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就送你們下去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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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24日,深夜十一點半。

  雲江睡了,又好像沒睡。

  濱江大道貼著江岸往南爬,一邊是老城區的燈火,一邊是黑漆漆的江水。

  「轟……」

  一輛黑色二手摩托撕開夜幕,在空蕩的公路上飛。

  騎車的人戴著全盔,黑皮夾克,身子貼著油箱,人車合一。

  沈峰。

  車是他花兩千塊從二手市場淘的。外殼破,發動機他親手改過,有勁。

  到分局上了幾天班。

  這幾天,他把自己演成了一個標準的兵油子。按時打卡,給老同志倒水掃地訂盒飯,跟在小案子後頭做筆錄,左肩還時不時聳一下。

  雷剛本來還想給他個下馬威,看他這麼「老實」,火都沒處發。

  沒人知道,一到後半夜,這雙眼就不一樣了。

  時速表指到一百。

  前方,一個巨大的急彎。

  路邊警示牌畫著骷髏頭:事故多發路段,減速慢行。

  濱江大橋西側,引橋那截急彎。

  本地人管這一段叫「鬼見愁」。橋面一寬,臨崖一段陡然收窄拐彎。

  彎急,外側就是十幾米高的江崖,底下是江灘。衝出去,連人帶車餵魚。

  八年前的雨夜。

  爸的桑塔納,就是從這兒下去的。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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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捏剎降擋補油,後輪在柏油上拖出一道黑印,車身橫擺,穩穩停在彎道頂。

  熄火,摘盔,掛在車把上。

  江風呼地一下灌過來,帶著水腥氣。

  四下沒一點人聲,只有江水拍岸。

  沈峰走到護欄前。

  護欄是新的,加厚加固,刷著反光漆。

  八年前那場「事故」之後換的。

  亡羊補牢?

  還是掩人耳目?

  在他眼裡,這不是公路。

  是案發現場。

  是爸的埋骨地。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按在冰涼的欄杆上,閉上眼。

  腦子裡,獵人學校學的那套東西轉起來了。

  卷宗照片,勘查圖,爸的開車習慣,像數據流一樣重組。

  「2008年11月14日,暴雨。」

  「桑塔納2000,警車。」

  「鑑定:時速八十,醉駕,操作失誤。」

  「呵。」

  沈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睜眼。

  謊話。

  從頭假到尾。

  他蹲下身看路面。八年的雨早把痕跡沖沒了,可他「看」得見。

  「醉駕入彎,人的本能是踩剎車。地面該有長拖痕。」

  「現場照片上的制動痕,短得反常,還是側滑。」

  他站起來,走到路中間,比划行車線。

  「桑塔納是前驅。轉向不足,車頭該撞外側護欄。可爸的車是側面被撞,翻滾下去的。」

  「也就是說……」

  沈峰的眼神冷下來。

  「入彎那一瞬,有股外力,頂了車的右後側。」

  他在空氣里劃了個弧。

  「PIT。美式截停。」

  「高速里輕撞前車後輪,讓前車失控打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玩得出來。」

  他回頭看後方漆黑的公路。

  那個雨夜,有一輛車,幽靈一樣咬著爸。

  等爸入彎減速,它加速,撞擊。

  一擊斃命。

  這根本不是醉駕。

  是謀殺。

  是專業殺手乾的定點清除。

  「爸。」

  沈峰的手指扣住護欄,指節一根根發白。

  「當年我小,看不懂。我只會跪在交警隊哭,求他們查監控,求他們驗屍。」

  「他們拿一張酒精單子,就把我打發了。」

  「現在明白了。單子是假的,屍檢報告是改過的,連監控『恰好壞了』,都是安排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團火壓回去。

  八年前,他這會兒早炸了,早衝去找趙剛拼命了。

  現在不行。

  憤怒是無能的人幹的事。

  他得把憤怒攢著,當柴燒。

  他從懷裡掏出半瓶二鍋頭,一包煙。

  點三根煙,插進護欄縫。

  自己仰頭灌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冒火。

  「爸。」

  他看著黑乎乎的江面。

  「看見了嗎?」

  「兒子回來了。」

  「這八年,南美的泥潭我泡過,邊境的槍子兒我鑽過。」

  他摸了摸左肩的疤。

  「我變強了。」

  「那個只會躲您身後哭的沈峰,死了。」

  「現在的我,懂槍,懂法,懂追蹤,懂審訊。」

  「也懂怎麼殺人。」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慢慢倒進江里。

  「您沒查清的事,我查。」

  「您沒抓到的人,我抓。」

  「趙剛,陳天河,還有那個老K。」

  「一個都跑不了。」

  風大了,菸頭明一明,暗一暗。

  沈峰站直,對著虛空,敬了個軍禮。

  沒穿軍裝。

  可這個禮,比哪次都重。

  ……

  「嗡……」

  遠處,一陣引擎的轟鳴碾過來。

  不是普通轎車。是大排量跑車的動靜。

  幾道遠光柱劈開夜,朝這邊撲。

  沈峰皺了下眉。

  這鐘點,這鬼地方,誰來?

  三輛改裝跑車呼嘯而至。

  保時捷,法拉利,還有一輛花里胡哨的GTR。

  不減速,帶著刺耳的胎響,在這個要命的彎道上玩漂移。

  「吱……!」

  白煙四起,一股燒橡膠的臭味蓋過了江風。

  那輛紅法拉利漂完,直接別停在沈峰摩托旁邊,擋了道。

  車窗降下來。

  一張年輕的臉,囂張,酒氣熏天。二十出頭,黃毛,脖子上掛條大金鍊,懷裡摟著個濃妝的姑娘。

  「喂!騎破摩托的!」

  黃毛沖他吹了聲口哨。

  「這兒我們包場了!趕緊滾!別擋著本少爺練車!」

  沈峰走回摩托,把掛在車把上的那頂全盔取下來,扣正,繫緊。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

  他還戴著頭盔,沒人看得清他的臉。

  「咋?聽不懂人話?」黃毛見他不動,更橫了,拍了拍車門,「信不信老子撞死你,也就賠個幾十萬的事兒!」

  撞死你。

  這三個字,正好戳在沈峰心口那根刺上。

  八年前,也許就是這麼一句話,要了他爸的命。

  沈峰沒說話。

  他朝那輛法拉利走過去。

  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上。

  「你想幹嘛?」黃毛有點虛,「我警告你,我爸是……」

  「砰!」

  沈峰毫無徵兆地出手。

  戴著戰術手套的右拳,一拳轟在車窗玻璃上。

  鋼化玻璃。

  嘩啦一聲,碎成一鍋渣。

  車裡的姑娘尖叫著縮成一團。

  黃毛滿臉玻璃碴,傻了,直勾勾看著那隻伸進車窗的大手。

  沈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單手,跟拎小雞似的,把人從車窗里拽了出來。

  「啊……!救命!殺人啦!」

  黃毛蹬著腿掙扎。

  那點力氣,在沈峰手裡跟沒有一樣。

  沈峰把他按在滾燙的引擎蓋上,頭盔湊到他耳邊。

  「這裡是公路,不是賽道。」

  聲音從頭盔里濾出來,嗡嗡的,不像人聲。

  「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兒撒野……」

  他手指加了點勁。

  黃毛覺得脖子要斷了。

  「我就送你們下去餵魚。」

  說完,手一松。

  黃毛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褲襠濕了一片。

  另外兩輛車上跳下來幾個人,想圍上來,被那人一身殺氣釘在原地,誰也沒敢動。

  沈峰沒再看這堆垃圾。

  這段路唯一的探頭,他來時掃過一眼,鏡頭歪朝著江面,早成了擺設。頭盔沒摘,臉就沒露。今晚這齣,那幫少爺只記得一輛破摩托,一個不要命的瘋子。

  他跨上摩托,打火。

  「轟……」

  他最後朝爸墜江的方向看了一眼,鬆開離合,扎進黑暗。

  只剩那群嚇破膽的少爺,在江風裡哆嗦。

  ……

  回程。

  沈峰沒把剛才那出放在心上。

  幾隻蒼蠅,拍了就拍了。

  他要想的,是真獵物。

  「張老三失蹤案。」

  他一邊騎車一邊過腦子。

  「張老三,恆泰拆遷辦的打手頭子,拆遷辦主任劉彪的親信。」

  「這個節骨眼上失蹤。要麼被滅了口,要麼卷了東西跑路。」

  「滅口,屍體在哪?」

  「跑路,他手裡一定捏著讓恆泰睡不著的東西。」

  沈峰的眼睛越來越亮。

  「明天,主動請纓。」

  「用這身『混日子』的皮,去那些老刑警去不了、也不敢去的地方。」

  摩托車進了市區。

  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路過恆泰廣場,大屏幕上還滾著宣傳片。

  「恆泰,讓城市更美好。」

  沈峰瞥了一眼,擰大油門。

  美好?

  等著。

  他要把那張畫皮,一層一層撕下來。

  夜更深了。

  摩托的尾燈在街角一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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