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碗遲到十五年的餃子
DNA比對結果出來的那天，是個陰天。
沈清越把報告遞給陸承舟，只說了一句。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確認是陳衛國本人。」
陸承舟合上報告，沉默了好一會兒。
「通知家屬吧。」
家屬只有一個人。韓玉蘭，陳衛國的母親。六十七歲，住在三百公里外的小鎮上。
賀雲深說他去。
「我跟她打了十五年交道。每年去一趟，每年她都問我同一句話。」
「什麼話？」
「'我兒子到底是不是叛徒？'」
賀雲深的聲音很輕，「我每次都說不是。但拿不出證據，老太太信不了。」
陸承舟想了想：「帶上小滿。」
賀雲深愣了一下：「帶小孩去？」
「她能讓老人信。」
賀雲深想反駁，又想起那些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事，咽回去了。
「行。」
車開了四個小時。
小滿坐在安全座椅上，懷裡還是那個國徽。一路上安安靜靜的，偶爾看看窗外。
快到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
「叔叔緊張。」
賀雲深從後視鏡看她：「誰緊張？」
「下面那個叔叔呀。」小滿說，「他說好久沒回家了，怕媽媽認不出他。」
賀雲深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小鎮很小，街道窄，兩邊是老舊的平房。
車停在一條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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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深下車，深吸了一口氣。
「這兒。」
巷子盡頭有一扇綠漆木門，油漆剝了大半。門口放著一盆枯萎的月季。
賀雲深敲門。
半天沒人應。
又敲了三聲。
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誰啊？」
「韓姨，是我。賀雲深。」
沉默了幾秒。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後面。韓玉蘭頭髮全白了，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睛還是亮的。
她看見賀雲深，表情沒什麼變化。
「又來了？」
「韓姨，我這次不是空手來的。」
韓玉蘭的手在門框上收緊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老人沒讓開，目光移到賀雲深身後，看見了陸承舟，又看見了他懷裡的小滿。
「這是誰家孩子？」
「韓姨，我們進去說行嗎？」
韓玉蘭猶豫了很久，最後把門打開了。
屋裡很暗，收拾得乾乾淨淨，但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樣式。客廳正對面的牆上沒有照片，有一塊明顯比周圍牆面淺的方形印記，那是原來掛照片的位置。
被摘掉了。
陸承舟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兩副。
韓玉蘭一個人住。
賀雲深也看到了，喉頭動了一下。
小滿被陸承舟放在椅子上，她的腿夠不著地，兩隻腳晃來晃去。她打量著這間屋子，然後目光停在那張小方桌上。
「奶奶每天都擺兩副嗎？」她忽然問。
韓玉蘭渾身一僵，看向她。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
「叔叔說奶奶每天都等他吃飯。」小滿的聲音軟軟的，「他說對不起。」
韓玉蘭像被燙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到底來幹什麼的？」她的聲音突然高了，帶著防備和恐懼，「你們又想做什麼？上次那些記者也是這樣說的，說找到線索了。結果呢？」
「韓姨。」賀雲深上前一步。
「別叫我韓姨！」老人突然激動起來，身子都在抖，「十五年了，你們翻來覆去的。一會兒說我兒子叛逃，一會兒又說在查。我不信了，我再也不信了。」
「韓姨，這次有證據。DNA確認了，是衛國。」
韓玉蘭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牆。
「你說什麼？」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衛國沒有叛逃，他是執行任務犧牲的。他是英雄。」
韓玉蘭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但她還是搖頭。
「我不信。」
「韓姨。」
「我不信了。」老人的聲音在抖，「我不敢信。你知道這些年別人怎麼說我的嗎？叛徒他媽。我被人吐過口水。我要是信了，萬一又是假的，我受不了了。」
屋裡安靜了。
她仰著頭看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忽然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奶奶。」
韓玉蘭低頭看她。
「叔叔讓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她早上畫的，畫得歪歪扭扭的。
上面畫了一個小人，肚子上有一道紅色的彎彎的線。
「這是什麼？」韓玉蘭接過去，手在抖。
「叔叔說，他小時候偷吃餃子，鍋燙的。」小滿比劃著名，「燙在這裡，一個彎彎的疤。」
韓玉蘭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叔叔說你每次看到那個疤都要罵他。說讓他等，他不等，活該。」
紙從韓玉蘭手裡掉了。
她整個人愣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下，發不出聲音。
「叔叔說他很想你包的餃子。」小滿繼續說，「白菜豬肉的，你總捏出一個花邊，他小時候以為那是小魚。」
韓玉蘭的腿軟了，撲通跪在了地上。
賀雲深趕緊去扶她。
「韓姨！」
老人跪在地上，渾身都在顫抖。
她抓著賀雲深的手臂，聲音尖得變了調。
「只有他知道。那個疤只有他知道。那年他才五歲，我打了他一頓。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淚水從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淌下來，怎麼擦都擦不完。
「是我的衛國。是我兒子。」
她突然放聲大哭，那種哭法，像是把十五年的委屈、恐懼、思念、憤怒全都倒了出來。
賀雲深扶著她，自己眼眶也紅了。
陸承舟站在旁邊，喉嚨像堵了石頭。
小滿站在韓玉蘭面前，踮起腳，用小手幫她擦眼淚。
「奶奶不哭。」
「我的兒啊。」韓玉蘭抱住小滿，老淚縱橫，「他真的沒有跑？」
「沒有跑。」小滿被她抱得緊緊的，小聲說，「叔叔說他把壞人堵住了。他說他對得起這身衣服。他說讓你別再怕別人說了。」
韓玉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一遍一遍地點頭。
小滿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大人哄小孩那樣。
「叔叔還說了一句話哦。」
韓玉蘭抬起頭看她。
小滿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小豁口。
「他說，媽，我回來了。餃子還有嗎？」
韓玉蘭愣了一下。
然後她突然站起來，踉蹌著往廚房走。
「有。有的。我給他包。我現在就包。」
她打開冰箱，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白菜散了一地。
賀雲深走過去，輕輕扶住她的手。
「韓姨，不急。慢慢來。」
「不行。」韓玉蘭搖頭，眼淚還在掉，但笑了，「我兒子要吃餃子。等了十五年了。我讓他等太久了
沈清越把報告遞給陸承舟，只說了一句。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確認是陳衛國本人。」
陸承舟合上報告，沉默了好一會兒。
「通知家屬吧。」
家屬只有一個人。韓玉蘭，陳衛國的母親。六十七歲，住在三百公里外的小鎮上。
賀雲深說他去。
「我跟她打了十五年交道。每年去一趟，每年她都問我同一句話。」
「什麼話？」
「'我兒子到底是不是叛徒？'」
賀雲深的聲音很輕，「我每次都說不是。但拿不出證據，老太太信不了。」
陸承舟想了想：「帶上小滿。」
賀雲深愣了一下：「帶小孩去？」
「她能讓老人信。」
賀雲深想反駁，又想起那些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事，咽回去了。
「行。」
車開了四個小時。
小滿坐在安全座椅上，懷裡還是那個國徽。一路上安安靜靜的，偶爾看看窗外。
快到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
「叔叔緊張。」
賀雲深從後視鏡看她：「誰緊張？」
「下面那個叔叔呀。」小滿說，「他說好久沒回家了，怕媽媽認不出他。」
賀雲深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接話。
小鎮很小，街道窄，兩邊是老舊的平房。
車停在一條巷子口。
【記住本站域名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賀雲深下車，深吸了一口氣。
「這兒。」
巷子盡頭有一扇綠漆木門，油漆剝了大半。門口放著一盆枯萎的月季。
賀雲深敲門。
半天沒人應。
又敲了三聲。
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誰啊？」
「韓姨，是我。賀雲深。」
沉默了幾秒。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後面。韓玉蘭頭髮全白了，瘦得顴骨突出，但眼睛還是亮的。
她看見賀雲深，表情沒什麼變化。
「又來了？」
「韓姨，我這次不是空手來的。」
韓玉蘭的手在門框上收緊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老人沒讓開，目光移到賀雲深身後，看見了陸承舟，又看見了他懷裡的小滿。
「這是誰家孩子？」
「韓姨，我們進去說行嗎？」
韓玉蘭猶豫了很久，最後把門打開了。
屋裡很暗，收拾得乾乾淨淨，但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樣式。客廳正對面的牆上沒有照片，有一塊明顯比周圍牆面淺的方形印記，那是原來掛照片的位置。
被摘掉了。
陸承舟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兩副。
韓玉蘭一個人住。
賀雲深也看到了，喉頭動了一下。
小滿被陸承舟放在椅子上，她的腿夠不著地，兩隻腳晃來晃去。她打量著這間屋子，然後目光停在那張小方桌上。
「奶奶每天都擺兩副嗎？」她忽然問。
韓玉蘭渾身一僵，看向她。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
「叔叔說奶奶每天都等他吃飯。」小滿的聲音軟軟的，「他說對不起。」
韓玉蘭像被燙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你們到底來幹什麼的？」她的聲音突然高了，帶著防備和恐懼，「你們又想做什麼？上次那些記者也是這樣說的，說找到線索了。結果呢？」
「韓姨。」賀雲深上前一步。
「別叫我韓姨！」老人突然激動起來，身子都在抖，「十五年了，你們翻來覆去的。一會兒說我兒子叛逃，一會兒又說在查。我不信了，我再也不信了。」
「韓姨，這次有證據。DNA確認了，是衛國。」
韓玉蘭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牆。
「你說什麼？」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衛國沒有叛逃，他是執行任務犧牲的。他是英雄。」
韓玉蘭的嘴唇哆嗦著，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但她還是搖頭。
「我不信。」
「韓姨。」
「我不信了。」老人的聲音在抖，「我不敢信。你知道這些年別人怎麼說我的嗎？叛徒他媽。我被人吐過口水。我要是信了，萬一又是假的，我受不了了。」
屋裡安靜了。
她仰著頭看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忽然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奶奶。」
韓玉蘭低頭看她。
「叔叔讓我給你看一個東西。」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她早上畫的，畫得歪歪扭扭的。
上面畫了一個小人，肚子上有一道紅色的彎彎的線。
「這是什麼？」韓玉蘭接過去，手在抖。
「叔叔說，他小時候偷吃餃子，鍋燙的。」小滿比劃著名，「燙在這裡，一個彎彎的疤。」
韓玉蘭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叔叔說你每次看到那個疤都要罵他。說讓他等，他不等，活該。」
紙從韓玉蘭手裡掉了。
她整個人愣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下，發不出聲音。
「叔叔說他很想你包的餃子。」小滿繼續說，「白菜豬肉的，你總捏出一個花邊，他小時候以為那是小魚。」
韓玉蘭的腿軟了，撲通跪在了地上。
賀雲深趕緊去扶她。
「韓姨！」
老人跪在地上，渾身都在顫抖。
她抓著賀雲深的手臂，聲音尖得變了調。
「只有他知道。那個疤只有他知道。那年他才五歲，我打了他一頓。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淚水從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淌下來，怎麼擦都擦不完。
「是我的衛國。是我兒子。」
她突然放聲大哭，那種哭法，像是把十五年的委屈、恐懼、思念、憤怒全都倒了出來。
賀雲深扶著她，自己眼眶也紅了。
陸承舟站在旁邊，喉嚨像堵了石頭。
小滿站在韓玉蘭面前，踮起腳，用小手幫她擦眼淚。
「奶奶不哭。」
「我的兒啊。」韓玉蘭抱住小滿，老淚縱橫，「他真的沒有跑？」
「沒有跑。」小滿被她抱得緊緊的，小聲說，「叔叔說他把壞人堵住了。他說他對得起這身衣服。他說讓你別再怕別人說了。」
韓玉蘭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一遍一遍地點頭。
小滿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大人哄小孩那樣。
「叔叔還說了一句話哦。」
韓玉蘭抬起頭看她。
小滿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小豁口。
「他說，媽，我回來了。餃子還有嗎？」
韓玉蘭愣了一下。
然後她突然站起來，踉蹌著往廚房走。
「有。有的。我給他包。我現在就包。」
她打開冰箱，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白菜散了一地。
賀雲深走過去，輕輕扶住她的手。
「韓姨，不急。慢慢來。」
「不行。」韓玉蘭搖頭，眼淚還在掉，但笑了，「我兒子要吃餃子。等了十五年了。我讓他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