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歡迎回來,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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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25日,周五,上午九點。

  刑偵隊的辦公室跟炸了鍋的菜市場似的。

  電話鈴一聲接一聲,印表機滋滋地吐紙。空氣里混著劣質煙味、隔夜泡麵味、舊檔案的霉味。

  一般人聞著想吐。

  沈峰聞著,倒覺得踏實。

  比起叢林裡腐屍混火藥的味兒,這兒是天堂。

  他穿著那身不太合身的冬季執勤服,拿抹布擦角落那張桌子。

  為了演好這個「因傷轉業、混口飯吃」的退伍兵,他把動作放得慢吞吞,左肩隔三差五聳一下,臉上掛著憨笑。

  「哎,沈峰!」

  靠窗位置,小王沖他招手。王凱,隊裡出了名的「包打聽」,這幾天跟沈峰混熟了,張口閉口就是「兄弟」。

  「王哥,啥事兒?」沈峰放下抹布走過去。

  「叫啥哥,占我便宜是不?」小王咧嘴,指了指見了底的飲水機,「兄弟,你那把子力氣別藏著,換桶水唄?就一桶水,又不是讓你扛人。」

  打趣歸打趣,沒半分惡意。這話擱在獵鷹,誰敢這麼支使他,下一秒就得飛出去。可在這兒,他樂意當個悶頭幹活的。

  沈峰憨厚地點頭,揉了揉左肩:「成。這桶不重。」

  他走過去,單手拎起那桶四十斤的純淨水,裝出吃力的樣子,「嘿」了一聲,扣上飲水機。

  就他這臂力,兩根手指頭都拎得起來。

  「行了行了,知道你讓著大伙兒。」小王扔給他一根煙,湊近了壓低聲音,「昨兒照片那事兒,神了!雷隊嘴上不饒人,心裡門兒清。往後跟著你混!」

  「謝謝王哥。」沈峰接煙,順手給他點上火。

  「砰」的一聲,辦公室門被撞開。

  雷剛風風火火進來,手裡一摞卷宗,臉黑得像鍋底。

  「都幾點了還扯!」卷宗往桌上一摔,「張老三的案子咋樣了?都幾天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局長剛又罵了我一頓!」

  辦公室霎時安靜,全低頭裝忙。

  「隊長,真不賴我們。」小王苦著臉,「張老三就是個滾刀肉,仇家遍地。失蹤前最後一通電話在濱江路打的,監控盲區。社會關係篩了一遍,毛線都沒有。」

  「沒線索就去找!挖地三尺也給我挖出來!」雷剛吼,「他是恆泰拆遷辦的人,失蹤的點兒太寸,正趕上市里查拆遷。上頭懷疑,要麼他揣著帳本跑了,要麼讓人滅了口!」

  恆泰倆字一出來,角落裡,沈峰擦桌子的手頓了半拍。

  眼還盯著桌面,耳朵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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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三。

  這名字,他早就盯上了。雨晴那本筆記里,恆泰拆遷辦的打手頭子就是他。爸出事前那陣,也念叨過,說這小子常帶一幫流氓騷擾拆遷戶。

  他回來這幾天,等的就是這條線。

  雷剛發完火,一眼瞥見角落裡「老實巴交」的沈峰。

  「那個新來的。」

  「到!」沈峰立正。

  「你身體不行,外勤別跑了。」雷剛隨手扔過來幾本厚檔案,「近五年濱江的積案,拿去理一遍,看有沒有漏的線索。順便把後勤管管,訂個飯啥的。」

  這是拿他當文員加保姆。

  「是,隊長。」沈峰沒有一點不樂意,還露出點「這就挺好」的知足。

  雷剛看了他一眼,心裡有點泄氣。

  照片推理那樁事,他也聽小王念叨了幾嘴,心裡承認這小子眼毒。可眼再毒,肩膀是廢的。刑警這行,追不上嫌疑人,啥都白搭。他搖搖頭,把這點子指望甩出腦外。不惹事,就行。

  他搖搖頭,帶著幾個人又匆匆走了。

  辦公室剩下沈峰、小王幾個。

  沈峰坐回角落,翻開積案卷宗。

  眼在看卷宗,餘光把整個辦公室掃了一遍。

  監控頭的位置,每台電腦屏的朝向,文件櫃的鎖芯。

  十分鐘,這間屋所有的安全漏洞,全進了他腦子。

  ……

  上午十點半。

  「有快遞!」

  門口一聲喊。

  「沈峰!你的快遞!」

  沈峰愣了一下。

  快遞?

  他回來才幾天,知道他在這兒上班的,除了媽,就蘇瑾和張雷。再說分局的內部地址,普通快遞根本送不進來。

  「誰寄的?」小王湊過來,「剛來就有快遞,人緣可以啊。」

  沈峰起身走過去。

  快遞員是個戴鴨舌帽的小伙,遞過來一個黑色防水文件袋。

  「請簽收。」

  沈峰簽了字,目光在對方臉上颳了一下。

  一張大眾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普通,本身就是破綻。沈峰不動聲色,把那人帽檐的成色、鞋幫上的泥、手背上露出的半截紋身,一併收進腦子。

  「誰寄的?」他看了眼快遞單。

  寄件人欄空的。

  只寫了個地址:雲江市濱江路11號。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濱江路11號。

  爸出事的那個彎道底下,一處廢棄碼頭。

  後來讓恆泰圈了,改成私人遊艇俱樂部。

  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爬上來,跟著被血里的熱乎氣衝散。

  「不知道,估計是以前的戰友。」他沖小王笑笑,「寄的土特產吧。」

  「那趕緊拆,讓哥幾個也嘗嘗。」

  「行,我回去拆。」

  沈峰捏著文件袋,轉身前借著撣灰的空當,往窗外掃了一眼。樓下那隻探頭正對著門崗。他記下快遞員上的是哪條道,回頭得找個由頭去調錄像。

  沈峰拿著文件袋回角落。

  坐下,背對眾人,拿身子擋住。

  手指在袋子邊上輕輕摸了一圈。

  沒硬塊,沒金屬線。不是炸的。

  可他聞到一股極淡的味兒。

  顯影液。

  照片。

  他拿裁紙刀,挑開封口。

  沒信。就一張6寸彩照。

  抽出來。

  只看了一眼,他那隻穩了八年的手,抖了一下。

  沒見過的照片。

  雨夜。

  一輛黑色桑塔納半沒進江里,車頭扎進水,車尾翹在亂石灘上,讓暴雨打得只剩個模糊的黑影。

  駕駛室的玻璃碎了,一個人歪在方向盤上,大半個身位還卡在變了形的車門裡,看不清臉。

  爸。

  照片是隔著雨、從高處遠距離抓拍的,糊,邊緣全是噪點。可那輛車,那個卡在駕駛位上的人影,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爸常開的桑塔納。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角度。

  不是交警勘查的角度。

  是俯拍。

  拍照的人當時就站在護欄上頭,居高臨下,看著剛墜崖的車,看著瀕死的爸。

  就像獵人,在欣賞剛打下來的獵物。

  「咔。」

  裁紙刀的刃,讓他生生捏斷了。

  這要是八年前,他能把這間屋子砸了。

  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兇手就在現場。兇手看著爸咽氣,還拍了照,當戰利品收了八年。

  沈峰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紅記號筆,兩行張牙舞爪的大字:

  「歡迎回來,獵人。」

  「遊戲才剛剛開始。」

  沈峰盯著那兩行字。

  獵人。

  這個稱呼,讓他後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在雲江,沒人知道他去過獵人學校。連劉大炮都不知道,張雷給的檔案里也沒這一筆。

  那是絕密。

  對方能叫出「獵人」,說明什麼?

  說明這八年,他的行蹤,人家門兒清。

  國外有眼線?還是有更深的情報網?

  「好。」

  「很好。」

  沈峰忽然笑了。

  不是氣笑,也不是裝笑。

  是一頭打盹的老虎聞見血腥味,睜開眼的那種笑。

  臉上那層憨厚怯懦的皮,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遊戲開始了是吧?」

  他指腹輕輕蹭過照片上爸的臉。

  「想玩,我陪你們玩到底。」

  「不過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現在說,還早。」

  「哎,沈峰,拆啥好東西呢?沒動靜了?」小王在後頭喊。

  沈峰立馬收了表情,照片塞進貼身口袋。

  轉過身,又是那副憨笑。

  「嗨,沒啥。戰友寄的幾張風景照,一包茶葉。」他揚了揚自己帶來的那包劣質茶,「來,王哥,泡點。」

  「切,風景照有啥看頭。」小王撇嘴,不追問了。

  沈峰轉回去,坐定。

  心跳得厲害,腦子卻涼得像冰。

  他從抽屜摸出個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

  線索一:濱江路11號(寄件地址,廢棄碼頭,恆泰遊艇俱樂部)

  線索二:「獵人」(知我底細)

  線索三:張老三失蹤案(突破口)

  寫完,他摸出手機,給林雨晴發了條簡訊:恆泰拆遷辦有個叫張老三的,你跑那條線的時候,幫我多留個心。有些底,局裡的路子查不動,記者的口子反倒靈。

  「敢把照片寄給我,說明你們很自信。」

  他看著那三行字。

  「你們覺得我是拔了牙的老虎,想激怒我,讓我亂,再像玩死我爸一樣玩死我。」

  「可惜。」

  「憤怒亂不了我。」

  「只會讓我的刀更快。」

  手機震了一下。

  簡訊。一串亂碼號,網絡改號軟體發的。

  四個字:

  「喜歡嗎?」

  沈峰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沒回,直接刪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往外看,雲江在不遠處拐彎,江邊杵著那棟恆泰國際大廈,玻璃幕牆把太陽反射得刺眼。

  他點了根煙。

  煙霧裡,他沖自己說:

  「沈峰,幹活了。」

  正想著,雷剛從外頭回來了。

  沈峰掐了煙,走過去。

  「報告隊長。」

  「幹嘛?」雷剛沒好氣。

  「那堆積案我理完了。」沈峰指了指角落,「我想申請,去張老三失蹤案的現場看看。」

  「你去?」雷剛皺眉,「你肩膀不是不行嗎?現場在江邊廢工地,路爛。」

  「就因為路爛,我才想去走走。」沈峰笑笑,帶點自嘲,「坐了一上午,肩膀僵了。再說……」

  他頓了頓。

  「我在部隊幹過偵察。人是廢了,眼還沒瞎。保不齊能看出點別人漏掉的。」

  雷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殘疾兵王逞能?有點。可新來的,積極性不能打。

  「行吧。」他揮揮手,「下午小王正好去那邊走訪,你跟他去。記住,別逞強,有事兒躲後頭報警。」

  「是!謝謝隊長!」

  沈峰敬了個禮,回座位。

  他拿起外套,把自己淘來的那把格鬥匕首插進靴筒,又隔著衣領按了按後頸。

  那個硬塊還在。

  幾百公里外,有個人替他守著命。

  「小王,走著?」他拍了拍正打瞌睡的王凱。

  「啊?這就去?」小王不情不願地爬起來,「那地方全是爛泥。」

  「完事請你吃燒烤。」沈峰摟著他肩膀往外走。

  「你說的啊!」

  兩人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沈峰的腳步比早上輕快多了。

  那張照片,像一針強心劑,把他骨子裡的東西全扎醒了。

  對方出招了。

  那就接招。

  濱江路11號。

  張老三。

  恆泰。

  這一局……

  看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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