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自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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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管家七十四了。

  投案那天,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鞋也擦了。一雙黑布鞋,鞋底的泥颳得乾乾淨淨。

  手裡拎著個布兜,布兜里一個搪瓷缸,缸子上印著四個字:為人民服務。

  紅漆掉了大半,就剩個「民」字還囫圇著。

  後來搜身,布兜里除了缸子,還有半包掛麵,兩個鹹鴨蛋。

  像走親戚,不像投案。

  門衛要登記,他不登記。

  「我不是來串門的。」老頭往台階上一坐,「叫沈局長來,我只跟沈局長說話。」

  值班的不認得他,要攆。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舉起來。

  紙上三個毛筆字:我有罪。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掏出手機要拍,讓值班的攔下了。

  老頭也不惱,就把那張紙舉在胸口,像舉著一塊牌。

  太陽出來了,照得那三個字發亮。

  墨是新墨,字是熟字。練過,練了不止一天。

  有路過上班的年輕民警小聲嘀咕:「這大爺,自首還自帶橫幅的?」

  「橫幅?」旁邊的老民警瞥了一眼,「這叫投名狀。古時候上山入伙,得先遞這個。」

  值班的嚇了一跳,電話一層一層打上去。等沈峰的車趕到,老頭已經在台階上坐了一個鐘頭,腰板筆直。

  「帳是我記的。」他把雙手平放在桌上,「四十二年,老爺經手的每一筆,都是我記的。」

  審訊室里,偵查員小王記筆錄。沈峰隔著單向玻璃看。

  「批文呢?」

  「偷蓋的章。」老管家說,「老爺午休,章在抽屜里,我有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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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磁帶里那句話,帳清了,人清了嗎。」

  「我講的。」老管家眼皮都不抬,「老爺書房的電話,我常用。學老爺的口氣,嚇唬底下人。」

  沈峰在玻璃後面冷笑。

  學老爺的口氣。

  一個七十四的老頭,學得出磁帶里那把中氣十足的聲音?

  聲紋比對那邊,「問完就處理」已經釘死是霍東庭。這七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報告,人家自己送上門,認了。

  「他還認了什麼?」沈峰推門進去。

  小王翻了翻筆錄:「燒毀的合影,是他燙的。說恨中間那個人,恨了半輩子。」

  「為什麼恨?」

  「他說那人騙了老爺。」小王頓了頓,「再問,就不說了。」

  好一個家奴護主。

  沈峰敲了敲玻璃,讓小王把人帶過來,他要親自問。

  老頭被帶進隔壁,看見沈峰,腰板挺了挺。

  「老爺子,」沈峰給他倒了杯水,「四十二年的帳,都記在哪?」

  「腦子裡。」老頭說,「本子燒了。」

  「燒了?」沈峰笑,「那我問一筆。九六年三月,順發號走了一趟南邊的貨,運費多少?」

  老頭卡了一下,就半秒。

  「年頭久了,記不清。」

  「四十二年的帳都記在腦子裡,偏偏這筆記不清?」沈峰盯著他,「還是,沒人教到這一筆?」

  老頭端起水,喝了一口,不答。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蘇瑾低聲說:「他上衣兜里還揣著聞園的鑰匙,進門就交出來了,擦得鋥亮。」

  「擦得越亮,」沈峰說,「越說明這鑰匙,是還給人看的。」

  鑰匙還了,門就關了。

  老頭這是替聞園交鑰匙,園子你們搜過了,罪我認了,往後,別再去了。

  蘇瑾低聲罵了句:「好一條看家的老狗。」

  「老狗不咬人。」沈峰說,「老狗就知道趴在門口,誰來沖誰搖尾巴。」

  「那現在咋辦?」

  「收著。」沈峰說,「他認他的,咱們查咱們的。兩本帳,分開記。」

  「分開記,記到幾時?」蘇瑾問。

  「記到他那本帳爛尾。」沈峰說,「頂罪的帳,頭三天最齊整。過了頭七,就要補細節。細節一補,就露餡。」

  「他要是不補呢?」

  「不補,法院就得問他要。」沈峰說,「七十四歲的人,四十二年的帳,庭審一問三不知,你看法官信不信。」

  「那咱們現在幹啥?」

  「等。」沈峰說,「等他背後那個人,再出一張牌。」

  「還出?」

  「牌出完了,」沈峰望著玻璃那邊,「就該掀桌子了。」

  帳冊、批文、合影、磁帶,四樣東西,一個七十四歲的老頭全包圓了。聞園那場搜查,搜出來的全是「家奴的罪證」。

  韓若冰趕到的時候,通報初稿已經擬好了。

  她看完,只說了四個字:「棄車保帥。」

  「還是顆老卒。」沈峰說,「七十四,一身病,判也判不了幾年。」

  「關鍵是,」韓若冰把通報拍在桌上,「老爺成了被蒙蔽的。家風不嚴,馭下無方,批評教育就完了。」

  蘇瑾在旁邊氣得直磨牙:「磁帶里那句話呢?明擺著不是他講的。」

  「明擺著沒用。」韓若冰搖頭,「人家認了,聲音像不像,得拿報告說話。報告出來之前,輿論先跑半個月。」

  半個月。

  開庭的日子,可等不了半個月。

  沈峰把通報初稿拿過來,提筆在「被家奴蒙蔽」四個字上,畫了個圈。

  「這四個字,誰先寫的?」

  小王湊過來看了一眼:「宣傳處按口供擬的。」

  沈峰盯著玻璃後面那個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熟。

  四十二年。

  這個人在聞園守了四十二年,什麼沒見過,什麼沒聽過。他不是來頂罪的。

  他是來堵門的。

  韓若冰皺著眉:「認罪認得太順了,順得像背過的。」

  「就是背過的。」沈峰說,「七十四歲的人,記四十二年的帳,一條不岔。你信嗎?」

  「不信。可他的口供,每一條都跟證據對得上。」韓若冰嘆氣,「有人提前餵給他了。」

  餵口供的人,得先知道證據。

  證據在專案組手裡,在檢察院手裡。

  「口供跟證據對得越嚴絲合縫,」沈峰說,「越說明餵的人,看得見咱們的卷。」

  韓若冰的臉沉下來:「你懷疑我那邊也有眼?」

  「我誰都不懷疑。」沈峰說,「我誰都懷疑。從今天起,卷宗分三套,三處放,經手人登記。」

  「至於嗎?」

  「至於。」沈峰說,「二十三年前他們能從物證室拿走三張照片,今天就能從咱們的卷里拿走三十頁。」

  下午,甄別組那邊也送了信。

  雷剛跑上樓,喘著氣:「吳副支隊的甄別結果出來了。清了。二十三年前那晚,他在老家奔喪,一村子人作證。」

  「你鬆了口氣?」沈峰看他。

  「廢話,那是我師傅。」雷剛撓頭,「哥,其實我早想說,我師傅那人,兜里超過五百塊都睡不著覺。」

  「行了。」沈峰拍拍他,「回去告訴他,最近別單獨行動。」

  雷剛愣了:「還有危險?」

  「名單上四個人。」沈峰說,「一個病休,一個年底退休,一個剛洗清。剩下那個,剛摸過彈頭。」

  雷剛的拳頭捏得咯咯響:「我去抓人。」

  「你哪兒也別去。」沈峰瞪他一眼,「守好你師傅。」

  「哥。」蘇瑾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物證室那邊,彈頭的膛線比對,出結果了。」

  審訊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對上了。」蘇瑾的聲音發緊,「九二年廳里配發的那批槍,編號尾數四七。領槍人,霍東庭。」

  三釘,最後一釘,釘死了。

  師父體內那顆彈頭,二十三年後,說出了兇手的名字。

  雷剛攥著拳頭,半天,憋出一句:「哥,能給程叔上炷香了。」

  「等案子結了。」沈峰說,「把他寫進通報頭一行。」

  雷剛的眼圈紅了,使勁點頭。

  這個兵出身的漢子,泰山壓頂都不帶彎腰的,這會兒嗓子啞得說不成句。

  「哥,程叔要是知道……」

  「他知道。」沈峰說,「他什麼都知道。他就是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走廊里,有人放輕了腳步。整層樓的人都在等這個消息,等得心浮氣躁。

  彈頭對上了。霍東庭的槍,師父的血。

  這兩樣東西,隔了二十三年,終於撞在了一起。

  沈峰閉上眼,又睜開。

  「先別聲張。」他說,「還有一件事。調閱記錄查了嗎?這顆彈頭,這些年有沒有人動過?」

  蘇瑾的臉色更難看了。

  「查了。登記冊上,三年前有一條調閱記錄。」

  「誰調的?」

  「簽名欄寫的是,」蘇瑾咽了口唾沫,「項德海。機要室項叔,代檔案室簽收。」

  沈峰騰地站起來。

  項德海。


  「項德海今天人在哪?」

  小王跑出去打電話。兩分鐘後跑回來,氣都沒喘勻。

  「機要室說,項叔今天沒來上班。」

  「家裡呢?」

  「電話關機。他老婆說,昨晚出門遛彎,一夜沒回。」

  沈峰的頭皮麻了一下。

  釘了一個多月,釘子自己拔了。

  「他昨天有沒有什麼反常?」沈峰問小王,「機要室的人問一圈。」

  小王又跑出去。這回去了五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便簽。

  「機要室小劉說,項叔昨天下午交班,多說了句話。」小王咽著唾沫,「他說,往後機要室的門窗,記得天天檢查。」

  「就這句?」

  「就這句。」小王說,「小劉當時沒在意,現在琢磨過來,那是交代後事。」

  交代後事。

  沈峰捏著那張便簽,紙邊割手。

  這時,醫院的電話也進來了。

  老柏醒了,第一句就問:「項德海是不是出事了?」

  沈峰一愣:「您怎麼知道?」

  「二十三年前,倉庫外頭,」老柏的聲音啞得厲害,「我聽見有人喊他。穿制服的那個,喊他,老項。」

  沈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後面。

  老管家還坐在那兒,雙手平放,腰板挺直,像一尊守著大門的石獅子。

  主人家起火了。

  石獅子先跳出來,把門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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