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至世祖,乃大同,十二世,清祚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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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清世祖順治時,天下一統,清朝在傳了十二位皇帝後滅亡。

  公元1793年,英國馬戛爾尼使團的船隊駛入大沽口,船上滿載蒸汽機、望遠鏡、新型火炮等工業革命的最新成果,希望能與清王朝建立平等的外交關係,可在乾隆皇帝的眼裡,這些西方人只是前來進貢的蠻夷,所以拒絕了英國使團的通商請求,並在給英王的敕諭里宣稱「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親手拉起隔絕世界的高牆,拒絕跟隨歷史車輪前行。

  此後的一百多年裡,清王朝一次次選擇站在歷史前進方向的對立面,用閉關鎖國阻斷與海外的交流,用高壓思想禁錮扼殺民間的思想,用對既得利益的死守拒絕任何觸及根本的變革,讓中華民族錯過兩次工業革命的機遇,把自己拖入滅亡的深淵,留下一段飽含血淚的記憶。

  在明朝初年,明朝朝廷就推行過海禁政策,清朝入關後,為對付東南沿海的鄭氏抗清勢力,直接把海禁的嚴酷程度推到歷史的頂峰,順治十八年,為斷絕沿海民眾和海上反清勢力的聯繫,清廷下達遷界令,從山東到廣東的整個沿海地帶,所有居民必須內遷三十里,沿海船隻全部燒毀,寸板不許下水,連岸邊的樹木都盡數砍伐。

  在這場持續二十多年的禁令里,東南沿海無數以海為生的漁民、商人被迫背井離鄉,當時的福建、廣東沿海,原本繁榮的港口變成了一片無人區,曾經帆檣林立的海上絲綢之路,一夜之間陷入死寂。直到康熙二十二年,清軍收復台灣後,清廷才有條件地解除海禁,設立江、浙、閩、粵四個海關對外通商,同時用各種嚴苛管制卡住海外貿易的脖子。

  清廷對出海船隻的尺寸做出嚴格限制,明確規定出海商船載重不得超過五百石,船上水手人數不能超過二十八人,嚴禁民眾攜帶任何鐵器、農具出海,禁止國內商人前往日本貿易,更荒謬的是規定出海的民眾必須在三年內返回國內,逾期不歸者視為棄民。到乾隆二十二年,清廷關閉江、浙、閩三個海關,只留下廣州十三行作為唯一的對外通商口岸,把整個清王朝的對外交流通道壓縮到珠江口的彈丸之地。

  此時,大航海時代進入鼎盛階段,西班牙、葡萄牙、荷蘭等國靠海上貿易完成了原始資本的積累,英國的海外貿易更是迎來爆發式增長,清王朝卻把海外貿易當成威脅統治的隱患,把東南沿海積累了數百年的海洋商業活力硬生生掐斷,中國原本領先世界的航海技術和海洋貿易優勢,在一道道禁令中消耗殆盡。

  作為少數民族政權,清王朝對漢族的思想動向抱有極強的戒備心理,康雍乾三朝持續一百多年的文字獄,把思想禁錮的強度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康熙年間的「明史案」,因江南士人莊廷鑨修撰的《明史》中保留部分對清朝不利的史料,清廷就將莊氏全家老少全部處死,牽連其中的七十多名士人被斬殺,數百人被流放寧古塔。雍正朝,「呂留良案」把思想管控的範圍進一步擴大,去世幾十年的學者呂留良被開棺戮屍,後人、門生全部被牽連治罪,雍正親自編撰《大義覺迷錄》,強行向天下士人灌輸他所認可的思維。

  乾隆時期,文字獄的數量達到最高峰,整個乾隆朝有記載的文字獄案件超過一百三十起,占清代文字獄總數百分之八十以上,這些文字獄案件的緣由荒唐到近乎病態,有人因寫了一句「一把心腸論濁清」,被認為故意把「濁」字放在國號「清」之前,有大逆不道的跡象被處死;有人寫了「明朝期振翮,一舉去清都」,被污衊為想要光復明朝、推翻清朝,全家被牽連治罪;乾隆發起的《四庫全書》編撰工程,用整理歷代典籍的名義進行大規模書籍審查,整個編撰過程里,被清廷直接禁毀、刪改的書籍總數超過三千種總計十五萬部以上,無數歷史文獻就此失傳。

  在這種高壓氛圍下,清代的知識分子不敢觸碰任何現實議題,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古籍校勘、文字訓詁的工作中,整個文化界的思想活力卻被冰封,沒人敢討論現實的弊端,沒人敢提出制度的革新,也沒人去關注國外發生的工業革命,整個國家的思想界陷入全面停滯,失去創新和變革的動力。

  兩次鴉片戰爭的慘敗,才讓清廷里的部分掌權者意識到堅船利炮的威力,從19世紀60年代開始,以奕訢、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為代表的洋務派,發起以「自強」「求富」為目標的洋務運動,他們創辦江南製造總局、福州船政局等近代軍工企業,修建鐵路、架設電報線,開辦新式學堂,派遣留學生,試圖在保持原有制度的基礎上,學習西方先進技術,讓清王朝重新強大。

  這場改革處處受到守舊勢力的阻撓,修建鐵路的提議剛被提出,就有大臣上書反對,聲稱鐵路會破壞沿途的風水,驚動祖宗的陵寢,會讓沿途的莊稼長不出來,洋務派好不容易建起的第一條鐵路,卻被清廷高價贖回,拆成碎片扔進海里。福州船政局培養出來的第一批近代海軍人才,被視為是「旁門左道」的異類,被科舉出身的官員看不起。

  最重要的是,所有近代企業都被官府把控,政府部門的貪腐習氣直接被搬到工廠,官員不懂技術卻掌握所有人事和財政權力,企業效率低下、浪費嚴重,無法和西方的近代企業競爭,同時整個國家的人才選拔制度依然是八股科舉,新式學堂培養的技術人才沒有上升通道,民間商業資本被官府限制,無法創辦近代工商業。

  李鴻章晚年曾感嘆自己像是一個裱糊匠,對一間千瘡百孔的破房子東補西貼,只是維持表面的光鮮。1894年甲午戰爭,靠洋務運動苦心經營出來的北洋水師,全軍覆沒的事實證明,只學習技術,不肯觸動腐朽的根基,想用西方的技術維護舊跟上近代化的腳步,不可能讓中國真正走上富強的道路。

  甲午戰敗後,民族危機空前深重,以康有為、梁啓超、譚嗣同為代表的維新派,在光緒皇帝支持下,於1898年發起戊戌變法,廢除八股改試策論,裁撤冗餘的衙門和官員,鼓勵民間創辦報刊、上書言事,設立新式學堂普及近代教育,鼓勵民間資本開辦近代工商業,刻意放緩開國會、定憲法的主張,試圖用溫和的方式,推動清朝完成近代化轉型。

  可這樣一場幾乎沒有觸動皇室利益的改良運動,依然遭到以慈禧太后為首的守舊勢力瘋狂反撲,靠舊制度享受特權的滿清貴族、靠八股科舉上位的官僚士紳,發現維新變法要裁撤他們的冗餘職位,打破他們對權力的壟斷,就聯合起來反對。慈禧太后發動戊戌政變,重新掌控朝政,光緒皇帝被囚禁在瀛台,譚嗣同等六位維新志士被殺害於菜市口,除京師大學堂被保留外,其他新政措施全被廢除,清王朝親手掐斷通過和平改良走上近代化道路的最後機會。

  戊戌變法的失敗讓原本對清廷抱有改良幻想的有識之士明白,清王朝那一小撮既得利益集團,不願意放棄任何一點特權,也不可能帶領中國完成近代化轉型,在戊戌政變發生的那一刻,革命的火種就在無數國人心裡埋下,清王朝的滅亡,從此只是時間問題。

  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慈禧太后帶光緒帝逃到西安,清王朝的統治到了搖搖欲墜的地步,為平息國內的不滿、維護統治,清廷不得不宣布推行「清末新政」,廢除科舉制度,編練新式軍隊,鼓勵民間工商業發展,甚至頒布《欽定憲法大綱》,宣布成立「皇族內閣」,準備用九年時間預備立憲,只是1911年成立的「皇族內閣」,十三名成員里七名是滿清皇族,漢族官員只有四名,讓所有人看清了清廷想用新政來拖延時間、欺騙民眾的意圖。革命黨人通過慢慢地滲透,把清廷花重金編練出來的新式陸軍變成埋葬清王朝的核心力量,當1911年武昌城頭的一聲槍響傳來,這個帝國幾乎在瞬間就土崩瓦解。

  作為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清朝為維護一小撮統治階級的既得利益,不惜犧牲整個國家和民族的發展機遇,在世界進入近代化的關鍵百年裡,試圖擋住時代的洪流,一次次選擇做歷史車輪的攔路者,用海禁鎖住海洋活力,用文字獄冰封思想,用洋務運動的虛假繁榮拖延制度變革,用戊戌政變掐斷和平改良的最後機會,最後用一場虛偽的新政,耗盡全國民眾的最後一點耐心,最終被歷史的車輪碾碎。這段沉痛的歷史告訴後人:任何試圖逆歷史潮流而動、死守既得利益不肯變革的政權,都只會被時代無情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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