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陳星河07號你還在嗎
第二天下午。專案組會議室。
程硯拿著一份舊檔案進來。封皮泛黃，邊角卷了。
他把它放在桌子中間。
陸承舟打開看。
檔案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短髮。濃眉。笑得很陽光。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照片下面寫著：陳星河，男，1990年3月生，2012年入伍東城消防救援支隊特勤中隊，編號07。
「07。」程硯坐下來。「我們中隊的編號從01排到15。07是他的固定編號。直到現在，我們中隊沒有人用07號。」
沈清越翻到下一頁。「2014年3月16日，東城萬合商場火災，陳星河作為攻堅組成員進入四樓搜救。下午3點14分，他通過對講機報告四樓安全門無法打開，請求支援。3點18分，他報告正在破拆安全門。3點21分，通訊中斷。」
程硯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蓋發白。
「3點21分。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你們知道嗎？」
「檔案里沒寫。」
「因為通訊記錄被整理過。」程硯說。「原始錄音里，他最後一句話是'裡面有孩子，我把他推出來了，我這邊頂不住了'。」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知遙牽著小滿走進來。
小滿今天狀態不太好。臉色有點白。但她堅持要來。
「程叔叔。」
「小滿。」
「叔叔讓小滿跟你說。」
程硯看著她。「他說什麼？」
小滿歪著腦袋，像在聽什麼。過了幾秒鐘，她開口了。
「叔叔說他的號碼是零七。他說他的帽子上有個零七。他說你們每次出任務的時候會喊號碼。他最喜歡聽你喊零七號出列。」
程硯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
他當年是中隊長。每次出警列隊，他就站在最前面，一個一個喊編號。
01號到位。02號到位。一直喊到07號的時候，陳星河總是回答得最大聲。「07號到位！」
然後他會衝程硯笑一下。每次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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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什麼？」程硯的聲音有些啞。
小滿閉上眼睛。
「叔叔說那天他進去的時候，裡面有三個小孩。一個叔叔。還有一個阿姨。他把小孩從門洞裡推出去了。一個一個推的。推第三個的時候天花板響了。」
沈清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叔叔說他把第三個小孩推出去之後，想自己鑽出來。但是門洞太小了。他的氣瓶卡住了。他把氣瓶卸了。然後上面掉東西了。」
程硯站起來。轉身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小滿繼續說。聲音很輕很輕的。
「叔叔說他沒疼很久。他說砸下來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說不怕。就是黑。」
「後來呢？」陸承舟問。
「後來叔叔就一直在那裡了。他說上面有人來過。很吵很吵。搬了好多東西。然後有人倒水泥。把洞堵上了。叔叔說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光了。」
程硯的拳頭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很悶。
「他在下面。活著的時候聽見搜救隊在上面。但是沒有人往下面找。」程硯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出來。「然後有人把入口封了。他連最後被找到的機會都沒有了。」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程硯身邊。沒碰他。只是站著。
「程隊。現在有機會了。」
程硯沒轉身。他額頭抵在牆上。呼吸很重。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直起身來。轉過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收住了。
「什麼時候能破拆？」
「申請已經批了。後天上午。破拆點就是小滿昨天指的那個位置。」陸承舟說。「我協調了結構工程師，確保不會影響上層建築穩定性。進入之後，沈清越的團隊先行勘驗，確認現場保存狀態。」
程硯點頭。「我要進去。」
「你可以進去。但你得聽沈清越的指揮。裡面可能有有毒氣體殘留。十年密封空間，什麼情況都可能有。」
「我知道。」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程硯面前。
她仰著頭看他。
「程叔叔。」
「嗯。」
「叔叔讓小滿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小滿的表情很認真。她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怎麼把那些話翻譯成自己能說的詞。
「叔叔說，07號請求歸隊。」
程硯愣住了。
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一動不動。
07號請求歸隊。
那是每次出完任務回來，進營房之前要喊的那句話。所有人喊完編號，中隊長應答「歸隊」。然後一天的任務才算結束。
陳星河最後一次出任務。
沒有歸隊。
程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你告訴他。」程硯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告訴他我答他。」
他頓了一下。
「07號——」
聲音卡住了。他使勁咽了一下。
「07號。收到。等我去接你。歸隊。」
小滿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然後她點點頭。
「叔叔說收到了。他說他站好了。他在等程哥來喊他。」
程硯低下頭。
一滴水落在地面上。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後天。後天我就來。」
陸承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秦晚星在角落裡一直在記錄。她的筆記本上寫了很多字，但此刻筆停住了。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她翻回前面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07號請求歸隊。
她輕輕合上筆記本。
會議室的窗外，夕陽正在沉下去。光線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橘色條紋。
小滿看著那些橘色的光。
「許姐姐。」
「嗯？」
「叔叔的衣服就是這個顏色。橘色。他說這個顏色最好認。火裡面的人看到這個顏色就知道有人來救他了。」
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對。橘色。救援的顏色。」
小滿靠在許知遙肩上。抱著國徽。
「可是後來沒有人穿橘色去地下面找他。」小滿的聲音悶悶的。「他等了好久好久。橘色都變成黑色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許知遙把她摟緊了一點。
「後天就去。後天就有橘色了。」
「嗯。」小滿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小滿也要去。」
「你可以在外面等。」
「不要。」小滿搖頭。很堅決。「小滿要在洞口等。叔叔出來第一個要看見小滿。小滿答應他的。」
許知遙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點了下頭。
「在洞口可以。但不能進去。」
「好。」小滿閉上眼睛。「小滿就在洞口喊他。小滿喊零七號。他就知道可以出來了。」
許知遙抱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小滿已經半睡了。
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叔叔說他還有話要跟壞人說。他說那個鎖門的人以為沒人知道了。但是他記得。他全都記得。」
許知遙的腳步停了一下。
身後，陸承舟和程硯對視了一眼。
程硯的眼神暗了暗。
「不只是找人。」他說。
「不只是找人。」陸承舟重複。
他走回桌前。翻開那份火災調查報告。
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
事故調查組組長簽名：劉擁軍。
安全評估審核人：張伯通。
開發商方代表：孟啟榮。
三個名字。
陸承舟拿筆把這一頁標註出來。
「程隊。後天進地下層。找到星河是第一步。找到證據是第二步。安全門。鐵鏈。還有鎖門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程硯看著那三個名字。
「十年了。夠他們多活十年了。」
他轉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腳步聲。很穩。很重。
像是在倒計時。
程硯拿著一份舊檔案進來。封皮泛黃，邊角卷了。
他把它放在桌子中間。
陸承舟打開看。
檔案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短髮。濃眉。笑得很陽光。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照片下面寫著：陳星河，男，1990年3月生，2012年入伍東城消防救援支隊特勤中隊，編號07。
「07。」程硯坐下來。「我們中隊的編號從01排到15。07是他的固定編號。直到現在，我們中隊沒有人用07號。」
沈清越翻到下一頁。「2014年3月16日，東城萬合商場火災，陳星河作為攻堅組成員進入四樓搜救。下午3點14分，他通過對講機報告四樓安全門無法打開，請求支援。3點18分，他報告正在破拆安全門。3點21分，通訊中斷。」
程硯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蓋發白。
「3點21分。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你們知道嗎？」
「檔案里沒寫。」
「因為通訊記錄被整理過。」程硯說。「原始錄音里，他最後一句話是'裡面有孩子，我把他推出來了，我這邊頂不住了'。」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知遙牽著小滿走進來。
小滿今天狀態不太好。臉色有點白。但她堅持要來。
「程叔叔。」
「小滿。」
「叔叔讓小滿跟你說。」
程硯看著她。「他說什麼？」
小滿歪著腦袋，像在聽什麼。過了幾秒鐘，她開口了。
「叔叔說他的號碼是零七。他說他的帽子上有個零七。他說你們每次出任務的時候會喊號碼。他最喜歡聽你喊零七號出列。」
程硯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
他當年是中隊長。每次出警列隊，他就站在最前面，一個一個喊編號。
01號到位。02號到位。一直喊到07號的時候，陳星河總是回答得最大聲。「07號到位！」
然後他會衝程硯笑一下。每次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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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什麼？」程硯的聲音有些啞。
小滿閉上眼睛。
「叔叔說那天他進去的時候，裡面有三個小孩。一個叔叔。還有一個阿姨。他把小孩從門洞裡推出去了。一個一個推的。推第三個的時候天花板響了。」
沈清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叔叔說他把第三個小孩推出去之後，想自己鑽出來。但是門洞太小了。他的氣瓶卡住了。他把氣瓶卸了。然後上面掉東西了。」
程硯站起來。轉身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小滿繼續說。聲音很輕很輕的。
「叔叔說他沒疼很久。他說砸下來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說不怕。就是黑。」
「後來呢？」陸承舟問。
「後來叔叔就一直在那裡了。他說上面有人來過。很吵很吵。搬了好多東西。然後有人倒水泥。把洞堵上了。叔叔說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光了。」
程硯的拳頭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很悶。
「他在下面。活著的時候聽見搜救隊在上面。但是沒有人往下面找。」程硯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出來。「然後有人把入口封了。他連最後被找到的機會都沒有了。」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程硯身邊。沒碰他。只是站著。
「程隊。現在有機會了。」
程硯沒轉身。他額頭抵在牆上。呼吸很重。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直起身來。轉過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收住了。
「什麼時候能破拆？」
「申請已經批了。後天上午。破拆點就是小滿昨天指的那個位置。」陸承舟說。「我協調了結構工程師，確保不會影響上層建築穩定性。進入之後，沈清越的團隊先行勘驗，確認現場保存狀態。」
程硯點頭。「我要進去。」
「你可以進去。但你得聽沈清越的指揮。裡面可能有有毒氣體殘留。十年密封空間，什麼情況都可能有。」
「我知道。」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程硯面前。
她仰著頭看他。
「程叔叔。」
「嗯。」
「叔叔讓小滿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小滿的表情很認真。她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怎麼把那些話翻譯成自己能說的詞。
「叔叔說，07號請求歸隊。」
程硯愣住了。
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一動不動。
07號請求歸隊。
那是每次出完任務回來，進營房之前要喊的那句話。所有人喊完編號，中隊長應答「歸隊」。然後一天的任務才算結束。
陳星河最後一次出任務。
沒有歸隊。
程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你告訴他。」程硯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告訴他我答他。」
他頓了一下。
「07號——」
聲音卡住了。他使勁咽了一下。
「07號。收到。等我去接你。歸隊。」
小滿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笑。然後她點點頭。
「叔叔說收到了。他說他站好了。他在等程哥來喊他。」
程硯低下頭。
一滴水落在地面上。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站起來。
「後天。後天我就來。」
陸承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秦晚星在角落裡一直在記錄。她的筆記本上寫了很多字，但此刻筆停住了。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她翻回前面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07號請求歸隊。
她輕輕合上筆記本。
會議室的窗外，夕陽正在沉下去。光線透過百葉窗，在牆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橘色條紋。
小滿看著那些橘色的光。
「許姐姐。」
「嗯？」
「叔叔的衣服就是這個顏色。橘色。他說這個顏色最好認。火裡面的人看到這個顏色就知道有人來救他了。」
許知遙把她抱起來。
「對。橘色。救援的顏色。」
小滿靠在許知遙肩上。抱著國徽。
「可是後來沒有人穿橘色去地下面找他。」小滿的聲音悶悶的。「他等了好久好久。橘色都變成黑色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許知遙把她摟緊了一點。
「後天就去。後天就有橘色了。」
「嗯。」小滿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小滿也要去。」
「你可以在外面等。」
「不要。」小滿搖頭。很堅決。「小滿要在洞口等。叔叔出來第一個要看見小滿。小滿答應他的。」
許知遙看了陸承舟一眼。
陸承舟點了下頭。
「在洞口可以。但不能進去。」
「好。」小滿閉上眼睛。「小滿就在洞口喊他。小滿喊零七號。他就知道可以出來了。」
許知遙抱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小滿已經半睡了。
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
「叔叔說他還有話要跟壞人說。他說那個鎖門的人以為沒人知道了。但是他記得。他全都記得。」
許知遙的腳步停了一下。
身後，陸承舟和程硯對視了一眼。
程硯的眼神暗了暗。
「不只是找人。」他說。
「不只是找人。」陸承舟重複。
他走回桌前。翻開那份火災調查報告。
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
事故調查組組長簽名：劉擁軍。
安全評估審核人：張伯通。
開發商方代表：孟啟榮。
三個名字。
陸承舟拿筆把這一頁標註出來。
「程隊。後天進地下層。找到星河是第一步。找到證據是第二步。安全門。鐵鏈。還有鎖門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程硯看著那三個名字。
「十年了。夠他們多活十年了。」
他轉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腳步聲。很穩。很重。
像是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