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五年前散了的隊伍 今天重新站在一起了
設備從省城運來還要一天。
專案組暫時沒有水下作業安排。宋臨川說要帶人來。說有幾個老兄弟想來看看。
下午三點。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停在駐地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五個人。
全是男的。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穿著舊衝鋒衣和工裝褲。有的頭髮白了。有的手上有疤。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宋臨川站在門口迎他們。
「老趙。老黃。周磊。你們仨一起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方臉。黑瘦。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
老趙。趙德全。碧波渡民間救援隊的副隊長。許長安的搭檔。
他看見宋臨川。站住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宋臨川走過去。伸手。
老趙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五年了。」老趙說。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五年了。」宋臨川說。
他們就這麼握著手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松。
後面的人也圍上來。拍肩膀的。拍後背的。有個年輕點的小伙子眼眶紅了。
「隊長。」
「周磊。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在廣東打工嗎。」
「聽說找到長安哥了。坐了兩天火車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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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臨川的鼻子酸了。「進來說。進來說。」
一群人進了駐地。坐在臨時搭的帳篷底下。陸承舟讓人上了茶。
小滿坐在角落裡。抱著國徽。看著這些人。
老趙坐下之後一直搓手。
「臨川。」他開口。「找到了？確定是長安？」
「確定了。潛水員下去看過了。穿著橙色救援服。手上纏著繩子。就在橋墩後面。」
老趙的身體晃了一下。
「橋墩後面。」他重複。「操。橋墩後面。我們怎麼就沒想到。」
「當時誰也沒想到。」宋臨川說。
「我應該想到的。」老趙攥緊拳頭砸在膝蓋上。「他是主動鬆手的。我知道他是主動鬆手的。主動鬆手和被水沖走方向不一樣。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
「趙叔。」
是小滿的聲音。
老趙轉頭。看見角落裡的小糰子抱著國徽站起來。小短腿邁過地上的繩子。走到他面前。
老趙低頭看她。
小滿仰著臉。「叔叔說不怪你。」
老趙愣住了。
「叔叔說。當時水那麼大。誰都看不見。他說你少了半根手指都是因為那天拉繩子拉斷的。他說你已經拼命了。」
老趙低下頭。右手攥進左手裡。藏起那半截斷指。
「他看見了？」
「嗯。他說那天你在岸上拽繩子。繩子割斷了你的手指。你都沒松。是繩子先斷的。不是你松的。」
老趙的肩膀開始抖。
「我沒鬆手。」他說。嗓子啞了。「繩子斷了。我沒鬆手。我他媽一輩子都沒松過手。」
「叔叔知道。」小滿說。「他都知道。」
老趙捂住臉。五十多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哭。
旁邊的老黃也紅了眼。他比老趙年輕幾歲。是隊裡的後勤。
「小滿是吧。」老黃湊過來。蹲到她面前。「你跟長安說。我們都來了。」
「他看見了。」小滿點頭。「他說你們怎麼都老了。」
老黃笑出來。擦了把臉。「就他話多。在水底還嫌我們老。」
周磊坐在最後面。一直沒說話。他最年輕。二十六七。瘦長臉。眼睛通紅。
「小滿。」他終於開口。「長安哥。有沒有跟你說過我。」
小滿看了他一眼。歪頭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你是新來的小子。手腳最快。水性最好。他說他本來想讓你當接班人的。」
周磊低下頭。雙手交握。指節發白。
「隊散了之後。我去了廣東。進了工廠。」他說。「我沒當上接班人。我把他的隊丟了。」
「不是你丟的。」宋臨川開口。「是我沒撐住。」
帳篷里安靜了。
宋臨川看著面前這些人。老搭檔。老兄弟。五年前的洪水沖走了許長安。也衝散了他們。
「隊散了之後。」宋臨川說。「我一個人找了三個月。天天泡在河裡。用聲吶。用拖網。什麼都用了。沒找到。然後錢也花光了。家裡人說別找了。上面說沒法立案。因為不是公職。我就。」
他停了一下。
「我就停了。」
老趙抬起頭。「你沒停。你這五年一直在河邊。誰不知道。你住在那個破貨櫃里。天天盯著河。」
宋臨川沒接話。
「長安欠著錢。」老趙繼續說。「隊裡的設備。繩索。衝鋒舟。全是他自己掏錢買的。出事之後。債主上門。雨琴一個人帶著孩子還債。還了三年才還完。」
許知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們幾個湊了點。但不夠。」老趙說。「後來隊散了。各奔東西。我去工地幹了兩年。攢了點錢送過去。雨琴不收。說不用了。說已經還清了。」
「她自己還的？」許知遙問。
「打了三份工。」老趙說。「白天在超市理貨。下午去飯店洗碗。晚上回來做手工到半夜。念念那時候才三歲。跟著她在超市地上爬。」
小滿站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國徽。
「叔叔哭了。」她輕輕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叔叔說他對不起雨琴。」小滿說。「他說他走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回來。他沒想到會把她們丟下。」
老趙站起來。走到河邊。背對著大家。
「你對不起個屁。」他說。聲音很大。像是對著河面喊的。「你救了三十一個孩子。你對不起誰了。是我們對不起你家裡人。你出事了我們沒照顧好她們。是我們廢物。」
宋臨川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面對著河。
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隊重新建起來。」宋臨川說。
老趙轉頭看他。
「長安上來之後。」宋臨川說。「我想把隊重新建起來。用他的名字。」
老趙沒說話。但他的下巴肌肉繃緊了。
「老趙。你跟不跟我干。」
老趙盯著河面。盯了很久。
「跟。」
「老黃呢。」
帳篷底下。老黃站起來。「跟。」
「周磊。」
周磊站起來。眼淚流了滿臉。「跟。我把廣東的工辭了就回來。」
其他兩個人也站起來。沒說話。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宋臨川點頭。
「好。」
他看向陸承舟。
「陸隊長。等長安上來那天。我想讓他看見。他的隊沒散。」
陸承舟看著這些人。這些穿著舊衝鋒衣和工裝褲。手上有繭。臉上有風霜的人。
他們不是軍人。不是警察。不是消防員。
他們就是一群普通人。自己買設備。自己湊油錢。大雨天往河邊跑。洪水來了往水裡跳。
沒有編制。沒有工資。沒有社保。
有的只是一根繩子。一艘舊衝鋒舟。和一句「有人落水了快去」。
「會看見的。」陸承舟說。
小滿走到宋臨川旁邊。拉了拉他的褲腿。
「宋叔叔。」
「嗯？」
「叔叔說。隊旗還在不在。」
宋臨川愣了一下。
「在。」他說。「在我貨櫃里。髒了。破了一個角。但在。」
宋臨川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行。洗乾淨。打出來。」
小滿點頭。笑了。
「叔叔說。好久沒跟兄弟們一起了。他今天很高興。」
老趙在河邊。背過身去。肩膀在抖。
老黃在帳篷下面使勁擦臉。
周磊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
宋臨川站起來。看著河面。
太陽快落山了。河水被染成深紅色。橋墩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安。」他輕聲說。「明天設備到。後天接你。你把我們旗上的那句話還記得不。」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
「叔叔說記得。」
「哪句？」
小滿張了張嘴。字說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學。
「有人在。就有救。」
宋臨川閉上眼。
「對。有人在。就有救。」
他回頭看著老趙他們。
「兄弟們。長安還記得。」
老趙擦了把臉。走回來。
「他忘了才怪。」老趙的聲音嘶啞。「這句話是他寫的。」
「所以隊旗不能丟。」宋臨川說。
「不會丟。」老趙說。「再也不會丟了。」
晚上。宋臨川回了他那個貨櫃。
翻出那面舊隊旗。
橙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字。
「碧波渡民間應急救援隊。」
下面一行小字。
「有人在。就有救。」
旗面發黃了。有一角被老鼠啃了。摺痕處已經磨破了布。
宋臨川把它攤開。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擦。
擦了很久。
擦到字重新清晰了。他把旗掛在貨櫃外面。讓風吹乾。
橙色的旗。在月光下。輕輕飄著。
河面平靜。橋墩在夜色里只剩一個黑影。
宋臨川站在旗下面。看著那根橋墩。
「長安。」他說。「旗洗好了。明天兄弟們都在。後天接你回來。」
風從河面吹過來。
旗幟獵獵作響。
像是有人在應。
專案組暫時沒有水下作業安排。宋臨川說要帶人來。說有幾個老兄弟想來看看。
下午三點。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停在駐地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五個人。
全是男的。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穿著舊衝鋒衣和工裝褲。有的頭髮白了。有的手上有疤。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宋臨川站在門口迎他們。
「老趙。老黃。周磊。你們仨一起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方臉。黑瘦。右手少了半截小拇指。
老趙。趙德全。碧波渡民間救援隊的副隊長。許長安的搭檔。
他看見宋臨川。站住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宋臨川走過去。伸手。
老趙愣了一下。然後握住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五年了。」老趙說。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五年了。」宋臨川說。
他們就這麼握著手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松。
後面的人也圍上來。拍肩膀的。拍後背的。有個年輕點的小伙子眼眶紅了。
「隊長。」
「周磊。你怎麼也來了。你不是在廣東打工嗎。」
「聽說找到長安哥了。坐了兩天火車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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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臨川的鼻子酸了。「進來說。進來說。」
一群人進了駐地。坐在臨時搭的帳篷底下。陸承舟讓人上了茶。
小滿坐在角落裡。抱著國徽。看著這些人。
老趙坐下之後一直搓手。
「臨川。」他開口。「找到了？確定是長安？」
「確定了。潛水員下去看過了。穿著橙色救援服。手上纏著繩子。就在橋墩後面。」
老趙的身體晃了一下。
「橋墩後面。」他重複。「操。橋墩後面。我們怎麼就沒想到。」
「當時誰也沒想到。」宋臨川說。
「我應該想到的。」老趙攥緊拳頭砸在膝蓋上。「他是主動鬆手的。我知道他是主動鬆手的。主動鬆手和被水沖走方向不一樣。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
「趙叔。」
是小滿的聲音。
老趙轉頭。看見角落裡的小糰子抱著國徽站起來。小短腿邁過地上的繩子。走到他面前。
老趙低頭看她。
小滿仰著臉。「叔叔說不怪你。」
老趙愣住了。
「叔叔說。當時水那麼大。誰都看不見。他說你少了半根手指都是因為那天拉繩子拉斷的。他說你已經拼命了。」
老趙低下頭。右手攥進左手裡。藏起那半截斷指。
「他看見了？」
「嗯。他說那天你在岸上拽繩子。繩子割斷了你的手指。你都沒松。是繩子先斷的。不是你松的。」
老趙的肩膀開始抖。
「我沒鬆手。」他說。嗓子啞了。「繩子斷了。我沒鬆手。我他媽一輩子都沒松過手。」
「叔叔知道。」小滿說。「他都知道。」
老趙捂住臉。五十多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哭。
旁邊的老黃也紅了眼。他比老趙年輕幾歲。是隊裡的後勤。
「小滿是吧。」老黃湊過來。蹲到她面前。「你跟長安說。我們都來了。」
「他看見了。」小滿點頭。「他說你們怎麼都老了。」
老黃笑出來。擦了把臉。「就他話多。在水底還嫌我們老。」
周磊坐在最後面。一直沒說話。他最年輕。二十六七。瘦長臉。眼睛通紅。
「小滿。」他終於開口。「長安哥。有沒有跟你說過我。」
小滿看了他一眼。歪頭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你是新來的小子。手腳最快。水性最好。他說他本來想讓你當接班人的。」
周磊低下頭。雙手交握。指節發白。
「隊散了之後。我去了廣東。進了工廠。」他說。「我沒當上接班人。我把他的隊丟了。」
「不是你丟的。」宋臨川開口。「是我沒撐住。」
帳篷里安靜了。
宋臨川看著面前這些人。老搭檔。老兄弟。五年前的洪水沖走了許長安。也衝散了他們。
「隊散了之後。」宋臨川說。「我一個人找了三個月。天天泡在河裡。用聲吶。用拖網。什麼都用了。沒找到。然後錢也花光了。家裡人說別找了。上面說沒法立案。因為不是公職。我就。」
他停了一下。
「我就停了。」
老趙抬起頭。「你沒停。你這五年一直在河邊。誰不知道。你住在那個破貨櫃里。天天盯著河。」
宋臨川沒接話。
「長安欠著錢。」老趙繼續說。「隊裡的設備。繩索。衝鋒舟。全是他自己掏錢買的。出事之後。債主上門。雨琴一個人帶著孩子還債。還了三年才還完。」
許知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們幾個湊了點。但不夠。」老趙說。「後來隊散了。各奔東西。我去工地幹了兩年。攢了點錢送過去。雨琴不收。說不用了。說已經還清了。」
「她自己還的？」許知遙問。
「打了三份工。」老趙說。「白天在超市理貨。下午去飯店洗碗。晚上回來做手工到半夜。念念那時候才三歲。跟著她在超市地上爬。」
小滿站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國徽。
「叔叔哭了。」她輕輕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叔叔說他對不起雨琴。」小滿說。「他說他走的時候以為自己能回來。他沒想到會把她們丟下。」
老趙站起來。走到河邊。背對著大家。
「你對不起個屁。」他說。聲音很大。像是對著河面喊的。「你救了三十一個孩子。你對不起誰了。是我們對不起你家裡人。你出事了我們沒照顧好她們。是我們廢物。」
宋臨川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面對著河。
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隊重新建起來。」宋臨川說。
老趙轉頭看他。
「長安上來之後。」宋臨川說。「我想把隊重新建起來。用他的名字。」
老趙沒說話。但他的下巴肌肉繃緊了。
「老趙。你跟不跟我干。」
老趙盯著河面。盯了很久。
「跟。」
「老黃呢。」
帳篷底下。老黃站起來。「跟。」
「周磊。」
周磊站起來。眼淚流了滿臉。「跟。我把廣東的工辭了就回來。」
其他兩個人也站起來。沒說話。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宋臨川點頭。
「好。」
他看向陸承舟。
「陸隊長。等長安上來那天。我想讓他看見。他的隊沒散。」
陸承舟看著這些人。這些穿著舊衝鋒衣和工裝褲。手上有繭。臉上有風霜的人。
他們不是軍人。不是警察。不是消防員。
他們就是一群普通人。自己買設備。自己湊油錢。大雨天往河邊跑。洪水來了往水裡跳。
沒有編制。沒有工資。沒有社保。
有的只是一根繩子。一艘舊衝鋒舟。和一句「有人落水了快去」。
「會看見的。」陸承舟說。
小滿走到宋臨川旁邊。拉了拉他的褲腿。
「宋叔叔。」
「嗯？」
「叔叔說。隊旗還在不在。」
宋臨川愣了一下。
「在。」他說。「在我貨櫃里。髒了。破了一個角。但在。」
宋臨川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行。洗乾淨。打出來。」
小滿點頭。笑了。
「叔叔說。好久沒跟兄弟們一起了。他今天很高興。」
老趙在河邊。背過身去。肩膀在抖。
老黃在帳篷下面使勁擦臉。
周磊蹲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
宋臨川站起來。看著河面。
太陽快落山了。河水被染成深紅色。橋墩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安。」他輕聲說。「明天設備到。後天接你。你把我們旗上的那句話還記得不。」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
「叔叔說記得。」
「哪句？」
小滿張了張嘴。字說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學。
「有人在。就有救。」
宋臨川閉上眼。
「對。有人在。就有救。」
他回頭看著老趙他們。
「兄弟們。長安還記得。」
老趙擦了把臉。走回來。
「他忘了才怪。」老趙的聲音嘶啞。「這句話是他寫的。」
「所以隊旗不能丟。」宋臨川說。
「不會丟。」老趙說。「再也不會丟了。」
晚上。宋臨川回了他那個貨櫃。
翻出那面舊隊旗。
橙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字。
「碧波渡民間應急救援隊。」
下面一行小字。
「有人在。就有救。」
旗面發黃了。有一角被老鼠啃了。摺痕處已經磨破了布。
宋臨川把它攤開。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擦。
擦了很久。
擦到字重新清晰了。他把旗掛在貨櫃外面。讓風吹乾。
橙色的旗。在月光下。輕輕飄著。
河面平靜。橋墩在夜色里只剩一個黑影。
宋臨川站在旗下面。看著那根橋墩。
「長安。」他說。「旗洗好了。明天兄弟們都在。後天接你回來。」
風從河面吹過來。
旗幟獵獵作響。
像是有人在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