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七十五歲的老人跪在地上喊爹
孟青山等了五天。
第一具遺骸提取完成後，沈清越取了骨骼樣本，用便攜設備做了初步預判，然後把樣本寄回後方實驗室做正式DNA比對。
快遞用的是軍用運輸線，兩天到實驗室，一天出結果。
第五天下午，結果回來了。
沈清越拿著報告走出帳篷，臉色有些複雜。
陸承舟迎上去。
「怎麼樣？」
沈清越看了一眼坐在石頭上的孟青山。老人這幾天幾乎不睡覺，每天天不亮就坐到石頭上，望著洞口方向發呆。
「跟孟青山的DNA樣本不匹配。」沈清越壓低聲音說。
陸承舟皺眉。「確定？」
「確定。Y染色體單倍群對不上。親緣關係排除。」
「這具不是孟德厚。」
「不是。」
沈清越頓了頓。「但這跟小滿說的一致。她早就說了這具是歪嘴兒，不是孟青山的爺爺。」
「問題是怎麼跟孟老說。」
他們對視了一眼。
陸承舟深吸一口氣，走向孟青山。
孟青山老遠就看到他們了。老人撐著膝蓋站起來，眼睛裡全是期待。
「陸隊。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
「是不是我爺爺？」
陸承舟站到他面前。
「孟老。DNA比對的結果是，這具遺骸跟您的樣本沒有親緣關係。」
孟青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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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我爺爺？」
「不是。這具應該是其他戰士。小滿之前也說過，這位是歪嘴兒，是旗手。您的爺爺孟德厚是班長，還沒有找到。」
孟青山的嘴唇動了幾下。
然後他的肩膀突然塌下來了。
像是一根繃了五天的弦斷了。
「不是……」他喃喃地重複，「不是我爺爺……」
「孟老。」陸承舟伸手扶他。
孟青山擺了擺手。他重新坐回石頭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頭低下去。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陸承舟站在那裡沒動。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一個等了七十五年的人，面對又一次「不是」的答案。
這種失望不是別人能替他扛的。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孟青山抬起頭來。他臉上全是淚，但表情是僵的。
「那我爺爺到底在哪？」
「還在找。洞裡還有其他遺骸沒清理完。還有西北方向的坐標點。」
「他到底在不在這裡？」
陸承舟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小滿跑過來了。
她應該是聽到了什麼。從帳篷那邊一路小跑過來，許知遙在後面追。
「孟爺爺。」
小滿跑到孟青山面前，停住了。
她看著老人的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掛著淚，嘴唇不停在抖。
小滿伸出兩隻手，扒著孟青山的膝蓋。
「孟爺爺你別難過。」
「我怎麼能不難過。」孟青山的聲音終於出來了，是碎的。「我七十五了。我怕找不到。我怕我死了都見不著我爺爺一面。我爸沒見著。我也見不著。」
「見得著的。」
「小滿你別哄我。」
「小滿沒哄你。」
小滿把小手放在孟青山的手背上。
「孟爺爺。你爺爺在最後面。」
「什麼意思？最後面？」
「他是班長。班長走在最後面。」
小滿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
「他讓大家先走。一個一個送出去。走不動的他背。背不動的他拖。」
「他把歪嘴兒放到洞裡。把旗放好。」
「他把望北的杯子埋在外面做記號。」
「他把四兩送到樹那邊。讓四兩靠著。」
「他一個一個安頓完。」
「最後他自己走不動了。」
小滿睜開眼。
「他在最裡面。最深的地方。」
「他是最後一個停下來的。」
「因為他是班長。他要確認所有人都安頓好了才能停。」
孟青山瞪大了眼睛。淚就那麼直直地流，嘴張著，發不出聲來。
小滿爬上石頭，費勁地坐到孟青山旁邊。她夠不著老人的肩膀，就拍了拍他的胳膊。
「孟爺爺。你爺爺說了一句話。」
「什……什麼話？」
「他說，老孟還行，沒給娃丟人吧。」
孟青山整個人像被擊中了一樣。
他猛地從石頭上滑下來，膝蓋砸在凍土上。
「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十五歲的老人跪在地上，對著雪山的方向，嘶啞地喊出來的不是爺爺。是爹。
「爹！你沒丟人！你沒有丟人！」
「我爸等了你一輩子！我也等了一輩子！」
「你沒有丟人！你誰都沒丟下！」
他趴在地上，兩隻拳頭捶著凍土。額頭磕在地面上。
「爹啊……你怎麼走在最後面……你怎麼不讓別人先管你……你怎麼還管別人吶……」
小滿從石頭上滑下來，走到孟青山身邊。
她蹲下來，把自己的小臉貼到老人的胳膊上。
「孟爺爺。你爺爺看著你呢。」
「他說你長得像你奶奶。鼻子像。」
孟青山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我奶奶……」
「他說你奶奶等他的時候，天天站村口。後來腿站壞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說對不起。」
「他說他想回來。可是他走不了了。」
「他說他把兄弟們都安頓好了，就靠著牆坐下了。」
「最後想的是你奶奶做的面。」
孟青山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他就那麼趴在地上哭。七十五年的等待，三代人的缺口，全在這一刻倒出來了。
陸承舟別過臉去。
韓野背過身擦了擦眼睛。
達瓦站在原地，嘴唇緊抿著，拳頭攥得關節發白。
沈清越站在帳篷口，把報告紙翻過去扣在手心裡，不讓風吹到孟青山面前。
小滿就蹲在老人身邊，一直沒走開。
等孟青山哭得沒力氣了，小滿拉了拉他的袖子。
「孟爺爺。」
「……嗯。」
「你爺爺說讓你別跪了。地上涼。膝蓋會疼。」
孟青山抬起頭。滿臉是淚是土。
「他還管我膝蓋……」
「他是班長嘛。誰都管。」
小滿幫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小手拍不乾淨，但拍得很認真。
「孟爺爺，我們會找到他的。他在最裡面。沈姐姐會一點一點找到的。」
「好……好……」
孟青山被陸承舟扶起來。老人腿發軟，靠在陸承舟身上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陸隊。」
「嗯。」
「我爺爺是最後一個走的。」
「是。」
「他把別人都安排好了。」
「是。」
孟青山深吸了一口氣。他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
「那我也等到最後。」
「我等他最後一個出來。」
「就像他最後一個停下。我最後一個接他。」
陸承舟點頭。
「行。我陪你等。」
孟青山轉頭看著洞口方向。
「爹。」他輕聲說。
「你別急。」
「你把兄弟們先送出來。」
「你走最後一個。」
「我在外面接你。」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雪山的寒氣。
小滿抱著國徽站在孟青山旁邊，仰頭看著老人。
「孟爺爺。你爺爺聽見了。」
「他說好。」
「他說他走最後。」
「但是這次他不怕了。」
「因為外面有人等他。」
第一具遺骸提取完成後，沈清越取了骨骼樣本，用便攜設備做了初步預判，然後把樣本寄回後方實驗室做正式DNA比對。
快遞用的是軍用運輸線，兩天到實驗室，一天出結果。
第五天下午，結果回來了。
沈清越拿著報告走出帳篷，臉色有些複雜。
陸承舟迎上去。
「怎麼樣？」
沈清越看了一眼坐在石頭上的孟青山。老人這幾天幾乎不睡覺，每天天不亮就坐到石頭上，望著洞口方向發呆。
「跟孟青山的DNA樣本不匹配。」沈清越壓低聲音說。
陸承舟皺眉。「確定？」
「確定。Y染色體單倍群對不上。親緣關係排除。」
「這具不是孟德厚。」
「不是。」
沈清越頓了頓。「但這跟小滿說的一致。她早就說了這具是歪嘴兒，不是孟青山的爺爺。」
「問題是怎麼跟孟老說。」
他們對視了一眼。
陸承舟深吸一口氣，走向孟青山。
孟青山老遠就看到他們了。老人撐著膝蓋站起來，眼睛裡全是期待。
「陸隊。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
「是不是我爺爺？」
陸承舟站到他面前。
「孟老。DNA比對的結果是，這具遺骸跟您的樣本沒有親緣關係。」
孟青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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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我爺爺？」
「不是。這具應該是其他戰士。小滿之前也說過，這位是歪嘴兒，是旗手。您的爺爺孟德厚是班長，還沒有找到。」
孟青山的嘴唇動了幾下。
然後他的肩膀突然塌下來了。
像是一根繃了五天的弦斷了。
「不是……」他喃喃地重複，「不是我爺爺……」
「孟老。」陸承舟伸手扶他。
孟青山擺了擺手。他重新坐回石頭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頭低下去。
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
陸承舟站在那裡沒動。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一個等了七十五年的人，面對又一次「不是」的答案。
這種失望不是別人能替他扛的。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孟青山抬起頭來。他臉上全是淚，但表情是僵的。
「那我爺爺到底在哪？」
「還在找。洞裡還有其他遺骸沒清理完。還有西北方向的坐標點。」
「他到底在不在這裡？」
陸承舟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小滿跑過來了。
她應該是聽到了什麼。從帳篷那邊一路小跑過來，許知遙在後面追。
「孟爺爺。」
小滿跑到孟青山面前，停住了。
她看著老人的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掛著淚，嘴唇不停在抖。
小滿伸出兩隻手，扒著孟青山的膝蓋。
「孟爺爺你別難過。」
「我怎麼能不難過。」孟青山的聲音終於出來了，是碎的。「我七十五了。我怕找不到。我怕我死了都見不著我爺爺一面。我爸沒見著。我也見不著。」
「見得著的。」
「小滿你別哄我。」
「小滿沒哄你。」
小滿把小手放在孟青山的手背上。
「孟爺爺。你爺爺在最後面。」
「什麼意思？最後面？」
「他是班長。班長走在最後面。」
小滿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
「他讓大家先走。一個一個送出去。走不動的他背。背不動的他拖。」
「他把歪嘴兒放到洞裡。把旗放好。」
「他把望北的杯子埋在外面做記號。」
「他把四兩送到樹那邊。讓四兩靠著。」
「他一個一個安頓完。」
「最後他自己走不動了。」
小滿睜開眼。
「他在最裡面。最深的地方。」
「他是最後一個停下來的。」
「因為他是班長。他要確認所有人都安頓好了才能停。」
孟青山瞪大了眼睛。淚就那麼直直地流，嘴張著，發不出聲來。
小滿爬上石頭，費勁地坐到孟青山旁邊。她夠不著老人的肩膀，就拍了拍他的胳膊。
「孟爺爺。你爺爺說了一句話。」
「什……什麼話？」
「他說，老孟還行，沒給娃丟人吧。」
孟青山整個人像被擊中了一樣。
他猛地從石頭上滑下來，膝蓋砸在凍土上。
「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十五歲的老人跪在地上，對著雪山的方向，嘶啞地喊出來的不是爺爺。是爹。
「爹！你沒丟人！你沒有丟人！」
「我爸等了你一輩子！我也等了一輩子！」
「你沒有丟人！你誰都沒丟下！」
他趴在地上，兩隻拳頭捶著凍土。額頭磕在地面上。
「爹啊……你怎麼走在最後面……你怎麼不讓別人先管你……你怎麼還管別人吶……」
小滿從石頭上滑下來，走到孟青山身邊。
她蹲下來，把自己的小臉貼到老人的胳膊上。
「孟爺爺。你爺爺看著你呢。」
「他說你長得像你奶奶。鼻子像。」
孟青山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我奶奶……」
「他說你奶奶等他的時候，天天站村口。後來腿站壞了。」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說對不起。」
「他說他想回來。可是他走不了了。」
「他說他把兄弟們都安頓好了，就靠著牆坐下了。」
「最後想的是你奶奶做的面。」
孟青山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他就那麼趴在地上哭。七十五年的等待，三代人的缺口，全在這一刻倒出來了。
陸承舟別過臉去。
韓野背過身擦了擦眼睛。
達瓦站在原地，嘴唇緊抿著，拳頭攥得關節發白。
沈清越站在帳篷口，把報告紙翻過去扣在手心裡，不讓風吹到孟青山面前。
小滿就蹲在老人身邊，一直沒走開。
等孟青山哭得沒力氣了，小滿拉了拉他的袖子。
「孟爺爺。」
「……嗯。」
「你爺爺說讓你別跪了。地上涼。膝蓋會疼。」
孟青山抬起頭。滿臉是淚是土。
「他還管我膝蓋……」
「他是班長嘛。誰都管。」
小滿幫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小手拍不乾淨，但拍得很認真。
「孟爺爺，我們會找到他的。他在最裡面。沈姐姐會一點一點找到的。」
「好……好……」
孟青山被陸承舟扶起來。老人腿發軟，靠在陸承舟身上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陸隊。」
「嗯。」
「我爺爺是最後一個走的。」
「是。」
「他把別人都安排好了。」
「是。」
孟青山深吸了一口氣。他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
「那我也等到最後。」
「我等他最後一個出來。」
「就像他最後一個停下。我最後一個接他。」
陸承舟點頭。
「行。我陪你等。」
孟青山轉頭看著洞口方向。
「爹。」他輕聲說。
「你別急。」
「你把兄弟們先送出來。」
「你走最後一個。」
「我在外面接你。」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雪山的寒氣。
小滿抱著國徽站在孟青山旁邊，仰頭看著老人。
「孟爺爺。你爺爺聽見了。」
「他說好。」
「他說他走最後。」
「但是這次他不怕了。」
「因為外面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