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罵我可以,罵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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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5日】

  沈峰離開雲江的前一周。

  校服底下還纏著繃帶。肋骨斷了兩根,出院小結上寫著「建議休養四到六周」,他才待了三天。每走一步,肋骨縫像有人拿鈍刀來回鋸。他咬著後槽牙,臉上硬是沒顯出來。

  雲江市第一中學,課間操時間。

  廣播喇叭放著運動員進行曲,操場邊上那隻喇叭劈了,聲音刺啦刺啦的。學生穿著藍白校服,一撥一撥往操場涌。

  高三(2)班教室里,還剩幾個人沒動。

  沈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背著書包,低著頭進來。

  這地方他待了三年。哪張課桌刻過字,哪塊黑板擦不乾淨,牆角哪塊皮掉了,他閉著眼都摸得著。以前他是這兒的招牌,年級前十,老師嘴裡的「清北苗子」。見了他,同學都喊「峰哥」「學霸」。

  今天不一樣了。

  他往門口一站,教室里原本嗡嗡的動靜,唰地矮了半截。

  跟著就是一陣窸窸窣窣,壓著嗓子,偏偏每個字都往人耳朵里鑽。

  「哎,快看,沈峰來了?」

  「他爸不是出事了?好幾天沒來了。」

  「出啥事啊,醜事!聽說他爸是刑警支隊長,知法犯法,醉駕掉河裡淹死了!烈士都沒評上,局裡通報批評呢!」

  「真的假的?醉駕?那不活該嗎?」

  「噓——小點聲,人家好歹當過學霸……」

  「學霸頂個屁用!有個違紀的爹,政審都過不了,我看他咋考大學!」

  政審倆字,扎得最深。

  他們不知道,沈峰的名已經報了,體檢也過了,就差最後一道政審。這話糙,可戳的是真地方。

  沈峰臉上沒啥表情。

  他攥著書包帶,指節發白,腳步沒停,徑直走到最後一排他的座位。

  桌上落了層灰,書被翻得亂七八糟。椅子上拿粉筆畫了個大叉,旁邊還畫了只王八。

  人還沒走呢,茶就涼了。

  沈峰沒吭聲,掏出紙巾,把椅子上的粉筆灰擦了,開始收拾書。

  這些書,這些卷子,往後都用不上了。可他得帶走。這是他前十七年攢下的東西。

  「喲,這不是咱們沈大才子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沈峰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一隻耐克籃球鞋踩上他椅子的橫槓,腿一抖一抖,椅子咯吱咯吱響。


  班裡的富二代,家裡做建材生意,跟恆泰有點來往。成績墊底,平時最見不得沈峰這種「窮學霸」。以前礙著他爸是刑警支隊長,還算客氣。現在沈建國「身敗名裂」,他可算找著機會踩一腳了。

  劉凱嚼著口香糖,手裡轉著最新款的諾基亞,一臉看戲的表情。

  「咋著?收拾東西滾蛋啊?」劉凱吹了個泡泡,啪,破了,粘在嘴角上,「也是,出了這種事,換我是你,早沒臉來了。你爸那是自作孽,給咱雲江丟人。」

  沈峰的眼神冷下來。

  他看著劉凱,腦子裡閃過的,是那個雨夜他爸慘白的臉。

  「把腳拿開。」沈峰聲音不高,啞的。

  「嘿!還挺橫?」劉凱誇張地扭頭沖幾個跟班喊,「聽見沒?沈大才子讓我把腳拿開!他還當他是刑警支隊長的兒子呢?醒醒吧!你爸現在是反面教材!」

  旁邊幾個男生跟著起鬨:

  「就是,別裝了。你爸喝那麼多酒開車,那叫謀殺!幸虧自己掉河裡了,撞了人你們家賠得起嗎?」

  「聽說他還要去當兵?這種成分,部隊能要?別是去當逃兵吧?」

  一群人圍著,嗡嗡的,跟蒼蠅似的。

  沈峰慢慢站直了。

  他比劉凱高半個頭,常年打球練出來的身板,單,但是緊。

  他盯著劉凱的眼睛。那一秒他真在想:現在動手,一秒能不能打斷他的鼻樑?

  拿桌上的圓規,能不能扎穿他的手心?

  劉凱讓他盯得發毛,下意識把腳縮回去,退了半步:「你……你想幹啥?想打人?我告訴你,現在法治社會!你敢動我一下,我報警!讓你去牢里陪你那死鬼老爹!」

  死鬼老爹。

  四個字,把沈峰的底線踩了個稀爛。

  他拳頭攥緊,胳膊上的筋都繃起來了。

  理智在拽他:不能動。名報了,體檢過了,就差政審。這一拳下去,處分,拘留,啥都完了。媽還在家等他,爸的仇還沒報。

  得忍。

  韓信還鑽過褲襠呢。

  沈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把胸口那股勁兒硬壓下去。

  再睜眼,啥都沒了。

  「讓開。」

  「我就不讓!咋著?」劉凱一看他慫了,膽又肥了,往過道中間一杵,「想走?行啊,從我褲襠底下鑽過去。要不,叫聲爺爺,我放你走。」

  「哈哈哈哈!」周圍哄堂大笑。

  幾個平時跟沈峰關係還行的女生,這會兒全低著頭,沒人吭聲。

  怕惹事。都這樣。

  沈峰看著劉凱那張臉,手裡的書捏得變了形。

  「啪!」

  一記耳光,脆的,整個教室都聽見了。

  所有人愣住。

  劉凱捂著臉,看著眼前冒出來的人,懵了:「誰……誰敢打我?」

  門口站著個女生。校服,馬尾辮,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一起一伏,臉漲得通紅。

  林雨晴。

  隔壁文科班的,學校公認的校花加才女。平時說話細聲細氣的一個人,這會兒杵在那兒,眼睛瞪得溜圓。

  「我打的!咋了?」

  林雨晴大步進來,把沈峰擋在身後,指著劉凱的鼻子。

  「劉凱,你要不要臉?欺負同學算啥本事?有種你跟校外的小混混橫去啊!擱這兒耍啥威風?」

  「林……林雨晴?」劉凱捂著臉,「你瘋了?你幫這個殺人犯的兒子?」

  「閉嘴!」林雨晴聲音陡地拔高,「殺人犯?警察局結案了嗎?法院判了嗎?你親眼瞅見了?張嘴就造謠!造謠違法知道不?要負責任的!」

  「大夥都這麼說……」劉凱氣焰矮了,嘴上還硬,「報紙都登了……」

  「報紙登的就是真相?」林雨晴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每個剛才起鬨的人,「你們讀了這麼多年書,讀狗肚子裡去了?沈叔叔當了二十年刑警,抓了多少壞人,保了雲江多少年平安?上個月,他還來學校給咱們做法制報告!就這麼個人,你們憑啥聽個沒影的流言就往他身上潑髒水?」

  教室里鴉雀無聲。

  剛才起鬨那幾個,全低下頭,不敢看她。

  林雨晴轉過身,看沈峰。看他憋著的那張臉,看他手裡捏變形的書。

  她心裡像讓針扎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沈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書拿下來,撫平,放進書包。

  「沈峰,別理他們。」她聲音軟下來,「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咱們走。」

  「你罵誰是狗!」劉凱緩過神來,急了,「林雨晴,別以為你長得俊我就不敢動你!你跟他啥關係?這麼護著?不會有一腿吧?」

  「啪!」

  又是一聲。

  這回不是林雨晴。

  是沈峰。

  他一手拎著書包,另一手還保持著揮出去的姿勢。這一下比林雨晴那下重多了,劉凱原地轉了半圈,嘴角見了血。

  「嘴巴放乾淨點。」

  沈峰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罵我可以。罵她,不行。」

  劉凱徹底蒙了。捂著臉,看著沈峰那雙眼睛,愣是沒敢還手。他感覺出來了,再多說一個字,這個平時悶頭做題的書呆子,真能弄死他。

  「雨晴,走。」

  沈峰拉起她的手,往門口走。

  「讓開!」

  門口幾個男生下意識讓出一條道。

  兩人出了教室,穿過走廊。

  身後劉凱氣急敗壞地吼:「沈峰!你等著!我告訴老師去!我讓你退學!」

  沈峰沒回頭。

  退學?

  他今天本來就是來退學的。

  ……

  操場邊上,梧桐樹底下。

  兩人並排走。剛才那股火下去了,離別的味兒上來了。

  「謝謝。」沈峰低聲說,「剛才……我不該動手。給你惹麻煩了。」

  「打得好!」林雨晴揉著自己發麻的手掌,那巴掌她也使了全力,「那種人,就該打!也就是你脾氣好。換我,早拿書砸他了。」

  沈峰扯了下嘴角,笑得發苦。

  「我脾氣不好。我當時……真想弄死他。」

  林雨晴停下,轉過身,認真看他。

  「沈峰,我知道你心裡苦。我也知道沈叔叔是冤枉的。」她從兜里掏出紙巾,給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可你答應我,別讓仇恨蒙了眼。你去當兵,是保家衛國的,不是當暴徒的。」

  「我知道。」沈峰點頭,「所以我忍了。除了最後那一下。」

  「那是他活該。」林雨晴樂了,「對了,手續辦完了?」

  「辦完了。跟班主任打過招呼了,最後一回。」沈峰迴頭看了一眼教學樓,「往後,這兒跟我沒關係了。」

  「真羨慕你。」林雨晴嘆氣,「我也想走。這學校的人太現實了,以前圍著你轉,現在恨不得踩死你。看著噁心。」

  「你能考個好大學。」沈峰說,「復旦新聞系,咱們學校就你有戲。等你成了大記者,拿筆桿子專門揭這些人的老底。」

  「嗯!」林雨晴使勁點頭,「那是我的夢想。沈峰,咱說好。你去部隊變強,我去大學念新聞。分頭使勁,將來在最高的地方匯合。」

  「好。」

  「還有……」林雨晴頓了頓,壓低聲音,「那本書,我又挪地方了。」

  沈峰一怔:「挪哪兒了?」

  「不說。」林雨晴搖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也別問。你揣著這個秘密去當兵,萬一讓人盯上,問也問不出來。」

  沈峰看著她,看了兩秒,點頭。

  「行。聽你的。」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晃一晃的。

  這段灰頭土臉的日子裡,就剩這點亮兒了。

  「雨晴,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在部隊回不來了……」

  「閉嘴!」林雨晴一把捂住他的嘴,眼圈唰地紅了,「不許說這種話!你必須回來!你要不回來,我就……我就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寫成新聞發出去!」

  沈峰樂了,把她的手拿下來。

  「好,我回來。哪怕爬,也爬回來。」

  廣播裡,課間操音樂停了,學生開始往教學樓涌。

  「快上課了,你回吧。」沈峰說。

  「我送你到校門口。」

  「不用,就幾步。」

  「我就要送。」林雨晴拽住他的袖子,不撒手。

  校門口。

  門衛大爺正看雲江晚報,老花鏡一條腿斷了,拿膠布纏著。見沈峰背著書包出來,愣了一下:「哎,沈峰?這還沒放學呢,咋走了?」

  「大爺,我不念了。」沈峰笑了笑,「去當兵。」

  「當兵?」大爺放下報紙,「當兵好啊!好男兒志在四方!比死讀書強!去吧,給咱雲江爭光!」

  「哎!」沈峰敬了個禮。

  他出了校門,站在馬路邊。

  「回去吧。別送了。」

  林雨晴站在鐵柵欄門裡,兩隻手抓著欄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沈峰!」她忽然喊了一聲。

  「嗯?」

  「記住你說的話!一定要變強!一定要把壞人全抓起來!我等你!」

  沈峰看著她,用力點頭。

  「放心。」

  他轉身往公交站走,大步,沒回頭。

  不能回頭。一回頭,眼淚就得掉下來。

  身後,林雨晴一直杵在那兒,看著3路公交沒了影,才慢慢蹲下去,抱著膝蓋,不出聲地哭。

  ……

  公交車上。

  沈峰坐最後一排靠窗。

  街景往後倒。

  他從書包里掏出那本捏皺的數學練習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把捲起來的封面撫平。

  以前這是他的命。考大學,當工程師,過安穩日子。

  現在,碎得差不多了。

  他把練習冊塞回包最底層,墊著。

  車過市中心,恆泰大廈從樓縫裡露出來,越來越高,把半邊天都擋了。

  沈峰隔著車窗,盯著那棟樓看了一會兒。

  走之前,他得去親眼看看。

  看看陳天河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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