第7章 輸錯五次，全部銷毀！
11月19日，夜裡十一點多。
追悼會過去一天，白天那些穿制服的、戴金表的，全散乾淨了。雲江市面上又跟沒事一樣。可沈峰知道不一樣，樓下那根電線桿後頭，今天下午換了三撥人抽菸，菸頭扔了一地，沒人撿。
書房檯燈壓得很低。窗簾拉嚴實了，縫拿膠帶封死。膠帶是他媽封鹹菜罈子用的那種，黃的，一股膠味。
他媽睡下了。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
桌上擺著那隻從地板磚底下起出來的防水密封袋。
沈峰戴著他媽洗碗的白線手套，右手食指那兒磨破了個小口。他剪開袋子，把裡頭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擺在桌布上。
藍色文件夾。一支黑錄音筆，雨晴在樓梯間錄的，趙剛那通電話，「恆泰」「兩百萬尾款」，打這兒來的。最後，那本帶鎖的黑皮筆記本。
筆記本的皮面磨得發亮，邊角露出硬紙板。他爸用了好幾年，寶貝得不行，吃飯擱桌上，睡覺擱床頭，走哪帶哪。可出事前幾天，他把它塞進了書房抽屜最底層。
現在想，他爸那時候就覺出不對了。
「就這個？」林雨晴坐旁邊，聲音壓得極低。
她今晚跟她爸說去同學家對答案，從後門溜出來的，繞了兩條街，前後看了三四回，才敢拐進這棟樓。
「文件夾里這些，只能證明工程造假、趙剛收錢。」沈峰拿起筆記本，「判幾年的事，動不了根。我爸幹了一輩子刑警，真要命的東西，他不會擱明面上。」
「可它鎖著呀。」
「鎖是防君子的。」沈峰抽出瑞士軍刀，刀刃插進鎖扣和皮面之間，手腕一擰，「防不了兒子。」
咔吧一聲，鎖扣崩了。
前幾十頁，全是會議記錄、案情分析。字跡工整，一筆一划，跟他爸這個人一樣，板正。
沈峰一頁一頁翻。翻到中間，沒了。
「後面咋是白紙？」林雨晴湊過來。
從中間往後，一個字沒有。
「不對。」沈峰捏著那幾頁「白紙」搓了搓，「紙不對。比前頭厚，還硬。」
他把本子立起來，對著檯燈看側面。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那沓白紙的邊，齊得邪乎，一絲毛邊都沒有。不是一頁一頁的，是一整塊。
美工刀插進書脊縫，輕輕一划。
嘶啦——
白紙掀開，中間挖空了一個長方形的槽。
槽里躺著個銀灰色的金屬U盤。指甲蓋大，上面刻著一串編號。
倆人對看了一眼，誰都沒出聲。
「藏得真深……」林雨晴的聲音有點飄，「沈叔叔這是，早把後事想好了。」
沈峰沒接話。他捏著那枚U盤，手心一層汗。
怪不得本子這麼沉。
裡屋忽然傳來他媽兩聲咳嗽。倆人同時僵住，大氣不敢出。咳嗽聲停了，一陣翻身聲，又沒動靜了。
「接著來。」沈峰吐了口長氣。
老式台式機，開機得先拍一巴掌機箱，不然風扇不轉。轉起來跟拖拉機似的，深夜裡格外刺耳。他把音量擰到最小，U盤插進去，屏幕亮了，彈出一個框：
【發現可移動磁碟。該磁碟已加密，請輸入密碼訪問。】
「果然有密碼。」
「試試沈叔叔生日？」
沈峰輸入：19641216。
回車。
【密碼錯誤。您還有4次嘗試機會，5次錯誤後數據自動銷毀。】
紅字，扎眼。
「自動銷毀？！」林雨晴臉唰地白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別試了別試了！錯五次全沒了！」
沈峰的手指也有點不聽使喚。
他太了解他爸了。偵察兵出身，轉業干刑警，保密倆字刻骨頭裡。說銷毀就真銷毀，不嚇唬人。五次機會，錯一次少一次。
「別慌。」他把她的手輕輕拿開，「密碼一定是我爸最熟、別人又猜不著的。」
「警號？」
「趙剛知道我爸警號。是警號，這密就白加了。」
「那……你倆誰的重要日子？」
「戶口本上查得到的，都不行。」沈峰盯著屏幕，腦子裡把他爸生前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
他爸教他打靶時說過的話，這會兒冒了出來。
「密碼這東西，越刻意越容易忘，越簡單越容易被破。最好的密碼，藏在心裡最軟的地方。天天念叨，又沒人注意的那種。」
心裡最軟的地方。
沈峰扭頭看書房牆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裡他爸摟著他媽，他媽抱著小時候的他，仨人笑得沒心沒肺。
「我媽。」沈峰說，「我爸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媽。」
「阿姨生日？」
「太普通，查個戶口本就有。」
「那，名字！」林雨晴一拍大腿，又趕緊捂嘴，壓著嗓子，「我想起來了！沈叔叔給阿姨寫情書，落款不寫『王秀蘭』，寫代號！」
「情書？你咋知道？」
「小時候去你家玩，從床底下翻出來的呀。」林雨晴有點不好意思，「信紙都黃了，拿舊掛曆包著。沈叔叔那時候可酸了，管阿姨叫『蘭花』，落款底下還畫了一串數字，跟暗號似的。」
數字。
沈峰腦子裡咔的一聲，有個齒輪對上了。
蘭花。王秀蘭。
他爸是個啥樣的人？傳統，顧家，天塌下來他頂著，一個把自己當山的男人。
「王秀蘭，三個字的筆畫數。」沈峰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王，四畫。秀，七畫。蘭，五畫。475。他管我媽叫蘭花，心裡念的，寫的，都是這三個字。」
「475？就三個數？」
「太短。肯定還有一半。」沈峰盯著屏幕，「我爸這人，啥事都擋在我媽前頭。密碼也一樣。他的生日在前，我媽的名字在後。」
「1216，十二月十六，爸的生日。475，我媽。」他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他在前頭，擋著我媽。」
「等等！」林雨晴按住他，「想好了？錯了可就剩三次了。」
沈峰閉上眼，又睜開。
「我信我爸。」
1，2，1，6，4，7，5。
回車。
光標閃了一下。
紅框沒了，屏幕上爬出一條綠進度條。
【正在解密……10%……50%……100%】
「開了！」林雨晴捂著嘴，眼淚一下湧上來，「真開了……」
沈峰整個人癱回椅子裡。
後背的衣服濕透了，涼颼颼貼在身上。
……
U盤裡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個文檔，文件名全是日期。
最早的2005年6月，最近的2008年11月10日，他爸出事前四天。
「2005年，恆泰剛進雲江那年。」沈峰點開最早那篇。
是日記。
「2005年6月12日。濱江嘉園拆遷現場衝突，一老農被打成重傷。我出警，抓了兩個打人的。不到兩小時，分局趙副局長來電話，說是誤會，那是恆泰的保安，在『維持秩序』，讓放人。我頂了一句，趙局大發雷霆。這事不簡單。恆泰背後有人。」
再往下。
「2006年3月。恆泰拿市中心地王。競標現場，另外三家全退了，理由『資金不足』。我私下問其中一個老闆，他臉都白了，說有人給他寄了子彈。這哪是競標，是明搶。」
「2007年9月。趙剛換了新車，奧迪A6，套牌，但我認得。他一個副局長，哪來的錢？查他帳戶，乾淨。可他小舅子名下的諮詢公司，月月有大筆進帳，全從恆泰來。」
「我的天……」林雨晴看得臉發白，「沈叔叔這是在記變天帳啊！一筆一筆，全記著！」
沈峰點開2008年的文件夾。
這裡頭不是日記了，是照片、掃描件、表格。
一張「恆泰集團資金流向分析表」。幾十筆轉帳，收款方全是境外空殼公司。備註欄里，他爸拿紅字標了幾個名字。
「趙剛：累計2600萬。」
「林建平：累計50萬（註：似被脅迫，用於女兒學費及妻子醫藥費）。」
林雨晴渾身一震，眼淚唰地下來了。
「我爸……我爸他拿了錢……」
「五十萬，被逼的。」沈峰把那段備註指給她看，「你媽的醫藥費，你的學費。我爸寫得明白，『似被脅迫』。跟趙剛那兩千六百萬比，你爸就是個被拽下水的邊兒。」
林雨晴咬著嘴唇，好一會兒，憋出一句：「我媽的病……我爸從來沒跟我說過錢的事。」
「男人都這樣。」沈峰說，「天塌了自己扛。」
他接著往下拉。
拉到一半，手停了。
屏幕上，一個紅名字，字號比別的大一圈。
「X市長（徐建軍）：累計2000萬（美元）。」
「兩千萬……美元？」林雨晴的聲音劈了，「那得一個多億啊！」
「怪不得。」沈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追悼會上我提了一句濱江新區，他嚇得打翻花圈就跑。他貪的不是錢，是命。」
名字底下，還有一行加粗的黑體：
「洗錢鏈條：恆泰集團 → 澳門地下錢莊 → 瑞士聯合銀行 → 維京群島離岸公司。」
「連路都摸清了。」沈峰盯著那行字，「這東西遞出去，雲江的天得塌一半。」
「還有！」林雨晴指著屏幕最底下，「這個，『11.03絕密』。」
沈峰點開。
一段錄音整理，幾張夜景照片，全是噪點。
「2008年11月3日晚23點。濱江一號工地。我跟蹤陳天河的車到此。現場三輛車：陳天河的賓利，徐建軍的奧迪，還有一輛無牌照的黑色紅旗。」
「三人在車外談話。距離太遠，錄音不清，隱約幾個詞：『老K』『必須要快』『省里盯著』『那批貨』。」
「紅旗車上下來的人，背對我，帽子墨鏡，刻意佝僂。看不清臉。只有一個細節，他抬手點菸，左手食指明顯短一截，像少了一節指骨。徐建軍和陳天河在他面前，頭都不敢抬。」
「此人代號『老K』。我懷疑他才是恆泰真正的保護傘，整個黑金網絡的操盤手。徐建軍只是前台的傀儡。花白頭髮、蹣跚步子多半是裝的，唯獨左手那截斷指，裝不出來。」
「我被發現了。陳天河的保鏢追上來，我撤了。他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在查。」
「我的時間不多了。」
最後這六個字，沈峰來回看了三遍。
11月3號。
追悼會上他拿「濱江新區」詐徐建軍，那底氣就是從文件夾這張資金圖上來的。原來那一晚，他爸就在現場，親眼看著那三輛車、那隻手。
「老K……」林雨晴喃喃，「連徐建軍都得低頭。這人誰啊？省里的？」
「不知道。」沈峰點開最後那張照片。
模糊，全是雪花點，三條人影。其中一個背對鏡頭，黑風衣，帽子壓得極低，弓著背。
看不清臉。
沈峰的手指按在那個黑影上，半天沒挪開。
趙剛，陳天河，徐建軍，一個個有名有姓，查得到，抓得著。唯獨這個老K，連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
「沈峰。」林雨晴的聲音發顫，「這東西，咱交出去，能贏嗎？」
沈峰沉默了。
多大一張網啊。罩著整個雲江，伸到省里，伸到國外。他手裡呢？一個指甲蓋大的U盤。
「交給誰？」他反問，「趙剛？徐建軍？還是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老K？」
「寄中紀委？」
「寄不出去。」沈峰搖頭，「我爸一出事，咱家的信、電話，肯定都有人盯著。這U盤前腳進郵局，我後腳就得橫屍街頭。」
「那……銷毀它？」林雨晴自己說完都想抽自己。
「不。」沈峰把U盤拔下來，攥在手心，「這是我爸拿命換的。銷毀了，他就白死了。」
「拿著是死，交出去也是死！」林雨晴急得直掉淚，「那到底咋辦嘛！」
沈峰站起來，在小書房裡來回走。
牆上的全家福里，他爸摟著媽，還在笑。
他停住腳。
「只有一條路。」
「把U盤藏到一個鬼都想不到的地方。然後，把我自己練成一把刀。」
「練成刀？」
「現在他們知道我爸留了東西，但不知道在哪兒、有多少。陳天河送錢，趙剛放話，都是試探。」沈峰說，「我越慫，越怕死，他們越踏實。等他們徹底不拿我當回事了，我去當兵。」
「當兵？」林雨晴愣住，「你不是要高考……」
「本來想著考完再說。現在看，等不得了。」沈峰搖頭，「U盤裡這些名字，一個比一個大。等我高考完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高考救不了我，也救不了我媽。部隊是他們唯一伸不進手的地方。在那兒我才能活，才能練出本事。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
「回來的就不是學生沈峰了。」
林雨晴看著他，有點發怔。明明還是那張臉，哪兒不一樣了，她又說不上來。
沈峰從書架上抽了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瑞士軍刀剖開書脊，把U盤塞進去。膠水是小賣部兩塊五一瓶的那種，他仔仔細細抹勻，粘好，壓平，手上拉了好幾根絲，拿濕布擦淨。
「雨晴，這本書，你幫我收著。」
林雨晴抱著書，手都在抖：「給我？萬一……」
「放我家，他們隨時來搜。放你家，」沈峰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林建平的女兒。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要命的東西在『自己人』家裡。」
「而且，我信你。」
林雨晴把書抱得更緊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這一走，啥時候回來？」
「不知道。兩年，五年，興許更久。」沈峰抬手，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只要我不死，肯定回來。到那天，這本書，就是打向他們心口的子彈。」
「好。」林雨晴使勁點頭，「人在書在。」
臨走前，沈峰把筆記本、錄音筆、文件夾原樣收回密封袋，塞回地板磚底下。又想了想，翻出個舊U盤，挑了幾個不要緊的文檔拷了一份，貼身收好。
雞蛋不能擱一個籃子裡。他爸教的。
送走林雨晴，沈峰站在窗前。
雨不知道啥時候停了。雲縫裡露出顆星星。
「爸。」他小聲說，「東西沒丟，我也沒事。」
「你看著吧。」
屋裡沒人應。他也不指望有人應。
關燈，睡覺。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
第二天，沈峰沒去學校。
他把U盤裡反覆出現的幾個名字、幾個地點，一一抄在紙上。
「濱江一號，C區廢棄工棚……」他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上。
11月3號那晚，他爸就是在那兒看見老K的，也是在那兒被發現的。
那地方，一定還有東西。
沈峰把紙條折成四折，塞進貼身口袋。
走之前，這座工地，他必須親自摸一趟。
追悼會過去一天，白天那些穿制服的、戴金表的，全散乾淨了。雲江市面上又跟沒事一樣。可沈峰知道不一樣，樓下那根電線桿後頭，今天下午換了三撥人抽菸，菸頭扔了一地，沒人撿。
書房檯燈壓得很低。窗簾拉嚴實了，縫拿膠帶封死。膠帶是他媽封鹹菜罈子用的那種，黃的，一股膠味。
他媽睡下了。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
桌上擺著那隻從地板磚底下起出來的防水密封袋。
沈峰戴著他媽洗碗的白線手套，右手食指那兒磨破了個小口。他剪開袋子，把裡頭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擺在桌布上。
藍色文件夾。一支黑錄音筆，雨晴在樓梯間錄的，趙剛那通電話，「恆泰」「兩百萬尾款」，打這兒來的。最後，那本帶鎖的黑皮筆記本。
筆記本的皮面磨得發亮，邊角露出硬紙板。他爸用了好幾年，寶貝得不行，吃飯擱桌上，睡覺擱床頭，走哪帶哪。可出事前幾天，他把它塞進了書房抽屜最底層。
現在想，他爸那時候就覺出不對了。
「就這個？」林雨晴坐旁邊，聲音壓得極低。
她今晚跟她爸說去同學家對答案，從後門溜出來的，繞了兩條街，前後看了三四回，才敢拐進這棟樓。
「文件夾里這些，只能證明工程造假、趙剛收錢。」沈峰拿起筆記本，「判幾年的事，動不了根。我爸幹了一輩子刑警，真要命的東西，他不會擱明面上。」
「可它鎖著呀。」
「鎖是防君子的。」沈峰抽出瑞士軍刀，刀刃插進鎖扣和皮面之間，手腕一擰，「防不了兒子。」
咔吧一聲，鎖扣崩了。
前幾十頁，全是會議記錄、案情分析。字跡工整，一筆一划，跟他爸這個人一樣，板正。
沈峰一頁一頁翻。翻到中間，沒了。
「後面咋是白紙？」林雨晴湊過來。
從中間往後，一個字沒有。
「不對。」沈峰捏著那幾頁「白紙」搓了搓，「紙不對。比前頭厚，還硬。」
他把本子立起來，對著檯燈看側面。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那沓白紙的邊，齊得邪乎，一絲毛邊都沒有。不是一頁一頁的，是一整塊。
美工刀插進書脊縫，輕輕一划。
嘶啦——
白紙掀開，中間挖空了一個長方形的槽。
槽里躺著個銀灰色的金屬U盤。指甲蓋大，上面刻著一串編號。
倆人對看了一眼，誰都沒出聲。
「藏得真深……」林雨晴的聲音有點飄，「沈叔叔這是，早把後事想好了。」
沈峰沒接話。他捏著那枚U盤，手心一層汗。
怪不得本子這麼沉。
裡屋忽然傳來他媽兩聲咳嗽。倆人同時僵住，大氣不敢出。咳嗽聲停了，一陣翻身聲，又沒動靜了。
「接著來。」沈峰吐了口長氣。
老式台式機，開機得先拍一巴掌機箱，不然風扇不轉。轉起來跟拖拉機似的，深夜裡格外刺耳。他把音量擰到最小，U盤插進去，屏幕亮了，彈出一個框：
【發現可移動磁碟。該磁碟已加密，請輸入密碼訪問。】
「果然有密碼。」
「試試沈叔叔生日？」
沈峰輸入：19641216。
回車。
【密碼錯誤。您還有4次嘗試機會，5次錯誤後數據自動銷毀。】
紅字，扎眼。
「自動銷毀？！」林雨晴臉唰地白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別試了別試了！錯五次全沒了！」
沈峰的手指也有點不聽使喚。
他太了解他爸了。偵察兵出身，轉業干刑警，保密倆字刻骨頭裡。說銷毀就真銷毀，不嚇唬人。五次機會，錯一次少一次。
「別慌。」他把她的手輕輕拿開，「密碼一定是我爸最熟、別人又猜不著的。」
「警號？」
「趙剛知道我爸警號。是警號，這密就白加了。」
「那……你倆誰的重要日子？」
「戶口本上查得到的，都不行。」沈峰盯著屏幕，腦子裡把他爸生前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
他爸教他打靶時說過的話，這會兒冒了出來。
「密碼這東西，越刻意越容易忘，越簡單越容易被破。最好的密碼，藏在心裡最軟的地方。天天念叨，又沒人注意的那種。」
心裡最軟的地方。
沈峰扭頭看書房牆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裡他爸摟著他媽，他媽抱著小時候的他，仨人笑得沒心沒肺。
「我媽。」沈峰說，「我爸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媽。」
「阿姨生日？」
「太普通，查個戶口本就有。」
「那，名字！」林雨晴一拍大腿，又趕緊捂嘴，壓著嗓子，「我想起來了！沈叔叔給阿姨寫情書，落款不寫『王秀蘭』，寫代號！」
「情書？你咋知道？」
「小時候去你家玩，從床底下翻出來的呀。」林雨晴有點不好意思，「信紙都黃了，拿舊掛曆包著。沈叔叔那時候可酸了，管阿姨叫『蘭花』，落款底下還畫了一串數字，跟暗號似的。」
數字。
沈峰腦子裡咔的一聲，有個齒輪對上了。
蘭花。王秀蘭。
他爸是個啥樣的人？傳統，顧家，天塌下來他頂著，一個把自己當山的男人。
「王秀蘭，三個字的筆畫數。」沈峰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王，四畫。秀，七畫。蘭，五畫。475。他管我媽叫蘭花，心裡念的，寫的，都是這三個字。」
「475？就三個數？」
「太短。肯定還有一半。」沈峰盯著屏幕，「我爸這人，啥事都擋在我媽前頭。密碼也一樣。他的生日在前，我媽的名字在後。」
「1216，十二月十六，爸的生日。475，我媽。」他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他在前頭，擋著我媽。」
「等等！」林雨晴按住他，「想好了？錯了可就剩三次了。」
沈峰閉上眼，又睜開。
「我信我爸。」
1，2，1，6，4，7，5。
回車。
光標閃了一下。
紅框沒了，屏幕上爬出一條綠進度條。
【正在解密……10%……50%……100%】
「開了！」林雨晴捂著嘴，眼淚一下湧上來，「真開了……」
沈峰整個人癱回椅子裡。
後背的衣服濕透了，涼颼颼貼在身上。
……
U盤裡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個文檔，文件名全是日期。
最早的2005年6月，最近的2008年11月10日，他爸出事前四天。
「2005年，恆泰剛進雲江那年。」沈峰點開最早那篇。
是日記。
「2005年6月12日。濱江嘉園拆遷現場衝突，一老農被打成重傷。我出警，抓了兩個打人的。不到兩小時，分局趙副局長來電話，說是誤會，那是恆泰的保安，在『維持秩序』，讓放人。我頂了一句，趙局大發雷霆。這事不簡單。恆泰背後有人。」
再往下。
「2006年3月。恆泰拿市中心地王。競標現場，另外三家全退了，理由『資金不足』。我私下問其中一個老闆，他臉都白了，說有人給他寄了子彈。這哪是競標，是明搶。」
「2007年9月。趙剛換了新車，奧迪A6，套牌，但我認得。他一個副局長，哪來的錢？查他帳戶，乾淨。可他小舅子名下的諮詢公司，月月有大筆進帳，全從恆泰來。」
「我的天……」林雨晴看得臉發白，「沈叔叔這是在記變天帳啊！一筆一筆，全記著！」
沈峰點開2008年的文件夾。
這裡頭不是日記了，是照片、掃描件、表格。
一張「恆泰集團資金流向分析表」。幾十筆轉帳，收款方全是境外空殼公司。備註欄里，他爸拿紅字標了幾個名字。
「趙剛：累計2600萬。」
「林建平：累計50萬（註：似被脅迫，用於女兒學費及妻子醫藥費）。」
林雨晴渾身一震，眼淚唰地下來了。
「我爸……我爸他拿了錢……」
「五十萬，被逼的。」沈峰把那段備註指給她看，「你媽的醫藥費，你的學費。我爸寫得明白，『似被脅迫』。跟趙剛那兩千六百萬比，你爸就是個被拽下水的邊兒。」
林雨晴咬著嘴唇，好一會兒，憋出一句：「我媽的病……我爸從來沒跟我說過錢的事。」
「男人都這樣。」沈峰說，「天塌了自己扛。」
他接著往下拉。
拉到一半，手停了。
屏幕上，一個紅名字，字號比別的大一圈。
「X市長（徐建軍）：累計2000萬（美元）。」
「兩千萬……美元？」林雨晴的聲音劈了，「那得一個多億啊！」
「怪不得。」沈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追悼會上我提了一句濱江新區，他嚇得打翻花圈就跑。他貪的不是錢，是命。」
名字底下，還有一行加粗的黑體：
「洗錢鏈條：恆泰集團 → 澳門地下錢莊 → 瑞士聯合銀行 → 維京群島離岸公司。」
「連路都摸清了。」沈峰盯著那行字，「這東西遞出去，雲江的天得塌一半。」
「還有！」林雨晴指著屏幕最底下，「這個，『11.03絕密』。」
沈峰點開。
一段錄音整理，幾張夜景照片，全是噪點。
「2008年11月3日晚23點。濱江一號工地。我跟蹤陳天河的車到此。現場三輛車：陳天河的賓利，徐建軍的奧迪，還有一輛無牌照的黑色紅旗。」
「三人在車外談話。距離太遠，錄音不清，隱約幾個詞：『老K』『必須要快』『省里盯著』『那批貨』。」
「紅旗車上下來的人，背對我，帽子墨鏡，刻意佝僂。看不清臉。只有一個細節，他抬手點菸，左手食指明顯短一截，像少了一節指骨。徐建軍和陳天河在他面前，頭都不敢抬。」
「此人代號『老K』。我懷疑他才是恆泰真正的保護傘，整個黑金網絡的操盤手。徐建軍只是前台的傀儡。花白頭髮、蹣跚步子多半是裝的，唯獨左手那截斷指，裝不出來。」
「我被發現了。陳天河的保鏢追上來，我撤了。他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在查。」
「我的時間不多了。」
最後這六個字，沈峰來回看了三遍。
11月3號。
追悼會上他拿「濱江新區」詐徐建軍，那底氣就是從文件夾這張資金圖上來的。原來那一晚，他爸就在現場，親眼看著那三輛車、那隻手。
「老K……」林雨晴喃喃，「連徐建軍都得低頭。這人誰啊？省里的？」
「不知道。」沈峰點開最後那張照片。
模糊，全是雪花點，三條人影。其中一個背對鏡頭，黑風衣，帽子壓得極低，弓著背。
看不清臉。
沈峰的手指按在那個黑影上，半天沒挪開。
趙剛，陳天河，徐建軍，一個個有名有姓，查得到，抓得著。唯獨這個老K，連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
「沈峰。」林雨晴的聲音發顫，「這東西，咱交出去，能贏嗎？」
沈峰沉默了。
多大一張網啊。罩著整個雲江，伸到省里，伸到國外。他手裡呢？一個指甲蓋大的U盤。
「交給誰？」他反問，「趙剛？徐建軍？還是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老K？」
「寄中紀委？」
「寄不出去。」沈峰搖頭，「我爸一出事，咱家的信、電話，肯定都有人盯著。這U盤前腳進郵局，我後腳就得橫屍街頭。」
「那……銷毀它？」林雨晴自己說完都想抽自己。
「不。」沈峰把U盤拔下來，攥在手心，「這是我爸拿命換的。銷毀了，他就白死了。」
「拿著是死，交出去也是死！」林雨晴急得直掉淚，「那到底咋辦嘛！」
沈峰站起來，在小書房裡來回走。
牆上的全家福里，他爸摟著媽，還在笑。
他停住腳。
「只有一條路。」
「把U盤藏到一個鬼都想不到的地方。然後，把我自己練成一把刀。」
「練成刀？」
「現在他們知道我爸留了東西，但不知道在哪兒、有多少。陳天河送錢，趙剛放話，都是試探。」沈峰說，「我越慫，越怕死，他們越踏實。等他們徹底不拿我當回事了，我去當兵。」
「當兵？」林雨晴愣住，「你不是要高考……」
「本來想著考完再說。現在看，等不得了。」沈峰搖頭，「U盤裡這些名字，一個比一個大。等我高考完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高考救不了我，也救不了我媽。部隊是他們唯一伸不進手的地方。在那兒我才能活，才能練出本事。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
「回來的就不是學生沈峰了。」
林雨晴看著他，有點發怔。明明還是那張臉，哪兒不一樣了，她又說不上來。
沈峰從書架上抽了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瑞士軍刀剖開書脊，把U盤塞進去。膠水是小賣部兩塊五一瓶的那種，他仔仔細細抹勻，粘好，壓平，手上拉了好幾根絲，拿濕布擦淨。
「雨晴，這本書，你幫我收著。」
林雨晴抱著書，手都在抖：「給我？萬一……」
「放我家，他們隨時來搜。放你家，」沈峰看著她的眼睛，「你是林建平的女兒。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要命的東西在『自己人』家裡。」
「而且，我信你。」
林雨晴把書抱得更緊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這一走，啥時候回來？」
「不知道。兩年，五年，興許更久。」沈峰抬手，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只要我不死，肯定回來。到那天，這本書，就是打向他們心口的子彈。」
「好。」林雨晴使勁點頭，「人在書在。」
臨走前，沈峰把筆記本、錄音筆、文件夾原樣收回密封袋，塞回地板磚底下。又想了想，翻出個舊U盤，挑了幾個不要緊的文檔拷了一份，貼身收好。
雞蛋不能擱一個籃子裡。他爸教的。
送走林雨晴，沈峰站在窗前。
雨不知道啥時候停了。雲縫裡露出顆星星。
「爸。」他小聲說，「東西沒丟，我也沒事。」
「你看著吧。」
屋裡沒人應。他也不指望有人應。
關燈，睡覺。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
第二天，沈峰沒去學校。
他把U盤裡反覆出現的幾個名字、幾個地點，一一抄在紙上。
「濱江一號，C區廢棄工棚……」他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上。
11月3號那晚，他爸就是在那兒看見老K的，也是在那兒被發現的。
那地方，一定還有東西。
沈峰把紙條折成四折，塞進貼身口袋。
走之前，這座工地，他必須親自摸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