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少了一盤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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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德海家,在老家屬院三樓。

  「我跟你去。」韓若冰抓起包。

  「你留下,盯著老管家的口供。」沈峰說,「他認的每一條,都問出細節。幾月幾號,幾點幾分,在哪間屋。」

  「問細了,他就露餡。」韓若冰明白了,「背下來的東西,最怕問細節。」

  「對。頂罪的人,只背得出主幹,背不出毛邊。」

  樓下,碰見遛鳥的老頭。

  「老項?好人吶。」老頭說,「誰家電視壞了都找他,修好了連口水都不喝。」

  「昨晚見著他了嗎?」蘇瑾問。

  「見著了,八點多出的門。」老頭想了想,「不對勁的是,他主動跟我打了招呼。平時老項悶得很,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他跟您說啥了?」

  「就說,這天要變了,鳥早點收。」老頭咂咂嘴,「我當他說天氣呢。」

  主動打招呼。那是告別。

  兩室一廳,家具是九十年代的,冰箱嗡嗡響。他老婆坐在沙發上,眼睛腫成兩個桃。

  茶几上擺著果盤,橘子皮剝了一半,還搭在橘子上。

  牆上掛著全家福。閨女穿學士服,站在中間,老兩口一人一邊,笑得拘謹。

  沈峰在照片上多看了一眼。

  「閨女幾時辦事?」他問。

  「臘月。」女人說,「酒店都訂了,定金交了八千。」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請柬都寫好了,他昨晚還在寫。寫到一半,擱筆說累了,出去遛彎……」

  桌角,一摞紅請柬,最上頭那張,字寫到一半。

  「張燈結彩」的彩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蘇瑾小聲問:「嫂子,他寫請柬的時候,說過什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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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說,寫慢點,別出錯。」女人抽噎著,「閨女嫁的是個老師,本本分分的人家。老項說,咱家這樣挺好,往後都本本分分的。」

  本本分分。

  一個守著機要室三十年的人,臨走前對全家人說的,是本本分分。

  「老項昨晚說遛彎,」她抽著鼻子,「遛彎帶什麼公文包?」

  沈峰心裡一沉。

  「他平時遛彎,不帶包?」

  「三十年了,就帶個收音機。」女人抹了把臉,「昨晚擦了皮鞋,還把鬍子颳了。」

  擦皮鞋,刮鬍子,帶公文包。

  這不是遛彎,這是赴約。

  蘇瑾帶人搜書房。抽屜、書櫃、床底,一處一處過。

  「哥,這兒。」她蹲在五斗櫥前,「抽屜有夾層。」

  夾層里,一沓複印件。


  底下壓著一張字條,煙盒紙寫的,字跡潦草:

  貨從七號門進。

  沈峰捏著那張紙,手心發涼。

  二十三年前打給師父的那個電話,「局裡的電話」,就是從這張值班表後面的那部電話機里,撥出去的。

  「嫂子,」他把字條收進證物袋,儘量放輕聲音,「老項最近,見過什麼人?」

  女人想了半天。

  「上禮拜,有個老同事來喝酒。」她說,「走的時候,老項送下樓,在樓下站了好久。」

  「哪個老同事?」

  「不認得。就聽老項喊他,」女人皺著眉,「班長。」

  班長。

  什麼班長,哪個班的班長,她全不知道。

  沈峰追問:「那人長什麼樣?」

  「背有點駝,戴個帽子。」女人比劃著名,「進門不咋說話,跟我們老兩口客氣了幾句,就進書房了。倆人在裡頭待了倆鐘頭。」

  「說了什麼,您一句沒聽見?」

  「老項把門關上了。」女人抹眼睛,「三十年的夫妻,他書房門一關,從來不讓我進。我當他管機要,規矩大。」

  「走的時候呢?」

  「走的時候我端了盤水果出去,那人已經到樓下了。」女人想了想,「老項站在陽台上,看著人家走,看了好一陣。我喊他,他跟沒聽見一樣。」

  線索到這兒,斷了。

  沈峰給雷剛發了條消息:查項德海的履歷,年輕時在哪個部隊,當的什麼兵。

  十分鐘後,雷剛回過來:通訊兵。雲江守備團,話務班。

  話務班。

  沈峰盯著這三個字。

  二十三年前,守在電話機旁邊的那個人,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第二天一早,人找到了。

  江邊,下游十五里,釣魚的老頭報的警。

  項德海靠在蘆葦叢里,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一瓶安眠藥,空了。

  法警從包里翻出一封遺書,就一頁:

  二十三年前那個電話,是我打的。我收了錢,一個人的事,與別人無關。

  蘇瑾看完,直搖頭:「又是全攬。」

  「攬得越乾淨,越髒。」沈峰蹲在江邊,看著那塊被壓平的蘆葦,「自殺的人,跳江之前,會先把皮鞋擦亮嗎?」

  「會吧?體面人……」

  「體面人不會選漲潮。」沈峰打斷她,「昨晚漲潮,水位兩米八。他想讓人撈著,還是不想讓人撈著?」

  蘇瑾不說話了。

  沈峰沿著江岸走了二十幾步,蹲下來。

  泥灘上,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往蘆葦叢里去。回來的,只有半行,讓潮水啃得七零八落。

  「昨晚到今早,漲潮一次,落水一次。」沈峰說,「腳印是兩撥人踩的。」

  蘇瑾湊過來看:「兩撥?」

  「一撥陪他來的。」沈峰說,「走到蘆葦叢邊上,停住了。你看這步子,間距小,是站著等的。」

  江風颳過來,颳得蘆葦嘩嘩響,像有人在裡頭低聲說話。

  法醫直起身:「死亡時間,凌晨兩點到四點。腕上有勒痕,很淺,像被繩子綁過,又解開了。」

  「被綁過?」

  「說不準。」法醫摘了手套,「自殺還是他殺,得回去做完解剖才敢寫。」

  沈峰望著江面。

  江水嘩嘩地淌,什麼也沒留住,什麼也沒帶走。

  回市局,沈峰直奔檔案室。

  「通訊室當年的電話錄音,」他問管檔案的,「還在不在?」

  老檔案員推了推老花鏡:「在。老主任定的規矩,值班電話全錄,帶子存檔,二十五年一銷。」

  「九八年十月的,調出來。」

  磁帶架上,一排一排鐵盒,貼著手寫標籤。

  老檔案員踩著梯子,一盒一盒往下搬,搬了七八盒,灰嗆得直咳嗽。

  「老爺子,慢點。」蘇瑾搭了把手。

  「慢不了嘍。」老頭拍拍手上的灰,「這些帶子,跟我年頭差不多。我退休它們銷毀,前後腳的事。」

  「銷之前,都得登記吧?」

  「登。」老頭說,「一盒一號,一號一記。我守了三十年,一隻蒼蠅都沒讓它飛出去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胸脯挺了挺。

  等會兒他就要知道,飛出去的不是蒼蠅,是頂要命的一盤。

  老檔案員按編號數過去,數到一半,停住了。

  「九八年十月十五。」他指著標籤,又指下一格,「十月十七。」

  中間,空了一格。

  十月十六號那盤,沒了。

  「借閱登記呢?」

  老檔案員翻出登記本,一頁一頁翻。九八年的存檔,二十年沒人借過。唯一一條記錄,是三年前,

  調閱彈頭的那天,項德海本人,簽的字。

  「是他的字嗎?」

  老檔案員湊近看了看:「是他的。他的字,勾多。」

  沈峰盯著那個簽名,半天沒動。

  三年前,項德海摸走了彈頭,又摸走了磁帶。

  他要幹什麼?銷毀?不像。銷毀的東西,不會留到今天。

  他在攢東西。攢保命的東西。

  蘇瑾壓低聲音:「哥,還有件事。協查點外頭的監控,上禮拜三,拍到一個戴口罩的。」

  「項德海?」

  「身形像。圍著協查點轉了兩圈,沒進去。」蘇瑾咬著牙,「霍東庭在裡頭,能知道老柏獲救,八成就是他遞的信。」

  沈峰閉了閉眼。

  樓里這隻手,他釘了一個多月。天天見,見了還得笑著喊一聲項叔。

  機要室的小劉,眼睛紅紅的。

  「項叔昨天還幫我值了半小時班。」小劉說,「我要送他下樓,他不讓。」

  「他提過家裡的事嗎?」

  「就說閨女要結婚,在攢錢。」小劉抹了把眼睛,「沈局,項叔真不是壞人。上個月我填錯一張表,是他替我頂的雷。」

  「他桌上的東西,誰動過?」

  「就他自己。」小劉想了想,「對了,前天他管我要了半盤空白磁帶,說錄戲。他愛聽戲。」

  空白磁帶。

  沈峰跟蘇瑾對了一眼。

  要轉錄。他早知道,存檔那盤保不住。

  韓若冰的電話跟著進來:「老管家鬆口了。說磁帶那句話,是有人教他認的。」

  「誰教的?」

  「他說,律師。」韓若冰頓了頓,「會見的時候,隔著玻璃教的。」

  「有名有姓嗎?」

  「沒記住。就記得,」韓若冰的聲音沉下來,「說話帶燕京腔。」

  燕京腔。

  沈峰跟蘇瑾又對了眼。

  餵口供的律師,燕京來的。教老頭認罪的,跟磁帶里那個聲音,一個地方的水土。

  「會見記錄調得出來嗎?」沈峰問。

  「難。」韓若冰說,「辯護人會見,不錄音不監聽,這是規矩。人家就是鑽的這個空子。」

  「那就查這個律師的底。」沈峰說,「誰請的,誰付的錢,幾時到的雲江。」

  「已經在查了。」韓若冰頓了頓,「哥,燕京的律師費,一個小時八千。一個七十四的管家,請得起?」

  「他請不起。」沈峰說,「可有人請得起。」

  「哥。」蘇瑾從走廊跑進來,舉著手機,「項德海老婆剛來電話,說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她說,老項臨走前交代過一句。」蘇瑾喘了口氣,「他要是出事,就把陽台上那個餅乾桶,給沈局長送去。」

  沈峰扭頭就往外跑。

  餅乾桶。藍色的,印著牡丹花,上頭落了層灰。

  他老婆抱在懷裡,手直哆嗦:「我就問了一句裝的啥,他跟我急了。三十年的夫妻,頭一回跟我瞪眼。」

  「他幾時交給你的?」沈峰問。

  「上禮拜。」女人哭著說,「他說,這東西比他的命值錢。我當是存摺。我要知道是這個……」

  沈峰接過桶,掀開蓋。

  餅乾底下,一盤磁帶。

  標籤上,鋼筆字,一筆一划: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六日,通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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