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只剩一隻手了還在給你們插救命的牌子
封山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到了村里。
炸了鍋。
南崖坡一共四十七戶人家。靠山吃山。春天采竹筍。夏天挖蟲草。秋天摘野果。冬天砍柴。一年四季。山就是飯碗。
你把山封了。等於把飯碗砸了。
村長陸懷谷六十二歲。瘦。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皺紋。一雙手粗糙得像樹皮。
他拄著一根竹拐杖站在村委會門口。身後站了十來個村民。
謝凜和陸承舟走過來。
陸懷谷開口了。
「謝隊長。你們要排雷。我們不反對。當年你們來排過一次。全村感激。但是封山三個月。不行。」
「為什麼不行？」
「山上的蟲草再過二十天就到季節了。一年就這一茬。錯過了就沒了。一斤蟲草能賣三千多。全村老小就指著這一季的收入。你封三個月。我們吃什麼？」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插嘴。
「是啊。我們上了幾十年的山了。小心點不就行了。又不是沒走過。」
「你見過雷嗎？」謝凜問。
「沒見過。但也沒踩到過。」
「今天上午差點就有一個。」謝凜說。「阿寧。你們村的孩子。差二十厘米。二十厘米就踩上了。」
那個漢子愣了一下。
「阿寧？周老四家的阿寧？」
「對。」
「那小子也太皮了。我們大人上山不會踩到的。我們知道哪些地方能走。」
謝凜的聲音冷了。
「上個月。你們村的劉三爺。六十八歲了。採藥采了一輩子了。知道哪裡能走吧？腳趾頭炸沒了兩個。」
漢子不說話了。
陸懷谷敲了敲拐杖。
「謝隊長。我們知道山上有危險。但是三個月。真的太久了。能不能邊排邊讓我們進去？我們走你們排過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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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謝凜說。「雷區的雷會因為雨水和地質移動發生位移。今天安全的地方。明天不一定安全。我不能保證你們踩的每一步都是乾淨的。出了事。誰負責？」
「那我們的命也不是命？餓死了一樣是死。」
後面一個老太太喊。
村民們嗡嗡嗡地議論起來。
「就是。憑什麼不讓上山。」
「那些雷又不是我們埋的。」
「排了二十年還沒排完。到底行不行啊。」
謝凜的臉繃著。
他想說話。但他知道。光靠他說沒用。這些人祖祖輩輩在這裡。命和錢。在他們眼裡。有時候錢更實在。不是他們不怕死。是窮怕了。
陸承舟正要開口。
小滿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陸承舟低頭。
小滿走到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站著。
她個子小。站在台階上也就剛到大人胸口。
但她站在那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你們知道宋叔叔嗎？」小滿問。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
陸懷谷拄著拐杖。皺著眉。
「宋泊舟？」
「你知道他？」小滿看著村長。
陸懷谷沒有馬上回答。
「知道。」他最後說。「二十年前的兵。排雷的。」
「他少了一隻手。」小滿說。「左手。被雷炸掉的。他本來可以回家。可以退伍。可以不用再排了。但是他沒走。」
村民們安靜了一些。
「他為什麼沒走？」小滿問。
沒人回答。
「因為他看見你們的山上還有雷。」小滿說。「他知道。你們要上山。你們的小孩要上山。你們的牛要上山。他怕你們踩到。所以他不走。」
小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少了一隻手。他拿不了槍了。探雷器也不好拿。但是他找了木板。用刀刻字。一塊一塊刻。刻的是有雷。還刻了一行小字。別讓娃娃上山。」
陸懷谷的手攥緊了拐杖。
「他一個人上山。下雨天也上。一塊牌子一塊牌子往地里插。他只有一隻手。插不穩。就用膝蓋頂著。用牙咬著。把牌子插進泥里。插了十幾塊。每一塊都插在有雷的地方。擋在你們前面。」
小滿的眼眶紅了。
「你們說山上沒標記。可是他插了啊。他插了十幾塊。後來山塌了。泥把牌子埋了。你們看不見了。但他還在。他還站在那裡。每次有人上山。他就喊。別踩。別踩。」
她的嗓子啞了。
「他喊了二十年。喊到嗓子都啞了。你們聽不見。可他還是喊。」
村委會門口安靜了。
連風都小了。
陸懷谷站在那裡。拐杖點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久。
他開口了。
「我認識宋泊舟。」
所有人看向他。
「二十年前。排雷隊來南崖坡。住在村委會。打地鋪。我那時候剛當村長。三十多歲。宋泊舟分到我家吃飯。他話不多。左手裝了個鐵鉤子一樣的東西。吃飯夾菜不方便。我老婆幫他夾。他不好意思。說嫂子我自己來。」
陸懷谷的聲音慢下來。
「有一天晚上。他來找我。說村長。明天你把村里人攔住。別讓人上東坡。我問為什麼。他說今天我探了一下。東坡那一片全是雷。密得很。我還沒排完。怕有人不小心上去。」
陸懷谷吸了口氣。
「我說好。第二天我就在村口攔著。不讓人上。結果到了第三天。有個嫂子非要上去挖筍。說她家斷頓了。攔不住。宋泊舟知道了。二話沒說。五點鐘起來。自己先上了山。在那片區域走了一遍。把安全的路用石頭標出來。然後回來跟那個嫂子說。你沿著石頭走。不要偏。」
「那個嫂子平安回來了。挖了一背簍筍。」
陸懷谷看著小滿。
「後來他失蹤那天。我帶人上山找過。找了三天。山塌了。路斷了。進不去。我只找到一塊木牌子。插在路口。上面寫著有雷。」
他頓了頓。
「我把那塊牌子收回了家。放在柜子里。放了二十年。後來村裡有人說他跑了。我沒吱聲。因為我也沒證據說他沒跑。但是我心裡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陸懷谷的聲音有點抖。
「一個少了一隻手的兵。退伍令都下了。不走。留下來給你們插牌子。你們倒好。說人家跑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後面的村民不說話了。
那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低著頭。
老太太也不吭聲了。
陸懷谷轉向謝凜。
「封。三個月就三個月。村裡的事我來做工作。蟲草這一季不採了。命比蟲草值錢。」
謝凜立正。
「謝謝村長。」
「別謝我。」陸懷谷擺手。「你把雷排乾淨。把宋泊舟找回來。比謝我強。」
他看了一眼小滿。
「小姑娘。你說他還在山上？」
小滿點頭。
「他在。他一直在。他說。你們答應不上山了。他就不用喊了。嗓子就能歇歇了。」
陸懷谷閉了一下眼。
「那你告訴他。」他的聲音很輕。「二十年前他在我家吃飯。我老婆給他夾的紅燒肉。他說好吃。我說等你排完雷。再給你做。」
他的聲音碎了。
「這頓飯。欠了二十年了。」
村委會門口。沒有一個人說話。
風從竹林吹過來。
小滿站在台階上。閉著眼。
聽著山上那個喊了二十年的聲音終於輕了一些。
不是不喊了。
是終於知道有人聽見了。
炸了鍋。
南崖坡一共四十七戶人家。靠山吃山。春天采竹筍。夏天挖蟲草。秋天摘野果。冬天砍柴。一年四季。山就是飯碗。
你把山封了。等於把飯碗砸了。
村長陸懷谷六十二歲。瘦。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皺紋。一雙手粗糙得像樹皮。
他拄著一根竹拐杖站在村委會門口。身後站了十來個村民。
謝凜和陸承舟走過來。
陸懷谷開口了。
「謝隊長。你們要排雷。我們不反對。當年你們來排過一次。全村感激。但是封山三個月。不行。」
「為什麼不行？」
「山上的蟲草再過二十天就到季節了。一年就這一茬。錯過了就沒了。一斤蟲草能賣三千多。全村老小就指著這一季的收入。你封三個月。我們吃什麼？」
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插嘴。
「是啊。我們上了幾十年的山了。小心點不就行了。又不是沒走過。」
「你見過雷嗎？」謝凜問。
「沒見過。但也沒踩到過。」
「今天上午差點就有一個。」謝凜說。「阿寧。你們村的孩子。差二十厘米。二十厘米就踩上了。」
那個漢子愣了一下。
「阿寧？周老四家的阿寧？」
「對。」
「那小子也太皮了。我們大人上山不會踩到的。我們知道哪些地方能走。」
謝凜的聲音冷了。
「上個月。你們村的劉三爺。六十八歲了。採藥采了一輩子了。知道哪裡能走吧？腳趾頭炸沒了兩個。」
漢子不說話了。
陸懷谷敲了敲拐杖。
「謝隊長。我們知道山上有危險。但是三個月。真的太久了。能不能邊排邊讓我們進去？我們走你們排過的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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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謝凜說。「雷區的雷會因為雨水和地質移動發生位移。今天安全的地方。明天不一定安全。我不能保證你們踩的每一步都是乾淨的。出了事。誰負責？」
「那我們的命也不是命？餓死了一樣是死。」
後面一個老太太喊。
村民們嗡嗡嗡地議論起來。
「就是。憑什麼不讓上山。」
「那些雷又不是我們埋的。」
「排了二十年還沒排完。到底行不行啊。」
謝凜的臉繃著。
他想說話。但他知道。光靠他說沒用。這些人祖祖輩輩在這裡。命和錢。在他們眼裡。有時候錢更實在。不是他們不怕死。是窮怕了。
陸承舟正要開口。
小滿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陸承舟低頭。
小滿走到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站著。
她個子小。站在台階上也就剛到大人胸口。
但她站在那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你們知道宋叔叔嗎？」小滿問。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
陸懷谷拄著拐杖。皺著眉。
「宋泊舟？」
「你知道他？」小滿看著村長。
陸懷谷沒有馬上回答。
「知道。」他最後說。「二十年前的兵。排雷的。」
「他少了一隻手。」小滿說。「左手。被雷炸掉的。他本來可以回家。可以退伍。可以不用再排了。但是他沒走。」
村民們安靜了一些。
「他為什麼沒走？」小滿問。
沒人回答。
「因為他看見你們的山上還有雷。」小滿說。「他知道。你們要上山。你們的小孩要上山。你們的牛要上山。他怕你們踩到。所以他不走。」
小滿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少了一隻手。他拿不了槍了。探雷器也不好拿。但是他找了木板。用刀刻字。一塊一塊刻。刻的是有雷。還刻了一行小字。別讓娃娃上山。」
陸懷谷的手攥緊了拐杖。
「他一個人上山。下雨天也上。一塊牌子一塊牌子往地里插。他只有一隻手。插不穩。就用膝蓋頂著。用牙咬著。把牌子插進泥里。插了十幾塊。每一塊都插在有雷的地方。擋在你們前面。」
小滿的眼眶紅了。
「你們說山上沒標記。可是他插了啊。他插了十幾塊。後來山塌了。泥把牌子埋了。你們看不見了。但他還在。他還站在那裡。每次有人上山。他就喊。別踩。別踩。」
她的嗓子啞了。
「他喊了二十年。喊到嗓子都啞了。你們聽不見。可他還是喊。」
村委會門口安靜了。
連風都小了。
陸懷谷站在那裡。拐杖點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久。
他開口了。
「我認識宋泊舟。」
所有人看向他。
「二十年前。排雷隊來南崖坡。住在村委會。打地鋪。我那時候剛當村長。三十多歲。宋泊舟分到我家吃飯。他話不多。左手裝了個鐵鉤子一樣的東西。吃飯夾菜不方便。我老婆幫他夾。他不好意思。說嫂子我自己來。」
陸懷谷的聲音慢下來。
「有一天晚上。他來找我。說村長。明天你把村里人攔住。別讓人上東坡。我問為什麼。他說今天我探了一下。東坡那一片全是雷。密得很。我還沒排完。怕有人不小心上去。」
陸懷谷吸了口氣。
「我說好。第二天我就在村口攔著。不讓人上。結果到了第三天。有個嫂子非要上去挖筍。說她家斷頓了。攔不住。宋泊舟知道了。二話沒說。五點鐘起來。自己先上了山。在那片區域走了一遍。把安全的路用石頭標出來。然後回來跟那個嫂子說。你沿著石頭走。不要偏。」
「那個嫂子平安回來了。挖了一背簍筍。」
陸懷谷看著小滿。
「後來他失蹤那天。我帶人上山找過。找了三天。山塌了。路斷了。進不去。我只找到一塊木牌子。插在路口。上面寫著有雷。」
他頓了頓。
「我把那塊牌子收回了家。放在柜子里。放了二十年。後來村裡有人說他跑了。我沒吱聲。因為我也沒證據說他沒跑。但是我心裡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陸懷谷的聲音有點抖。
「一個少了一隻手的兵。退伍令都下了。不走。留下來給你們插牌子。你們倒好。說人家跑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後面的村民不說話了。
那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低著頭。
老太太也不吭聲了。
陸懷谷轉向謝凜。
「封。三個月就三個月。村裡的事我來做工作。蟲草這一季不採了。命比蟲草值錢。」
謝凜立正。
「謝謝村長。」
「別謝我。」陸懷谷擺手。「你把雷排乾淨。把宋泊舟找回來。比謝我強。」
他看了一眼小滿。
「小姑娘。你說他還在山上？」
小滿點頭。
「他在。他一直在。他說。你們答應不上山了。他就不用喊了。嗓子就能歇歇了。」
陸懷谷閉了一下眼。
「那你告訴他。」他的聲音很輕。「二十年前他在我家吃飯。我老婆給他夾的紅燒肉。他說好吃。我說等你排完雷。再給你做。」
他的聲音碎了。
「這頓飯。欠了二十年了。」
村委會門口。沒有一個人說話。
風從竹林吹過來。
小滿站在台階上。閉著眼。
聽著山上那個喊了二十年的聲音終於輕了一些。
不是不喊了。
是終於知道有人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