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他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塊碑上她要親手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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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沈清越帶著三個人進了斷魂谷。

  謝凜的排雷隊在前面開路。沈清越的清理組跟在後面。

  小滿不被允許進谷。

  她坐在指揮車裡。抱著國徽。看著屏幕。

  許知遙在旁邊陪著。手裡拿著一瓶水。時不時遞給她喝一口。

  畫面里。沈清越蹲在那三塊石頭旁邊。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台手術。

  刷子。鑷子。小鏟。每一樣工具用得極其小心。

  浮土一層一層地被清理掉。

  寧硯的遺骸慢慢顯露出來。

  坐姿。靠在石頭上。雙腿伸直。

  軍裝已經碳化得幾乎看不出顏色。但領口的扣子還在。

  一顆。兩顆。三顆。

  整整齊齊。扣得嚴嚴實實。

  沈清越停下手。

  「他走之前。把扣子扣好了。」

  對講機里傳來她的聲音。

  小滿聽見了。

  「爸爸是軍人。軍人要穿整齊的。」

  沈清越繼續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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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邊的位置。之前放鐵盒的地方。泥土已經被取走了。

  左手邊。沈清越發現了一個小東西。

  一枚紐扣。

  不是軍裝上的。

  是嬰兒衣服上的那種。塑料的。粉色的。

  「陸隊。左手邊發現一枚粉色嬰兒紐扣。」

  陸承舟看向小滿。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聽了一會兒。

  「爸爸說。那是小滿衣服上掉下來的。他在掩體裡給小滿換衣服的時候。紐扣掉了。他撿起來放口袋裡了。想回去給小滿縫上。」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

  「沒來得及縫。」

  許知遙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小滿沒哭。但是身體在發抖。

  清理持續了三個小時。

  沈清越把所有遺骸編號。拍照。記錄。

  最後她站起來。

  「陸隊。遺骸保存狀況和之前在掩體裡的不一樣。谷內乾燥通風。遺骸相對完整。面部骨骼清晰。可以做顱骨復原。」

  陸承舟坐直了。

  「能復原他的臉?」

  「可以。需要帶回實驗室。但有把握。」

  小滿猛地抬起頭。

  「叔叔。什麼意思。」

  「小滿。沈阿姨說。可以讓你看見爸爸長什麼樣。」

  小滿呆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國徽。又看了看屏幕上沈清越的畫面。

  「小滿可以看見爸爸的臉?」

  「可以。」

  「照片上燒掉的那塊。能補回來?」

  「能。」

  小滿把國徽貼在胸口。使勁按著。

  「爸爸。你聽見了嗎。小滿要看見你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但她在笑。

  傍晚。沈清越帶著遺骸出了山谷。

  靈柩很輕。

  比其他任何一副都輕。

  因為二十七年的風和乾燥。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只剩骨頭。

  和一枚粉色紐扣。

  靈柩被抬上車。

  小滿從指揮車上跳下來。跑過去。

  她夠不到靈柩。就踮起腳。把國徽放在靈柩上面。

  「爸爸。你先拿著。小滿等一下再拿回來。」

  謝凜彎腰把國徽放穩。

  「放好了。小滿。不會掉。」

  「謝謝謝叔叔。」

  車隊啟程。

  小滿坐在軍車後排。旁邊是許知遙。前面是陸承舟。

  她沒有看窗外。

  她低著頭。兩隻手空著。沒有抱國徽。

  「小滿。你不舒服嗎。」許知遙問。

  「小滿沒有不舒服。就是手空空的。不習慣。」

  「國徽在爸爸那裡。很快就到了。」

  「嗯。」

  小滿把手放在膝蓋上。

  然後她忽然說了一句。

  「叔叔。」

  陸承舟回頭。

  「爸爸的名字。有沒有在什麼碑上面。」

  陸承舟沉默了一下。

  「暫時還沒有。」

  「為什麼。」

  「因為之前。檔案里有些問題。還沒有解決。」

  「什麼問題。」

  陸承舟看了許知遙一眼。許知遙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不要說太多。

  「手續的問題。叔叔在辦。」

  小滿想了一會兒。

  「是不是有人說爸爸壞話。所以不讓他上碑。」

  陸承舟沒有立刻回答。

  小滿點了點頭。

  「小滿知道了。」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夠著窗戶把它推開一條縫。

  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

  她對著後面靈柩車的方向喊了一句。

  「爸爸。別擔心。小滿會讓你的名字回來的。」

  陸承舟轉過頭去。

  他不想讓小滿看見他的表情。

  到了營地。天已經黑了。

  靈柩被抬進冷藏帳篷。

  小滿從靈柩上拿回國徽。緊緊抱在懷裡。

  「爸爸。到了。媽媽在隔壁。你們挨著。」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兩副靈柩的位置。

  「再近一點。」

  沈清越讓人把兩副靈柩挪近了。中間只隔了十厘米。

  「這樣好不好。」

  「好。」小滿點頭。「媽媽個子矮。她夠不到爸爸的手。再近一點。」

  沈清越又讓人挪了五厘米。

  「好了。」小滿說。

  她站在兩副靈柩中間。左手摸著媽媽的。右手摸著爸爸的。

  「媽媽。爸爸回來了。你不用等了。」

  她把國徽貼在耳朵上。

  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

  「媽媽說。你怎麼才來。」

  又聽了一會兒。

  「爸爸說。路不好走。走了二十七年。」

  再聽。

  「媽媽說。你衣服又髒了。」

  再聽。

  「爸爸說。沒辦法。山谷里沒有水洗。」

  小滿咯咯笑了。

  在場的人都沒笑。

  他們在哭。

  陸承舟那天晚上沒怎麼睡。

  他坐在帳篷里。面前是一摞文件。

  周懷民傳過來的。

  寧硯的原始檔案。邊防連的內部報告。那個紅筆批註的掃描件。

  疑似叛逃。

  四個字。

  陸承舟把掃描件放大。

  紅筆的字跡歪歪斜斜。寫得很急。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佐證材料。

  就這麼四個字。壓了一個人二十七年。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

  人證。高建業。當年警衛班班長。親眼目睹寧硯為引開敵人沖入山谷。

  物證一。平安牌。寧硯在掩體內刻制。正面刻平安。反面刻小滿星。證明他離開掩體前仍在為女兒準備護身之物。叛逃者不會做這件事。

  物證二。鐵盒。尚未打開。內容待查。

  物證三。粉色嬰兒紐扣。女兒衣服上的。他放在口袋裡帶走了。想回去給女兒縫上。叛逃者不會往雷區和懸崖跑。

  物證四。斷魂谷路線。全程舊雷。塌方。懸崖。是最危險最不適合逃跑的方向。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主動引開追兵。

  物證五。遺骸姿態。坐靠石壁。衣扣整齊。軍人的死法。不是逃兵的死法。

  他寫到這裡。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然後他加了一行。

  物證六。國徽錄音。寧硯的歌聲在封存環境中被儀器記錄。他在等女兒來接他。

  帳篷門被掀開了。

  小滿穿著大衣。抱著國徽。站在門口。

  「叔叔。你怎麼還不睡。」

  「你怎麼也沒睡。」

  「小滿去看了爸爸媽媽。跟他們說晚安。」

  「說完了?」

  「說完了。媽媽說讓小滿早點睡。爸爸說讓小滿多吃飯。他們總是說一樣的話。」

  陸承舟笑了一下。

  小滿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她看不懂字。但她看見了那張掃描件。

  紅色的字。

  「叔叔。那個紅色的是什麼。」

  「是別人寫的東西。寫錯了。叔叔在改。」

  小滿點點頭。

  「寫錯了就改。老師說的。寫錯了不可怕。不改才可怕。」

  「你說得對。」

  「叔叔。」

  「嗯。」

  「爸爸說他不怕。他說他跑的時候就知道。可能沒人知道他去幹什麼了。但他還是跑了。因為媽媽和小滿在後面。」

  陸承舟放下筆。

  「小滿。你爸爸是英雄。」

  「小滿知道。不用別人說。小滿自己知道。」

  她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叔叔。你幫爸爸改那個紅字。小滿幫爸爸守著國徽。我們分工。」

  「好。分工。」

  小滿出去了。

  陸承舟看著門帘晃了兩下。

  他低下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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