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臨別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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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前夜,晚上十點。

  晚飯時,媽給他倒了半杯白酒。

  「替你爸,敬你。」媽自己沒喝,就看著他喝。

  半杯酒下去,胃裡燒,這會兒還沒散。

  沈峰躺在硬板床上,看天花板上那幾圈泛黃的水漬。

  媽的屋燈滅了,偶爾傳來兩聲翻身,壓得很輕。

  睡不著。

  明天這時候,他就不在這張床上了。

  手機震了一下。

  沒鈴聲,就一下。

  沈峰摸過來。林雨晴。

  「我在老渡口等你。最後十分鐘,不來我就走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心裡咯噔一下。

  這丫頭,不是說好不見了嗎。

  翻身下床,抓外套披上,輕手輕腳開門。

  路過媽的屋門口,停了一秒。

  裡頭沒動靜。

  防盜門開了條縫,他側身擠出去,再輕輕帶上。

  樓道黑。他沒敢開燈,摸著牆下樓。

  ……

  老渡口離幸福小區不遠,穿兩條胡同就到。

  早年間這是雲江最熱鬧的碼頭,後來跨江大橋一通,渡口就廢了。幾條破漁船拴在岸邊,跟著浪晃,咯吱咯吱。

  今晚沒月亮。江對岸濱江新區的霓虹倒亮,把江水染得花花綠綠,照不進這邊的黑。

  沈峰跑到渡口,喘著。

  一眼就看見她了。

  林雨晴穿著米白風衣,站在一塊長青苔的石階上,背對他,看著黑漆漆的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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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大,吹得她頭髮亂飛。

  「雨晴。」

  風把聲音撕得稀碎。

  她背影僵了一下,轉過來。

  沒化妝,眼睛腫著。哭過。

  「你來了。」她吸吸鼻子,擠出個笑,「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我有什麼不敢?」沈峰走過去,站到她上風口,把風擋了一半。

  「你是要幹大事的人啊。」她說,「兒女情長,不是最拖後腿嗎?」

  「胡說。」沈峰看著她,「你不是拖後腿的。你是我的後盾。」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亮。

  「陪我走走。」

  「嗯。」

  倆人順著廢棧橋往裡走。木板鬆了,一腳一聲吱呀。

  誰都不說話。

  也不彆扭。

  走了百十米,雨晴站住了。

  「沈峰,我挺恨陳天河的。」她看著江面,「不光是沈叔的事。他把我的日子也毀了。」

  沈峰側頭看她。

  「沒這些事,咱這會兒該商量考哪個大學,暑假去哪兒玩。」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再不濟,也是商量商量,畢業典禮上你會不會跟我表白。」

  「現在呢?你去當兵,我去學新聞。都讓人逼著長大了。」

  「長大不好嗎?」

  「不好。」她搖頭,轉過來面對他,「長大就得天天看著這世上那些髒事。還得分開。」

  她抬手,指頭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這幾天老皺著的地方。

  「你變了,沈峰。」她說,「你還是你,可你身上有股狠勁了。有時候看你的眼,我都怵。」

  「我知道那是拿來護著自己的。可我怕。」

  「怕什麼?」

  「怕你走太遠,找不著回來的路。怕你報著報著仇,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沈峰抓住她那隻手,攥在手心。

  手涼。

  「不會。」他說,「有你在,我就丟不了。」

  雨晴看著他,眼淚下來了。

  「你老這麼說……可刀槍不長眼。你這一去,誰知道碰上什麼?」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厚本子,塞給他。

  深褐色皮面,沒花沒字,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讓人摩挲過無數回的。

  「啥?」

  「日記本。」她擦了把眼淚,「高一買的,本來想寫小說,一直沒捨得用。紙好,防潮。」

  沈峰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一行鋼筆字,娟秀:

  「致我的英雄: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林雨晴」

  字底下倆簡筆畫小人。一個背槍,一個拿筆,手牽手。

  沈峰心裡一熱,嗓子眼發堵。

  「給我這個幹啥?」他合上本子,「我哪有那文筆。再說有些事涉密,不能寫。」

  「寫能寫的!」她瞪他,「流水帳也行,畫個道兒也行。你過的日子,我都想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沈峰,你答應我。多苦多難,別憋著。沒法跟戰友說的,沒法跟阿姨說的,寫在這上頭。就當……跟我說話。」

  「等你回來,我要一頁一頁地看。我得知道,我那男孩,是咋變成男人的。」

  沈峰捏著本子,沉甸甸的。

  「行。」他把本子塞進貼身內袋,貼著胸口,「我寫滿它,親手交給你。」

  「還有這個。」

  她又掏出個東西。

  一支鋼筆。黑色派克,有些年頭了,筆帽扣上有點松。

  「我爸的。」她說,「他考上警校那年,我爺給的。他現在……配不上這筆了。」

  她把筆別在沈峰衣領上。

  「你配得上。拿它記你的事。別讓它蒙塵。」

  沈峰低頭看那支筆。

  林建平年輕時候的念想,轉了一圈,到他手裡了。

  「嗯。」

  倆人站在棧橋盡頭,江面浩浩蕩蕩。

  「沈峰,你會想我嗎?」

  「會。天天想。」

  「你要是敢在部隊看上別的女兵——」她揮揮小拳頭,「我就寫新聞曝光你。標題我都起好了:負心漢沈峰始亂終棄,青梅竹馬淚灑江邊!」

  沈峰樂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放心吧大記者。我這兒塞滿了,裝不下別人。」

  「這還差不多。」她破涕為笑。

  遠處一聲汽笛。夜裡的貨輪起航了。

  「不早了。」沈峰看了眼表,「回吧。明早還早起。」

  雨晴點頭,沒動。

  「還有件事。」沈峰看著她,「明早,別來送我。」

  「知道。」她垂下眼睛,「我不去。我站陽台上看你。」

  「答應我。」

  「答應你。」她仰起臉,硬擠出個笑,「不來。也不哭。」

  她看著他。

  「沈峰。」

  「嗯?」

  「我想抱抱你。」她聲音很輕,臉有點紅,「行嗎?」

  沈峰沒說話。

  上前一步,張開胳膊,把她摟進懷裡。

  使了勁的。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兩隻手環住他的腰,攥著他背後的衣服,攥得鐵緊。

  「你要好好的……」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眼淚又下來了,「別受傷,別生病,別死……求你了……」

  「我答應你。」沈峰下巴抵著她頭頂,一股洗髮水味,「我命硬,死不了。等著我。」

  抱了很久。

  江風吹著,誰也沒撒手。

  先鬆手的是雨晴。她退出來,擦乾眼淚,抬頭,笑得燦爛。

  「好了,電充滿了。」她說,「走吧。」

  沈峰伸手,把她吹亂的衣領理好。

  「我送你回家。」

  「不用。」她搖頭,退了一步,「這回換我送你。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聽話。」她板起臉,「這是命令。」

  沈峰沒法,笑了:「行。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轉身,順著棧橋往回走。

  步子沉,但穩。

  身後,雨晴站在原地,一直看。

  走了十幾米,沈峰站住。

  沒回頭。

  背對著她,右手高高舉起,比了個「V」。

  小時候打遊戲通關的暗號。

  雨晴看見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也舉起手,使勁揮。


  「再見,沈峰。」

  「一定,平安回來。」

  ……

  幸福小區。

  沈峰到家,十一點半。

  輕手輕腳關門,回屋,沒開大燈,開了檯燈。

  他拿出那本深褐色的日記本,翻開扉頁。

  「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

  他從衣領上取下派克筆,擰開。

  第一頁,一筆一划:

  「2008年11月30日,夜。

  雨晴,本子我拿到了。

  明天就走。說實話,我不怕死,我怕再見不著你。

  今晚江風冷,你懷裡暖和。

  你想知道我是咋變成男人的。行,我寫給你看。

  汗,傷,那些差點死的坎,我都記上。

  等我把這本子交給你那天,就是我把雲江這天捅破的那天。

  晚安。」

  寫完,合上本子,放進背包最裡層,跟那張全家福貼著。

  關燈,躺下。

  這一夜睡得還行。

  ……

  城那頭,林家。

  林建平醉倒在沙發上,呼嚕震天。

  林雨晴回屋,鎖門。

  她拉開抽屜暗格。

  那本割開書脊的數學練習冊躺在裡頭,書脊里夾著那個U盤。

  她拿出來,摸了摸封面。

  「沈峰,你放心闖。」

  「你的後背,我來守。」

  她把書放回去,打開檯燈,攤開一本新聞採訪學,一頁一頁往下看。

  桌角,攤開的筆記本上寫著一行字:

  「第一步,考出去。」

  窗外夜沉。

  檯燈亮到後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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