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實名舉報
紙條攤在案情板正中間。
指甲蓋大的一張紙，是從枕頭套里摸出來的。六個字，抖得不成樣子。
介紹人，在廟裡。
小孫把放大照片投上牆，手還有點抖。
「排頭名留的後手。」韓若冰輕聲說，「人沒了，話留下了。」
「廟裡？」雷剛撓了撓頭，「雲江山上那座？」
「集古齋，是廟。」沈峰面上不動聲色，「聞園，也是廟。燒香的地方，統共就那麼幾處。」
「憑什麼往廟裡解？」
「前兩天的排查記錄，翻出來。」沈峰說，「周二貴，九四年進店，登記冊上，介紹人那一欄，空著。」
關援朝把卷宗抽出來，翻到那一頁。
「空著，不是沒有。」沈峰一字一頓，「是不敢寫。」
「排頭名是白帳房，店裡進出的每一筆，他都記得。」韓若冰接過話，「一個活人，頂著死人的名字進店，誰領進的門，他臨死前，非得把這六個字摳出來。」
「介紹人，在廟裡。」關援朝念了一遍，眼皮子猛地一跳，「領周二貴進門的那個人，在廟裡？」
物證登記冊撕了一頁，壓痕拓出半個「唐」字。紙簾紋，對上機要室的用紙。如今排頭名這六個字，又指回那座廟。
所有的線頭，都往一個方向收。
「紙條上，再沒別的了？」雷剛不甘心，又問。
「沒了。」小孫搖了搖頭，「就六個字，一道摺痕。紙是常見的宣紙邊料，查不到來路。」
「查到也沒用。」沈峰說，「排頭名要給的，不是紙，是這六個字。」
「老柏看過了？」關援朝問。
「看過了。」韓若冰說，「他認這筆字，排頭名的，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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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裡頭呢？」雷剛壓著嗓子，「人是在裡頭沒的，總得有個說法。」
「督察組進駐了。」沈峰說，「當班的一個不落，全在過篩。手法和項德海那回一模一樣，這話我沒讓往外傳。」
……
韓若冰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隻檔案袋。
「排頭名倒戈以後，陸陸續續默的。」她拆開袋口，「活帳副本。不全，想到一頁默一頁。我不敢放別處，一直在手裡。」
「他憑記性默的？」雷剛問。
「白帳房吃的就是這碗飯，記性也是真邪性。」韓若冰回道，「過手的帳，十年不忘。」
副本一頁一頁鋪開。
密處是名字，留白處，是一個一個代號。
「頂格活人，退格死人，留白是鬼。」關援朝喃喃道，「這本上的鬼，有多少？」
「有名有號的，十七個。」韓若冰說，「排查的法子笨，可管用，進店時間、銷戶時間、經手人、體態特徵，逐條過篩。」
這活兒，整整幹了兩天。
「頭一隻鬼，進店九三年，銷戶九六年。」小孫翻著記錄，「可九八年，這人又在鄰省露過臉，頂名的，本體還活著。」
「第二隻，體態對不上。帳上記的是個大個子，銷戶檔案里，是個矮子。」
「矮子頂大個子的名？」雷剛問。
「死人的名，就是件衣裳。」韓若冰說，「戶一銷，名就空了，誰合身誰穿。」
「前十六隻，對上了。」她抽出最後一頁，「頂名的、頂替的、借屍還魂的，各有各的去處。就剩這最後一隻。」
「這隻，對不上？」
「對得上。」韓若冰的聲音冷了幾分，「對得太上了。」
進店時間，九四年臘月。
銷戶時間，零八年開春。
體態，男，中等個，左眉一道疤，雲江口音。
「這一條一條，跟周二貴，嚴絲合縫。」關援朝的手抖起來。
「零八年冬天，一男一女押車送進聞園的那個活人，」雷剛說到一半，喉嚨發緊，「就是他？」
「頂名的人，如今在哪兒？」小孫問。
韓若冰沒答，把那張紙翻了過來。
背面，排頭名的字，就倆。
樓上。
小孫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後背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不寫單位，不寫姓名，不寫職務。
可幹這行的都懂，能被叫做樓上的，統共就那麼幾層。
「排頭名不敢寫透。」沈峰面上不動聲色，「寫透了，這張紙到不了咱們手裡。」
「那怎麼辦？」雷剛的聲音都劈了，「往樓上查？」
「查帳，不查樓。」沈峰眯起眼睛，「咱們只釘一件事，九四年，誰把他領進店的。介紹人這條線，落在地上，夠得著。」
「先把夠得著的，釘死。」關援朝點了點頭。
……
當晚，收網前夜部署會。
專案組的人圍著案情板，誰都沒坐。
「三箭齊發。」沈峰把三支筆在板上一字排開。
「第一箭，小許。」沈峰說，「機要室裁頁的案子，人在督察組手裡壓了些日子。今晚，開審。」
「能開口嗎？」雷剛問。
「能。」小孫應道，「裁頁的是最末梢的一環，最怕被當棄子。讓他信一句，先開口的，有出路。」
「攻心。」韓若冰點了點頭，「裁的哪一頁，誰讓裁的，一頁一頁摳。」
「第二箭，杜三河口裡那一男一女。」沈峰豎起第二根手指，「零八年冬天，押車進燕京。套牌車，生臉，可一男一女這個搭子，不常見。」
「押一個病人，跑上千公里，中途要吃飯要加油要住宿。」沈峰接著說，「跑這條線的圈子，就這麼大。」
「我來跑。」雷剛當即應下來，「交通隊的老關係還在。那年冬天進燕京的救護車、殯儀車、商務車，一輛一輛篩。」
「安全屋那頭呢？」關援朝問。
「老柏和杜三河，昨晚又挪了一處。」沈峰說，「證人不停腳，對方就摸不著門。」
「第三箭，冷庫那批青貨。」沈峰的聲音冷下來，「文物鑑定，專家明早到。費用走專案經費，報告一式三份，省檢備案。」
「青貨出了庫，往哪兒流？」關援朝問。
「洗白的路子，只怕還是那座廟。」韓若冰說，「功德箱裡香火錢進出，正好給青貨作價。一件東西，廟前捐進來，廟後賣出去，來路就洗乾淨了。」
「一條審人，一條查車，一條鑒物。」沈峰說，「批捕的材料，今晚過最後一遍。」
「等等。」
部署到一半，沈峰忽然抬手。
「批捕令，先不送。」
滿屋的人都愣了。
「不送？」雷剛急了，「材料齊了，箭上弦了，這時候按住？」
「按住。」沈峰就倆字。
「為什麼？」
沈峰沒馬上答。他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
旁人看不懂，他心裡那本帳，翻得飛快。
收網越近，對方越要咬人。狗到絕路，回頭第一口，咬的不是網，是撒網的人。
排頭名被滅在看守所里，那隻手伸得進高牆，就伸得進別的地方。
他們不是要贏這盤棋。
他們是要讓辦案的人，先進去。
辦案人一旦出事，案子就成了挾私報復，證據就成了來路不明。老馬那兩杯茶，毒的哪裡是老馬，毒的是這一整條證據鏈的名聲。
「今晚的會，開到這兒。」沈峰迴過身，面上不動聲色，「從現在起，三條線各自為戰，進展單線報我。所有材料，雙人經手，全程留痕。」
「防什麼？」小孫問。
「防咬。」沈峰一字一頓，「收網之前，咱們每個人，先得保證自己身上，一根刺都挑不出來。不然，網還沒收，撒網的先被拖下水。」
關援朝脊背上生出一層冷汗。
「你是說，他們會從咱們人身上下嘴？」
「會的。」沈峰說，「而且，只怕已經下嘴了。」
「萬一，他們咬的是若冰姐呢？」小孫忽然問。
屋裡靜了一瞬。
「咬誰，都得先過程序這一關。」沈峰說，「咱們步步留痕，就是給他們預備的，咬上來，崩的是他們自己的牙。」
……
與此同時，燕京西郊，集古齋。
一摞一摞的紙塞進盆里，火苗躥起來，映著半張臉。
唐裝人站在廊下，進進出出，每進一趟，懷裡少一摞東西。
「那本也燒？」院裡有人問。
「燒。」唐裝人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上面的原話，廟要乾淨。」
「功德箱的帳呢？」
「帳留下，名抹了。」
「要燒到幾時？」那人又問。
「燒到該燒的，全成灰。」唐裝人頓了頓，「你也一樣，管住眼睛，管住嘴。」
紙灰打著旋，飄出院牆。
門房老頭縮在屋裡裝睡。可他數得清，這一夜，廊下那位，進出了十一趟。
……
批捕材料列印那晚，韓若冰被通知去省紀委談話。
屋子沒有會。長桌對面坐著兩個人，胸牌上是紀委的徽。
「韓若冰同志，有人實名舉報你。」
舉報的人，是誰呢？
指甲蓋大的一張紙，是從枕頭套里摸出來的。六個字，抖得不成樣子。
介紹人，在廟裡。
小孫把放大照片投上牆，手還有點抖。
「排頭名留的後手。」韓若冰輕聲說，「人沒了，話留下了。」
「廟裡？」雷剛撓了撓頭，「雲江山上那座？」
「集古齋，是廟。」沈峰面上不動聲色，「聞園，也是廟。燒香的地方，統共就那麼幾處。」
「憑什麼往廟裡解？」
「前兩天的排查記錄，翻出來。」沈峰說，「周二貴，九四年進店，登記冊上，介紹人那一欄，空著。」
關援朝把卷宗抽出來，翻到那一頁。
「空著，不是沒有。」沈峰一字一頓，「是不敢寫。」
「排頭名是白帳房，店裡進出的每一筆，他都記得。」韓若冰接過話，「一個活人，頂著死人的名字進店，誰領進的門，他臨死前，非得把這六個字摳出來。」
「介紹人，在廟裡。」關援朝念了一遍，眼皮子猛地一跳，「領周二貴進門的那個人，在廟裡？」
物證登記冊撕了一頁，壓痕拓出半個「唐」字。紙簾紋，對上機要室的用紙。如今排頭名這六個字，又指回那座廟。
所有的線頭，都往一個方向收。
「紙條上，再沒別的了？」雷剛不甘心，又問。
「沒了。」小孫搖了搖頭，「就六個字，一道摺痕。紙是常見的宣紙邊料，查不到來路。」
「查到也沒用。」沈峰說，「排頭名要給的，不是紙，是這六個字。」
「老柏看過了？」關援朝問。
「看過了。」韓若冰說，「他認這筆字，排頭名的，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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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裡頭呢？」雷剛壓著嗓子，「人是在裡頭沒的，總得有個說法。」
「督察組進駐了。」沈峰說，「當班的一個不落，全在過篩。手法和項德海那回一模一樣，這話我沒讓往外傳。」
……
韓若冰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隻檔案袋。
「排頭名倒戈以後，陸陸續續默的。」她拆開袋口，「活帳副本。不全，想到一頁默一頁。我不敢放別處，一直在手裡。」
「他憑記性默的？」雷剛問。
「白帳房吃的就是這碗飯，記性也是真邪性。」韓若冰回道，「過手的帳，十年不忘。」
副本一頁一頁鋪開。
密處是名字，留白處，是一個一個代號。
「頂格活人，退格死人，留白是鬼。」關援朝喃喃道，「這本上的鬼，有多少？」
「有名有號的，十七個。」韓若冰說，「排查的法子笨，可管用，進店時間、銷戶時間、經手人、體態特徵，逐條過篩。」
這活兒，整整幹了兩天。
「頭一隻鬼，進店九三年，銷戶九六年。」小孫翻著記錄，「可九八年，這人又在鄰省露過臉，頂名的，本體還活著。」
「第二隻，體態對不上。帳上記的是個大個子，銷戶檔案里，是個矮子。」
「矮子頂大個子的名？」雷剛問。
「死人的名，就是件衣裳。」韓若冰說，「戶一銷，名就空了，誰合身誰穿。」
「前十六隻，對上了。」她抽出最後一頁，「頂名的、頂替的、借屍還魂的，各有各的去處。就剩這最後一隻。」
「這隻，對不上？」
「對得上。」韓若冰的聲音冷了幾分，「對得太上了。」
進店時間，九四年臘月。
銷戶時間，零八年開春。
體態，男，中等個，左眉一道疤，雲江口音。
「這一條一條，跟周二貴，嚴絲合縫。」關援朝的手抖起來。
「零八年冬天，一男一女押車送進聞園的那個活人，」雷剛說到一半，喉嚨發緊，「就是他？」
「頂名的人，如今在哪兒？」小孫問。
韓若冰沒答，把那張紙翻了過來。
背面，排頭名的字，就倆。
樓上。
小孫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後背的汗，唰一下就下來了。
不寫單位，不寫姓名，不寫職務。
可幹這行的都懂，能被叫做樓上的，統共就那麼幾層。
「排頭名不敢寫透。」沈峰面上不動聲色，「寫透了，這張紙到不了咱們手裡。」
「那怎麼辦？」雷剛的聲音都劈了，「往樓上查？」
「查帳，不查樓。」沈峰眯起眼睛，「咱們只釘一件事，九四年，誰把他領進店的。介紹人這條線，落在地上，夠得著。」
「先把夠得著的，釘死。」關援朝點了點頭。
……
當晚，收網前夜部署會。
專案組的人圍著案情板，誰都沒坐。
「三箭齊發。」沈峰把三支筆在板上一字排開。
「第一箭，小許。」沈峰說，「機要室裁頁的案子，人在督察組手裡壓了些日子。今晚，開審。」
「能開口嗎？」雷剛問。
「能。」小孫應道，「裁頁的是最末梢的一環，最怕被當棄子。讓他信一句，先開口的，有出路。」
「攻心。」韓若冰點了點頭，「裁的哪一頁，誰讓裁的，一頁一頁摳。」
「第二箭，杜三河口裡那一男一女。」沈峰豎起第二根手指，「零八年冬天，押車進燕京。套牌車，生臉，可一男一女這個搭子，不常見。」
「押一個病人，跑上千公里，中途要吃飯要加油要住宿。」沈峰接著說，「跑這條線的圈子，就這麼大。」
「我來跑。」雷剛當即應下來，「交通隊的老關係還在。那年冬天進燕京的救護車、殯儀車、商務車，一輛一輛篩。」
「安全屋那頭呢？」關援朝問。
「老柏和杜三河，昨晚又挪了一處。」沈峰說，「證人不停腳，對方就摸不著門。」
「第三箭，冷庫那批青貨。」沈峰的聲音冷下來，「文物鑑定，專家明早到。費用走專案經費，報告一式三份，省檢備案。」
「青貨出了庫，往哪兒流？」關援朝問。
「洗白的路子，只怕還是那座廟。」韓若冰說，「功德箱裡香火錢進出，正好給青貨作價。一件東西，廟前捐進來，廟後賣出去，來路就洗乾淨了。」
「一條審人，一條查車，一條鑒物。」沈峰說，「批捕的材料，今晚過最後一遍。」
「等等。」
部署到一半，沈峰忽然抬手。
「批捕令，先不送。」
滿屋的人都愣了。
「不送？」雷剛急了，「材料齊了，箭上弦了，這時候按住？」
「按住。」沈峰就倆字。
「為什麼？」
沈峰沒馬上答。他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
旁人看不懂，他心裡那本帳，翻得飛快。
收網越近，對方越要咬人。狗到絕路，回頭第一口，咬的不是網，是撒網的人。
排頭名被滅在看守所里，那隻手伸得進高牆，就伸得進別的地方。
他們不是要贏這盤棋。
他們是要讓辦案的人，先進去。
辦案人一旦出事，案子就成了挾私報復，證據就成了來路不明。老馬那兩杯茶，毒的哪裡是老馬，毒的是這一整條證據鏈的名聲。
「今晚的會，開到這兒。」沈峰迴過身，面上不動聲色，「從現在起，三條線各自為戰，進展單線報我。所有材料，雙人經手，全程留痕。」
「防什麼？」小孫問。
「防咬。」沈峰一字一頓，「收網之前，咱們每個人，先得保證自己身上，一根刺都挑不出來。不然，網還沒收，撒網的先被拖下水。」
關援朝脊背上生出一層冷汗。
「你是說，他們會從咱們人身上下嘴？」
「會的。」沈峰說，「而且，只怕已經下嘴了。」
「萬一，他們咬的是若冰姐呢？」小孫忽然問。
屋裡靜了一瞬。
「咬誰，都得先過程序這一關。」沈峰說，「咱們步步留痕，就是給他們預備的，咬上來，崩的是他們自己的牙。」
……
與此同時，燕京西郊，集古齋。
一摞一摞的紙塞進盆里，火苗躥起來，映著半張臉。
唐裝人站在廊下，進進出出，每進一趟，懷裡少一摞東西。
「那本也燒？」院裡有人問。
「燒。」唐裝人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上面的原話，廟要乾淨。」
「功德箱的帳呢？」
「帳留下，名抹了。」
「要燒到幾時？」那人又問。
「燒到該燒的，全成灰。」唐裝人頓了頓，「你也一樣，管住眼睛，管住嘴。」
紙灰打著旋，飄出院牆。
門房老頭縮在屋裡裝睡。可他數得清，這一夜，廊下那位，進出了十一趟。
……
批捕材料列印那晚，韓若冰被通知去省紀委談話。
屋子沒有會。長桌對面坐著兩個人，胸牌上是紀委的徽。
「韓若冰同志，有人實名舉報你。」
舉報的人，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