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這條狗在門口趴了六年它還在等
陸承舟當天晚上就讓周懷民查了。
「六年內。因公犧牲或失蹤的警犬訓導員。遺物未尋獲的。涉及大型黑色犬只的。」
周懷民翻了一個半小時的檔案。
「找到了。」他把一份卷宗發過來。「何川。男。三十一歲。排爆警。六年前在東州市一處廢棄化工廠執行排爆任務時遇爆炸。遺骸未全部找到。他的搭檔是一條德國牧羊犬。名字叫黑曜。」
「黑曜現在在哪？」
「退役了。在東州市公安局警犬基地養著。但是備註欄寫著。這條犬心理狀態異常。長期拒食。訓導員更換三次均不配合。有攻擊行為。」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條狗六年了。不認新主人。」
陸承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呢？」
「還有一條。基地負責人反映。黑曜每次被帶出犬舍。都往同一個方向跑。跑到東州市北郊一個廢棄化工倉庫門口。趴下來。不動。」
「那就是事發地點。」
「對。六年前何川犧牲的地方。倉庫後來被封了。但一直沒拆。」
陸承舟拿起電話。
「周哥。聯繫東州公安。我們過去。」
兩天後。東州市公安局警犬基地。
小滿站在鐵柵欄外面。看著裡面。
一排排犬舍。整整齊齊。大部分犬舍里的狗都很精神。有的站著。有的在轉圈。聽見人來了就叫。
最角落的那間犬舍。門開著。裡面空空的。水碗是滿的。食盆里的飼料幹了。沒動過。
「黑曜呢？」陸承舟問。
基地負責人林牧嘆了口氣。
「又跑了。」
「跑哪去了？」
「老地方。北郊倉庫。每次不看著它。它就跑。圍牆一米八。它能跳過去。攔不住。」
「跑了多少次了？」
「我數不清了。」林牧說。「頭兩年。一個月跑三四次。後來我們把圍牆加高到兩米二。它安生了一段時間。結果它學會了扒門。把犬舍的鎖都咬鬆了。前年有一回。值班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它叼著何川的舊手套。從排水溝底下鑽出去的。我當時在想。這是條狗嗎。這是只貓吧。」
小滿趴在柵欄上。手指抓著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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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它不是要跑。」
「嗯？」
「它去等主人。」
林牧看了她一眼。然後看陸承舟。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嗯。鹿小滿。」
「我聽說過。」林牧蹲下來。「小滿。你能跟動物說話嗎？」
「我不能跟動物說話。」小滿搖頭。「但是我能聽見它主人的聲音。」
林牧愣了一下。
陸承舟說。「去倉庫吧。先找到黑曜再說。」
警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北郊。
廢棄化工倉庫。外面已經拉了封條。鐵門鏽了。鎖鏈纏了好幾圈。圍牆上貼著「危險」的標誌。
但鐵門底下。有一道被刨出來的淺坑。正好能容一條大型犬鑽過去。
「它自己刨的。」林牧苦笑。「每次我們填上。它就再刨開。」
陸承舟走到鐵門前。從縫隙往裡看。
倉庫門口的水泥台階上。趴著一條大型黑色德國牧羊犬。
它的鼻子擱在前爪上。耳朵耷拉著。眼睛半睜半閉。身上的毛不像其他警犬那麼光亮。有些打結。發灰。
它聽見了外面的聲音。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又趴下來了。
「它不認我們。」林牧說。「除了何川。它誰都不認。我過去它就呲牙。不是要咬人。就是不讓你靠近它。」
小滿蹲在鐵門邊。把手從縫隙伸進去。
「小滿。小心。」許知遙趕緊過來。
黑曜的鼻子動了。它抬起頭。看著那隻從門縫伸進來的小手。
它站起來了。
林牧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黑曜慢慢走過來。低著頭。鼻子湊到小滿的手指上。嗅了一下。
然後它的整條尾巴開始搖。
不是那種精神抖擻的搖。是一種顫顫巍巍的。小幅度的。像很久沒有搖過了。肌肉有點僵。但它還是在搖。
「它聞到了。」小滿說。
「聞到什麼？」
「聞到叔叔的味道。」
黑曜的鼻子不停地嗅小滿的手指。然後是手腕。然後它把頭從門縫擠出來。在小滿的衣服上蹭。
「它不是聞你。」林牧看著這一幕。臉上表情很複雜。「它是聞到了什麼我們聞不到的東西。」
小滿用另一隻手輕輕摸黑曜的頭。
「叔叔說。它叫黑曜。黑色的黑。曜石的曜。他說黑曜最喜歡吃雞胸肉。要煮的。不能放鹽。」
林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對。何川每次給它加餐。都是白水煮雞胸肉。不放鹽。不放任何調料。他說狗不能吃鹽。對腎不好。我們都笑他。說你對你媽都沒這麼上心。」
黑曜把頭擱在小滿膝蓋上。不動了。
六年沒讓任何人靠近的狗。趴在了一個四歲半的小女孩腿上。
「叔叔說。那天他讓黑曜出去了。」小滿的聲音很輕。「他把黑曜推出門。關了門。不讓它進來。」
「什麼意思？」
「排爆的時候。叔叔發現有東西不對。他把黑曜推出去了。門關上之後。就炸了。」
林牧猛地轉過頭。看著小滿。
「黑曜當時在倉庫外面？」
「嗯。叔叔關了門。黑曜在外面叫。一直叫。門打不開。」
林牧捂住了嘴。
「所以它一直趴在門口。」他的聲音在發抖。「六年了。它趴在門口。不是在等何川出來。是它還在叫門。它還在想把門打開。」
沒有人說話。
黑曜趴在小滿腿上。閉著眼。它的呼吸很平穩。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了。
小滿低下頭。貼著黑曜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只有黑曜能聽見。
黑曜的尾巴又搖了一下。
「小滿。」陸承舟輕聲問。「你跟它說什麼了？」
小滿抬起頭。
「叔叔讓我跟它說。好狗。別等了。門後面沒人了。主人出去了。走另一條路回家了。」
林牧蹲在地上。低著頭。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黑曜忽然站起來。轉身跑回倉庫門口。它低頭嗅了嗅台階。又嗅了嗅門縫。然後它叼起了一個東西。跑回來。放在小滿腳邊。
一隻舊手套。灰色的。防爆手套。指尖磨破了。黑曜一直叼在嘴裡的。不讓任何人碰的。
它把手套放在小滿腳邊。然後趴下來。把鼻子拱進小滿的手掌心。
「它把叔叔的手套給我了。」小滿看著陸承舟。「它說。交給你了。幫它收好。」
陸承舟走過來。蹲下。伸手去拿手套的時候。黑曜低低嗚咽了一聲。但沒有呲牙。
陸承舟把手套小心地裝進證物袋。
「收好了。」他說。「替它收好。」
小滿摸了摸黑曜的頭。
「叔叔說。倉庫牆裡面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他的鉗子。他排爆用的鉗子。炸的時候飛進牆縫裡了。」
陸承舟站起來。看著那扇鏽爛的倉庫門。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周哥。聯繫東州排爆大隊。北郊化工倉庫。何川同志事發現場。我們需要重新進入清理。有未回收的遺物。可能還有未清的殘片。安排專業人員過來。」
電話那頭。周懷民問了一句。
「安全嗎？」
「不確定。所以要排爆隊先進。」
「明白。我安排。」
陸承舟掛了電話。
黑曜趴在小滿腳邊。安靜得不像一條六年沒服從過指令的烈性犬。
林牧擦了擦臉。站起來。
「陸隊長。」
「嗯？」
「何川的媽媽。溫素。在老家。六年沒來看過黑曜。」
「為什麼？」
「她說看見這條狗就想起兒子。受不了。」
陸承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給黑曜梳打結的毛。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黑曜的眼睛閉上了。
它已經六年沒有被人這樣摸過了。
「小滿。」陸承舟說。
「嗯？」
「叔叔還說什麼了？」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讓黑曜回家養老。別關在基地了。它不喜歡籠子。它喜歡院子。喜歡曬太陽。喜歡追蝴蝶。」
林牧苦笑。
「它確實喜歡追蝴蝶。何川在的時候。訓練間隙它看見蝴蝶就跑偏。何川罵它不專業。但每次也不真的罰它。」
小滿繼續說。
「叔叔還說。讓媽媽別生黑曜的氣。黑曜沒做錯。它不該老一個人待著。它老了。腿不好了。讓媽媽收留它。就當。就當。」
小滿頓了一下。
「就當家裡還有人在等她開門。」
林牧轉過身去。
一個大男人。在廢棄倉庫門口。對著一條趴著的老狗。哭得說不出話來。
「六年內。因公犧牲或失蹤的警犬訓導員。遺物未尋獲的。涉及大型黑色犬只的。」
周懷民翻了一個半小時的檔案。
「找到了。」他把一份卷宗發過來。「何川。男。三十一歲。排爆警。六年前在東州市一處廢棄化工廠執行排爆任務時遇爆炸。遺骸未全部找到。他的搭檔是一條德國牧羊犬。名字叫黑曜。」
「黑曜現在在哪？」
「退役了。在東州市公安局警犬基地養著。但是備註欄寫著。這條犬心理狀態異常。長期拒食。訓導員更換三次均不配合。有攻擊行為。」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條狗六年了。不認新主人。」
陸承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呢？」
「還有一條。基地負責人反映。黑曜每次被帶出犬舍。都往同一個方向跑。跑到東州市北郊一個廢棄化工倉庫門口。趴下來。不動。」
「那就是事發地點。」
「對。六年前何川犧牲的地方。倉庫後來被封了。但一直沒拆。」
陸承舟拿起電話。
「周哥。聯繫東州公安。我們過去。」
兩天後。東州市公安局警犬基地。
小滿站在鐵柵欄外面。看著裡面。
一排排犬舍。整整齊齊。大部分犬舍里的狗都很精神。有的站著。有的在轉圈。聽見人來了就叫。
最角落的那間犬舍。門開著。裡面空空的。水碗是滿的。食盆里的飼料幹了。沒動過。
「黑曜呢？」陸承舟問。
基地負責人林牧嘆了口氣。
「又跑了。」
「跑哪去了？」
「老地方。北郊倉庫。每次不看著它。它就跑。圍牆一米八。它能跳過去。攔不住。」
「跑了多少次了？」
「我數不清了。」林牧說。「頭兩年。一個月跑三四次。後來我們把圍牆加高到兩米二。它安生了一段時間。結果它學會了扒門。把犬舍的鎖都咬鬆了。前年有一回。值班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它叼著何川的舊手套。從排水溝底下鑽出去的。我當時在想。這是條狗嗎。這是只貓吧。」
小滿趴在柵欄上。手指抓著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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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它不是要跑。」
「嗯？」
「它去等主人。」
林牧看了她一眼。然後看陸承舟。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嗯。鹿小滿。」
「我聽說過。」林牧蹲下來。「小滿。你能跟動物說話嗎？」
「我不能跟動物說話。」小滿搖頭。「但是我能聽見它主人的聲音。」
林牧愣了一下。
陸承舟說。「去倉庫吧。先找到黑曜再說。」
警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北郊。
廢棄化工倉庫。外面已經拉了封條。鐵門鏽了。鎖鏈纏了好幾圈。圍牆上貼著「危險」的標誌。
但鐵門底下。有一道被刨出來的淺坑。正好能容一條大型犬鑽過去。
「它自己刨的。」林牧苦笑。「每次我們填上。它就再刨開。」
陸承舟走到鐵門前。從縫隙往裡看。
倉庫門口的水泥台階上。趴著一條大型黑色德國牧羊犬。
它的鼻子擱在前爪上。耳朵耷拉著。眼睛半睜半閉。身上的毛不像其他警犬那麼光亮。有些打結。發灰。
它聽見了外面的聲音。耳朵動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又趴下來了。
「它不認我們。」林牧說。「除了何川。它誰都不認。我過去它就呲牙。不是要咬人。就是不讓你靠近它。」
小滿蹲在鐵門邊。把手從縫隙伸進去。
「小滿。小心。」許知遙趕緊過來。
黑曜的鼻子動了。它抬起頭。看著那隻從門縫伸進來的小手。
它站起來了。
林牧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黑曜慢慢走過來。低著頭。鼻子湊到小滿的手指上。嗅了一下。
然後它的整條尾巴開始搖。
不是那種精神抖擻的搖。是一種顫顫巍巍的。小幅度的。像很久沒有搖過了。肌肉有點僵。但它還是在搖。
「它聞到了。」小滿說。
「聞到什麼？」
「聞到叔叔的味道。」
黑曜的鼻子不停地嗅小滿的手指。然後是手腕。然後它把頭從門縫擠出來。在小滿的衣服上蹭。
「它不是聞你。」林牧看著這一幕。臉上表情很複雜。「它是聞到了什麼我們聞不到的東西。」
小滿用另一隻手輕輕摸黑曜的頭。
「叔叔說。它叫黑曜。黑色的黑。曜石的曜。他說黑曜最喜歡吃雞胸肉。要煮的。不能放鹽。」
林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對。何川每次給它加餐。都是白水煮雞胸肉。不放鹽。不放任何調料。他說狗不能吃鹽。對腎不好。我們都笑他。說你對你媽都沒這麼上心。」
黑曜把頭擱在小滿膝蓋上。不動了。
六年沒讓任何人靠近的狗。趴在了一個四歲半的小女孩腿上。
「叔叔說。那天他讓黑曜出去了。」小滿的聲音很輕。「他把黑曜推出門。關了門。不讓它進來。」
「什麼意思？」
「排爆的時候。叔叔發現有東西不對。他把黑曜推出去了。門關上之後。就炸了。」
林牧猛地轉過頭。看著小滿。
「黑曜當時在倉庫外面？」
「嗯。叔叔關了門。黑曜在外面叫。一直叫。門打不開。」
林牧捂住了嘴。
「所以它一直趴在門口。」他的聲音在發抖。「六年了。它趴在門口。不是在等何川出來。是它還在叫門。它還在想把門打開。」
沒有人說話。
黑曜趴在小滿腿上。閉著眼。它的呼吸很平穩。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了。
小滿低下頭。貼著黑曜的耳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只有黑曜能聽見。
黑曜的尾巴又搖了一下。
「小滿。」陸承舟輕聲問。「你跟它說什麼了？」
小滿抬起頭。
「叔叔讓我跟它說。好狗。別等了。門後面沒人了。主人出去了。走另一條路回家了。」
林牧蹲在地上。低著頭。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黑曜忽然站起來。轉身跑回倉庫門口。它低頭嗅了嗅台階。又嗅了嗅門縫。然後它叼起了一個東西。跑回來。放在小滿腳邊。
一隻舊手套。灰色的。防爆手套。指尖磨破了。黑曜一直叼在嘴裡的。不讓任何人碰的。
它把手套放在小滿腳邊。然後趴下來。把鼻子拱進小滿的手掌心。
「它把叔叔的手套給我了。」小滿看著陸承舟。「它說。交給你了。幫它收好。」
陸承舟走過來。蹲下。伸手去拿手套的時候。黑曜低低嗚咽了一聲。但沒有呲牙。
陸承舟把手套小心地裝進證物袋。
「收好了。」他說。「替它收好。」
小滿摸了摸黑曜的頭。
「叔叔說。倉庫牆裡面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他的鉗子。他排爆用的鉗子。炸的時候飛進牆縫裡了。」
陸承舟站起來。看著那扇鏽爛的倉庫門。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周哥。聯繫東州排爆大隊。北郊化工倉庫。何川同志事發現場。我們需要重新進入清理。有未回收的遺物。可能還有未清的殘片。安排專業人員過來。」
電話那頭。周懷民問了一句。
「安全嗎？」
「不確定。所以要排爆隊先進。」
「明白。我安排。」
陸承舟掛了電話。
黑曜趴在小滿腳邊。安靜得不像一條六年沒服從過指令的烈性犬。
林牧擦了擦臉。站起來。
「陸隊長。」
「嗯？」
「何川的媽媽。溫素。在老家。六年沒來看過黑曜。」
「為什麼？」
「她說看見這條狗就想起兒子。受不了。」
陸承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給黑曜梳打結的毛。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黑曜的眼睛閉上了。
它已經六年沒有被人這樣摸過了。
「小滿。」陸承舟說。
「嗯？」
「叔叔還說什麼了？」
小滿歪著頭聽了一會兒。
「叔叔說。讓黑曜回家養老。別關在基地了。它不喜歡籠子。它喜歡院子。喜歡曬太陽。喜歡追蝴蝶。」
林牧苦笑。
「它確實喜歡追蝴蝶。何川在的時候。訓練間隙它看見蝴蝶就跑偏。何川罵它不專業。但每次也不真的罰它。」
小滿繼續說。
「叔叔還說。讓媽媽別生黑曜的氣。黑曜沒做錯。它不該老一個人待著。它老了。腿不好了。讓媽媽收留它。就當。就當。」
小滿頓了一下。
「就當家裡還有人在等她開門。」
林牧轉過身去。
一個大男人。在廢棄倉庫門口。對著一條趴著的老狗。哭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