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洞裡的電台還在等回信
第二天上午，韓野帶著三個人去探查西北方向的路線。
走了不到四公里，扎西旺突然停住了。
「這個地方不對。」
韓野走上前。「怎麼了？」
扎西旺指著前方一面斜塌的岩壁。岩壁下面有個縫，半人高，被碎石和冰塊堵了大半。
「這不是自然塌的。」扎西旺蹲下來摸了摸石頭，「你看，這幾塊石頭是擺上去的。有人故意堵的。」
韓野拿出手電筒，趴下身往縫裡照了一下。
「裡面有空間。是個小洞。」
「進得去嗎？」
「得清掉幾塊石頭。」
韓野對講機響了。
「韓野，什麼情況？」陸承舟的聲音。
「陸隊，我們在西北方向三點七公里處發現一個被人為封堵的小型岩洞。扎西旺判斷石頭是人工擺放的。」
「大小？」
「目測洞口半人高，內部空間未知。需要清理入口才能進去看。」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兩秒。
「先別動。我帶小滿過去。」
「陸隊，這邊海拔四千一。小滿……」
「許知遙跟著。半小時到。」
通話斷了。
韓野站起來，看著那個被堵住的洞口。
「誰會在這種地方故意堵一個洞？」
扎西旺沒說話。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最外面一塊石頭的側面。
「這上面有劃痕。」
韓野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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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側面有淺淺的刻痕。被風化磨得很淡了，但仔細看能認出來。
是一個箭頭。
指向洞內。
半小時後，陸承舟背著小滿到了。許知遙緊跟在後面，喘得臉色發白。
小滿被放下來，站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那個洞口。
她的表情變了。
「小滿？」許知遙注意到了。
小滿抱緊國徽，走了兩步。
「這裡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陸承舟問。
「嘀嘀嘀的聲音。」小滿歪著頭，像在聽什麼。「一直在響。一直在響。響了好久好久了。」
陸承舟和韓野對視了一眼。
嘀嘀嘀。
電報聲。
「韓野，清石頭。小心點。」
韓野和兩個隊員開始搬石頭。搬了二十分鐘，洞口露出來了。比預想的大一些，成年人彎腰能進去。
韓野打著手電先進去。
不到一分鐘，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陸隊！你進來看！」
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許知遙。
「我進去。小滿在外面等著。」
「不。」小滿拉住他的褲腿。「小滿要進去。望北哥哥在裡面。」
「小滿……」
「望北哥哥就是在這裡發的電報。他的電台在裡面。」
陸承舟猶豫了兩秒。
「你跟在我後面。有任何不舒服馬上說。」
「好。」
陸承舟彎腰進了洞。小滿跟在後面，許知遙最後。
洞不深。大概四五米。但裡面比外面暖一些，凍土保存得很好。
韓野的手電照著洞的最裡面。
一台電台。
鏽成了鐵疙瘩，但外形還在。搖把、機身、天線杆。旁邊有一個帆布包，已經和地面凍在一起了。
「是電台。」韓野聲音壓得很低。「老式手搖電台。」
陸承舟蹲下來看。
電台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塊平整的石頭。石頭上面放著一個東西。
一截鉛筆頭。
「沈清越能來嗎？」陸承舟問。
「她在主洞那邊。要一個多小時。」
「那先拍照。別碰任何東西。」
韓野開始拍。
小滿站在電台旁邊，沒有說話。她閉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
「陸叔叔。」
「嗯。」
「望北哥哥在這裡發了最後一次電報。」
「他發了什麼？」
「他發的是，不要增援。」
陸承舟愣住了。
「不要增援？」
「嗯。」小滿的聲音很輕。「他發了三遍。第一遍打錯了一個字。手凍僵了。他又發了一遍。然後又發了一遍。」
「為什麼不要增援？」
小滿頓了頓。
「因為他們本來可以等增援的。上面說要派人來接他們。」
「但是班長說不行。」
「班長說如果增援來了，敵人就會知道後面還有大部隊。」
「他們得讓敵人以為，就只有他們這二十七個人。」
「所以班長讓望北發電報。告訴後方，不要增援。他們自己扛。」
陸承舟整個人僵在那裡。
不要增援。
他們自己扛。
二十七個人。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山上。彈藥有限。糧食耗盡。
他們選擇了不叫增援。
選擇了把敵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在自己身上。
選擇了死。
「望北哥哥發完電報就哭了。」小滿繼續說。「他知道發完這個電報，他們就回不去了。」
「但他還是發了。」
「因為班長說，我們二十七個人不回去，後面幾百個兄弟就能安全。」
「望北哥哥說，值。」
陸承舟一隻手撐在洞壁上。
韓野已經不拍照了。他舉著相機的手在抖。
「陸叔叔。」
「嗯。」
「望北哥哥發完電報以後，把電台搬到這個洞裡。」
「他怕電台被敵人找到。他把洞口堵上了。」
「他在石頭上刻了箭頭。因為他想，萬一以後有自己人來了，能找到電台。」
「能知道他們不是叛逃的。不是迷路的。不是自己走散的。」
「他們是故意留下來的。」
陸承舟閉上了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
「小滿。」
「嗯。」
「那張紙上寫了什麼？你知道嗎？」
小滿走到石頭旁邊，沒碰那張碎紙。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
「望北哥哥寫的名字。」
「誰的名字？」
「所有人的。」
「他把二十七個人的名字都寫上去了。用鉛筆寫的。他怕以後沒人知道他們是誰。」
「他寫完最後一個名字就出去了。」
「然後他再也沒回來過這個洞。」
韓野終於忍不住了。他轉過身去，對著洞壁，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頭上。
肩膀在抖。
許知遙站在洞口位置，兩隻手捂著嘴，淚流滿面。
陸承舟蹲了下來，和小滿平視。
「小滿。」
「嗯。」
「那張紙我們會保護好。」
「嗯。」
「那個電台也會帶回去。」
「嗯。」
「他們不是無名者。從來不是。」
小滿點點頭。
「望北哥哥知道。他說他等了好久好久，終於有人來看他的電台了。」
「他說電報發出去了，但是從來沒有收到回信。」
「他不知道後面的人有沒有收到。」
「他不知道他們的命換回來了沒有。」
陸承舟伸出手，放在小滿的肩膀上。
「收到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小滿你告訴他。收到了。」
「後面的人安全了。幾百個人都活了。」
「他們二十七個人換的。值了。」
小滿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
然後她睜開眼，笑了。
那種三歲半的孩子才有的笑，彎彎的眼睛，露出來兩顆小米牙。
「望北哥哥哭了。」
「他說他終於知道了。」
「他說太好了。」
「他說他可以告訴班長了。命沒白丟。」
陸承舟站起來。
他看著那台鏽成一坨的電台。看著那截鉛筆頭。看著那張碎了大半的紙。
七十四年。
一封沒有回信的電報。
一個十六歲的通信兵，發完了最後三個字，把電台藏好，把名字寫好，然後走出洞口。
走向註定的死。
「韓野。」
「在。」韓野的聲音悶悶的。
「出去之後打電話給周懷民。告訴他，電台找到了。讓他查1950年那段時間的電報接收記錄。」
「好。」
「還有。告訴他那張紙上有名字。等沈清越來提取。保護好。」
「明白。」
陸承舟最後看了一眼電台。
「走。出去。」
他彎腰走出洞口。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小滿跟在後面，出來之後仰頭深吸了一口氣。
「陸叔叔。」
「嗯。」
「望北哥哥說，他可以走了。」
「他說電台交給你們了。」
「他等了七十四年的回信。今天收到了。」
陸承舟沒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西北方向的雪峰。
白得刺眼。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那下面埋著二十七條命換來的安寧。
走了不到四公里，扎西旺突然停住了。
「這個地方不對。」
韓野走上前。「怎麼了？」
扎西旺指著前方一面斜塌的岩壁。岩壁下面有個縫，半人高，被碎石和冰塊堵了大半。
「這不是自然塌的。」扎西旺蹲下來摸了摸石頭，「你看，這幾塊石頭是擺上去的。有人故意堵的。」
韓野拿出手電筒，趴下身往縫裡照了一下。
「裡面有空間。是個小洞。」
「進得去嗎？」
「得清掉幾塊石頭。」
韓野對講機響了。
「韓野，什麼情況？」陸承舟的聲音。
「陸隊，我們在西北方向三點七公里處發現一個被人為封堵的小型岩洞。扎西旺判斷石頭是人工擺放的。」
「大小？」
「目測洞口半人高，內部空間未知。需要清理入口才能進去看。」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兩秒。
「先別動。我帶小滿過去。」
「陸隊，這邊海拔四千一。小滿……」
「許知遙跟著。半小時到。」
通話斷了。
韓野站起來，看著那個被堵住的洞口。
「誰會在這種地方故意堵一個洞？」
扎西旺沒說話。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最外面一塊石頭的側面。
「這上面有劃痕。」
韓野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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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側面有淺淺的刻痕。被風化磨得很淡了，但仔細看能認出來。
是一個箭頭。
指向洞內。
半小時後，陸承舟背著小滿到了。許知遙緊跟在後面，喘得臉色發白。
小滿被放下來，站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那個洞口。
她的表情變了。
「小滿？」許知遙注意到了。
小滿抱緊國徽，走了兩步。
「這裡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陸承舟問。
「嘀嘀嘀的聲音。」小滿歪著頭，像在聽什麼。「一直在響。一直在響。響了好久好久了。」
陸承舟和韓野對視了一眼。
嘀嘀嘀。
電報聲。
「韓野，清石頭。小心點。」
韓野和兩個隊員開始搬石頭。搬了二十分鐘，洞口露出來了。比預想的大一些，成年人彎腰能進去。
韓野打著手電先進去。
不到一分鐘，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陸隊！你進來看！」
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許知遙。
「我進去。小滿在外面等著。」
「不。」小滿拉住他的褲腿。「小滿要進去。望北哥哥在裡面。」
「小滿……」
「望北哥哥就是在這裡發的電報。他的電台在裡面。」
陸承舟猶豫了兩秒。
「你跟在我後面。有任何不舒服馬上說。」
「好。」
陸承舟彎腰進了洞。小滿跟在後面，許知遙最後。
洞不深。大概四五米。但裡面比外面暖一些，凍土保存得很好。
韓野的手電照著洞的最裡面。
一台電台。
鏽成了鐵疙瘩，但外形還在。搖把、機身、天線杆。旁邊有一個帆布包，已經和地面凍在一起了。
「是電台。」韓野聲音壓得很低。「老式手搖電台。」
陸承舟蹲下來看。
電台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塊平整的石頭。石頭上面放著一個東西。
一截鉛筆頭。
「沈清越能來嗎？」陸承舟問。
「她在主洞那邊。要一個多小時。」
「那先拍照。別碰任何東西。」
韓野開始拍。
小滿站在電台旁邊，沒有說話。她閉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
「陸叔叔。」
「嗯。」
「望北哥哥在這裡發了最後一次電報。」
「他發了什麼？」
「他發的是，不要增援。」
陸承舟愣住了。
「不要增援？」
「嗯。」小滿的聲音很輕。「他發了三遍。第一遍打錯了一個字。手凍僵了。他又發了一遍。然後又發了一遍。」
「為什麼不要增援？」
小滿頓了頓。
「因為他們本來可以等增援的。上面說要派人來接他們。」
「但是班長說不行。」
「班長說如果增援來了，敵人就會知道後面還有大部隊。」
「他們得讓敵人以為，就只有他們這二十七個人。」
「所以班長讓望北發電報。告訴後方，不要增援。他們自己扛。」
陸承舟整個人僵在那裡。
不要增援。
他們自己扛。
二十七個人。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山上。彈藥有限。糧食耗盡。
他們選擇了不叫增援。
選擇了把敵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在自己身上。
選擇了死。
「望北哥哥發完電報就哭了。」小滿繼續說。「他知道發完這個電報，他們就回不去了。」
「但他還是發了。」
「因為班長說，我們二十七個人不回去，後面幾百個兄弟就能安全。」
「望北哥哥說，值。」
陸承舟一隻手撐在洞壁上。
韓野已經不拍照了。他舉著相機的手在抖。
「陸叔叔。」
「嗯。」
「望北哥哥發完電報以後，把電台搬到這個洞裡。」
「他怕電台被敵人找到。他把洞口堵上了。」
「他在石頭上刻了箭頭。因為他想，萬一以後有自己人來了，能找到電台。」
「能知道他們不是叛逃的。不是迷路的。不是自己走散的。」
「他們是故意留下來的。」
陸承舟閉上了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
「小滿。」
「嗯。」
「那張紙上寫了什麼？你知道嗎？」
小滿走到石頭旁邊，沒碰那張碎紙。她低著頭看了一會兒。
「望北哥哥寫的名字。」
「誰的名字？」
「所有人的。」
「他把二十七個人的名字都寫上去了。用鉛筆寫的。他怕以後沒人知道他們是誰。」
「他寫完最後一個名字就出去了。」
「然後他再也沒回來過這個洞。」
韓野終於忍不住了。他轉過身去，對著洞壁，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頭上。
肩膀在抖。
許知遙站在洞口位置，兩隻手捂著嘴，淚流滿面。
陸承舟蹲了下來，和小滿平視。
「小滿。」
「嗯。」
「那張紙我們會保護好。」
「嗯。」
「那個電台也會帶回去。」
「嗯。」
「他們不是無名者。從來不是。」
小滿點點頭。
「望北哥哥知道。他說他等了好久好久，終於有人來看他的電台了。」
「他說電報發出去了，但是從來沒有收到回信。」
「他不知道後面的人有沒有收到。」
「他不知道他們的命換回來了沒有。」
陸承舟伸出手，放在小滿的肩膀上。
「收到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小滿你告訴他。收到了。」
「後面的人安全了。幾百個人都活了。」
「他們二十七個人換的。值了。」
小滿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
然後她睜開眼，笑了。
那種三歲半的孩子才有的笑，彎彎的眼睛，露出來兩顆小米牙。
「望北哥哥哭了。」
「他說他終於知道了。」
「他說太好了。」
「他說他可以告訴班長了。命沒白丟。」
陸承舟站起來。
他看著那台鏽成一坨的電台。看著那截鉛筆頭。看著那張碎了大半的紙。
七十四年。
一封沒有回信的電報。
一個十六歲的通信兵，發完了最後三個字，把電台藏好，把名字寫好，然後走出洞口。
走向註定的死。
「韓野。」
「在。」韓野的聲音悶悶的。
「出去之後打電話給周懷民。告訴他，電台找到了。讓他查1950年那段時間的電報接收記錄。」
「好。」
「還有。告訴他那張紙上有名字。等沈清越來提取。保護好。」
「明白。」
陸承舟最後看了一眼電台。
「走。出去。」
他彎腰走出洞口。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小滿跟在後面，出來之後仰頭深吸了一口氣。
「陸叔叔。」
「嗯。」
「望北哥哥說，他可以走了。」
「他說電台交給你們了。」
「他等了七十四年的回信。今天收到了。」
陸承舟沒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西北方向的雪峰。
白得刺眼。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那下面埋著二十七條命換來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