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陳天河就是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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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8日】


  雲江市中心,恆泰國際廣場。

  五十八層的大樓戳在市中心,藍玻璃幕牆晃眼。樓前廣場上彩旗飄,紅毯鋪地,充氣拱門被風颳得一鼓一鼓,上面一行燙金大字:

  「恆泰集團『築夢雲江』慈善基金啟動儀式暨見義勇為表彰大會」

  廣場上人擠人,閃光燈咔咔個不停。市裡的領導、生意場上的老闆、扛機器的記者,把主席台圍得水泄不通。

  沈峰戴了頂黑棒球帽,帽檐壓得低低的,混在人堆里。舊夾克,手插在兜里,隔著人群看台上。

  他爸那本筆記,早藏好了。可裡頭每個字、每組數,都跟烙在腦子裡似的。

  「……恆泰集團,明面上做房地產,實際靠虛增工程款、偽造合同往海外轉錢。涉嫌行賄官員、非法集資、暴力壟斷建材市場……」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目光釘在主席台正中間那個男人身上。

  陳天河。

  手工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謙遜的笑。手裡舉著張大支票模型,泡沫板做的,邊角還磕掉一塊,上頭寫著「壹仟萬元整」。

  「感謝市委市政府的信任,感謝父老鄉親的支持。」陳天河對著麥克風,聲音又穩又暖,「恆泰是雲江的企業,我是雲江的兒子。吃水不忘挖井人。這五百萬,我個人捐給市見義勇為基金會。另外五百萬,資助貧困山區的失學兒童。」

  嘩——

  掌聲雷動。

  「陳總真是大善人!」

  「可不是,雲江出這麼個企業家,福氣。」

  「聽說濱江新區的房子也是良心價,我都想整一套了。」

  周圍一片夸。

  沈峰聽著,胃裡一陣一陣泛酸。

  大善人?

  他爸的筆記里寫得明白:

  「2007年,恆泰濱江一期,偷工減料,用劣質鋼材,獲利三千萬。同年,陳天河向『某基金會』捐款兩百萬,換『慈善之星』稱號,抵稅,換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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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沾血的錢,買頂紅帽子戴上。這就叫洗白。

  「下面,有請趙剛副局長,為陳天河先生頒發『雲江市榮譽市民』獎章!」司儀扯著嗓子喊。

  趙剛穿著警服,滿面紅光地上台,雙手捧著獎牌,跟陳天河握手。倆人相視一笑。

  那笑里的東西,只有他們自己懂。

  警匪一家。

  沈峰咬著後槽牙,恨不得衝上去把那兩張臉撕了。

  可他動不了。

  現在的他,衝上去,除了死,啥用沒有。

  「讓我進去!我要見陳天河!我要見市長!」

  人群外頭,一個女人悽厲地喊。

  「攔住她!快攔住她!」保安的吼聲跟著響起來。

  所有人都回頭看。

  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婦女,懷裡抱著張黑白遺像,瘋了一樣往裡沖。幾個保安拽她,愣是沒拽住,讓她掙脫了,衝進了內場。

  「陳天河!你還我丈夫命來!還我血汗錢!」

  女人跪在紅毯上,舉著遺像,嗓子都喊劈了。

  現場唰地靜下來。記者的長槍短炮全調過來,對著她一頓猛拍。

  台上領導的臉都變了。趙剛眉頭擰成疙瘩,摸出對講機就要叫人。

  陳天河擺了擺手,攔住他。

  他整了整西裝,臉上一點不慌,反倒換上一副痛心疾首,快步走下主席台,來到女人面前。

  「大嫂,快起來,地上涼。」

  陳天河彎下腰,親自去扶。

  「別碰我!殺人犯!」女人狠狠推他一把,一口唾沫吐在他那身貴西裝上。

  保安嚇壞了,就要撲上來按人。

  「住手!」陳天河厲聲喝住,「不得無禮!」

  他沒擦唾沫,蹲下來,看著女人懷裡的遺像,嘆了口氣。

  「大嫂,我知道你。李國富的愛人,對吧?」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國富是我們工地的優秀班組長。上個月,他夜裡私自上腳手架,操作失誤,摔下來,走了。這事,我也痛心。」

  「你胡說!」女人哭喊,「李國富是你們逼死的!你們拖欠工程款,他去要錢,讓你們的保安打斷了腿,這才從樓上掉下來的!你們這是謀殺!」

  人群嗡的一聲。

  陳天河臉上掠過一絲陰狠,一閃就沒了。

  他站起來,對著鏡頭,眼眶居然紅了。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鄉親。恆泰這麼大,底下幾十個施工隊,難免有管不到的地方。國富的死,警方雖然定了意外,可我當董事長的,有責任。」

  他回頭沖秘書喊:「拿錢來!」

  秘書提著個黑皮箱跑過來。

  咔。皮箱打開,一沓一沓嶄新的百元鈔,銀行的封條都沒拆。

  陳天河拿起幾捆,塞進女人懷裡。

  「大嫂,這是五十萬。不合規矩,算我個人的撫恤金。國富走了,你還得過日子,孩子還得上學。拿著。」

  女人愣了。看看懷裡的錢,又看看他那張誠懇的臉,一時不知道咋辦。

  「還有。」陳天河接著說,「工程款的事,我親自督辦。底下要真有人亂來,我絕不姑息!請大家相信恆泰,相信我陳天河的人品!」

  「好!」

  人堆里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嗓子,掌聲跟著炸開。

  「陳總大氣!」

  「這才叫有擔當的企業家!」

  一場鬧劇,硬是被他用錢和演技,扭成了自己的高光時刻。

  女人抱著錢,在掌聲里被半推半扶地帶下去了。

  沈峰站在人群里,從頭到尾看完,後背發涼。

  黑的能變成白的。人命能變成數字。罪惡能變成慈善。

  他沒走。

  不對勁。

  那女人被帶走的方向,不是出口。是大樓側門,往地下停車場去。

  那邊沒監控。

  沈峰壓低帽檐,從人堆里擠過去,遠遠跟上。

  ……

  恆泰國際大廈,地下二層停車場。

  VIP區,燈昏,一股潮味混著尾氣。停著幾輛黑色商務車。

  女人被兩個黑西裝壯漢架著,一路拖到這兒。剛才在台上對她關懷備至的那幫人,全換了副臉。

  「放開我!你們幹啥?放我出去!」女人拼命掙,懷裡的錢撒了一地。

  「閉嘴!臭娘們!」

  一個壯漢一巴掌把她抽翻在地:「給臉不要臉是吧?敢在陳總的場子上鬧事?活膩歪了?」

  女人嘴角淌血,捂著臉哭:「陳總剛才說……說給我做主……」

  「做主?」

  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人。

  陳天河。

  台上那點慈眉善目,一絲都不剩了。沾了唾沫的西裝外套脫了,隨手扔給手下,臉上全是膩歪。

  他走到女人跟前,拿鋥亮的皮鞋踢了踢地上的錢。

  「五十萬,買你閉嘴,夠不夠?」

  「我……我不要錢!我要公道!李國富是你們打死的!」女人梗著脖子喊。

  「公道?」陳天河樂了,笑聲在空蕩蕩的車庫裡撞來撞去,「在雲江,我陳天河,就是公道。」

  他蹲下來,一把揪住女人的頭髮,逼她抬頭。

  「你真當那錢是給你的?那是給記者看的。戲演完了,該算帳了。」

  他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沖手下擺擺頭。

  「錢收回來。她不要,一分都別給。」

  「陳總,這人咋整?」

  「老規矩。」陳天河轉身,不再看她,「送『老地方』冷靜幾天。告訴她,不簽諒解書,不承認是意外,她那個上初中的兒子,放學路上,怕是得不太平。」

  「不要!求你別動我兒子!」女人撕心裂肺地叫,撲過去想抱他的腿,被壯漢一腳踹在肚子上。

  「帶走!」

  女人被拖死狗一樣拖進一輛無牌麵包車。

  砰!車門關上。

  陳天河點了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

  「晦氣。」他罵,「趙剛也是個廢物,這點事都擺不平,還得我親自擦屁股。」

  「老闆。」旁邊的保鏢隊長湊過來,壓著嗓子,「剛才在廣場上,有個小子一直盯您。」

  「誰?」

  「沒看清臉,戴帽子。瞅身形,有點像沈建國那個兒子。」

  陳天河捏雪茄的手停了一下。

  「沈峰?」

  「要不要我去……」保鏢隊長比了個手勢。

  「先別動他。」陳天河哼了一聲,「眼下是關鍵時候,省里有人盯著,別在雲江地界上弄出人命。等他出了雲江再說,滾出去,是死是活就隨他了。他要是不識相,非回來——」

  保鏢隊長小聲嘀咕:「趙局那邊,可是催過兩回了。」

  「姓趙的懂個屁。」陳天河臉色一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的話,聽一半。」

  他把雪茄頭狠狠按在車頂上,碾,碾到火星全滅。

  「那就讓他消失。」

  ……

  幾十米外,一根水泥柱子後頭。

  沈峰捂著自己的嘴,一點聲都不敢出。

  剛才那一幕,他全看見了,全聽見了。

  女人的慘叫,陳天河的狠,那種把人命當螞蟻碾的勁兒。

  他渾身的血一會兒燒,一會兒凍。

  他想衝出去。想用那把瑞士軍刀捅進陳天河的心口。

  可腳動不了。

  對方七八個人,個個膀大腰圓,腰裡鼓鼓囊囊,八成有傢伙。他就一個人,一把小刀。

  出去就是死。

  死了,就啥都沒了。爸的仇報不了,媽沒人管,剛才看見的這一切,也得爛在地底下。

  忍。

  沈峰在心裡沖自己吼。

  忍住!你現在太弱了!你連那個女人都救不了,拿啥跟陳天河斗?

  他閉上眼,右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印。

  麵包車發動,載著那個女人出了車庫。

  陳天河上了那輛黑賓利。

  車隊走了,車庫靜下來。

  沈峰順著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後背全濕透了。冷汗。

  怕。

  他承認,剛才那一下,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這種黑。他們可以隨便踩法律,隨便處置人命,完了還能站在太陽底下,接受掌聲。

  這就是他爸生前天天面對的對手。

  這片陰影太大,大得把雲江的天都遮住了。

  「呼」的一聲,沈峰長長吐了口濁氣。

  他從兜里掏出自己隨身的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

  他爸筆記里那張資金流向圖,早烙在他腦子裡:

  「收款方:恆泰建材。實際用途:豢養打手、購買兇器、平事資金。」

  他掏出筆,把這行字默寫上去,在底下狠狠劃了一道。

  然後在空白處寫下一行新字:

  「2008年11月28日。陳天河,地下車庫。綁架,恐嚇,涉嫌謀殺。受害者:李國富家屬。」

  第一筆帳。

  沈峰收好本子,站起來。

  以前,恆泰對他來說是紙上的字。今天,是活靈活現的人命。

  這點衝擊,比啥都管用。

  他最後那點幻想,沒了。

  正義這東西,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得拿拳頭,拿子彈,拿血,一樣一樣換回來。

  「陳天河。」

  沈峰看著賓利消失的方向,低聲說。

  「你今天撒出去的五十萬,將來我讓你百倍千倍吐出來。」

  「你說的每個字,乾的每件事,我都記下了。」

  沈峰拉了拉衣領,往出口走。

  外頭太陽還亮著,廣場上的歡呼聲還沒散乾淨。

  他穿過人群,沒回頭。

  ……

  當天下午,雲江市圖書館。

  角落的桌子,頭頂的燈管一閃一閃。沈峰面前堆了一摞書:建築工程、金融審計、刑偵偵查。

  退學手續前幾天就辦了。教導主任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怕是想說「清北苗子可惜了」,到底沒說出來。

  沈峰不覺得可惜。退了學,他反而學得更凶。

  只是不再學語數外,不學那些伺候高考的東西了。

  他查恆泰。

  查它的發家史,查它的股權,查它承包的每一個工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爸的筆記全是碎片,他得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張完整的圖。

  「恆泰集團,2005年從外省進入雲江,收購了一家瀕臨倒閉的街道建築隊,借殼起家,陳天河任董事長。」

  「2006年,拿下舊城改造項目,賺第一桶金。期間三次大規模械鬥,傷亡不明。」

  「2007年,進軍市政工程。同年,趙剛任公安分局副局長。」

  「2008年,濱江新區……」

  沈峰的手指在書頁上劃著名劃著名,停住了。

  有規律。

  恆泰每壯大一回,雲江的官場就動一回。或者說,有人跟著升一回。

  趙剛。徐建軍。還有那個「老K」。

  這是一張網。陳天河是網裡的蜘蛛,那些官,是織網的人。

  想破網,光殺蜘蛛不夠。

  得把織網的一個一個揪出來。

  「看來,光當兵還不夠。」

  沈峰合上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偵查,審計,法律,心理,都得學。

  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林雨晴的簡訊:

  「沈峰,你在哪?晚上能見一面不?有些事,得當面說。」

  沈峰看著簡訊,嘴角鬆了一下。

  這座冷透了的城市,好歹還有一個人,跟他一頭。

  「好。晚上我去你家樓下,有話跟你說。」他回。

  放下手機,他看了眼窗外。

  天要黑了。

  沈峰把書一本一本還回架上,背上包,出了圖書館。

  他往家走。路過武裝部那條街,他停了停。

  門口的公告欄,新貼了張紅紙,體檢通知。

  風一吹,紙角嘩啦嘩啦響。

  名單上有沒有他,過兩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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