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跳下去之前回頭笑了一下
邵嶼沒有馬上開口。
他站在燈塔底下。臉朝著大海。海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起來。
陸承舟沒催他。
許知遙抱著小滿也沒說話。
林檬從燈塔里走下來。她看見邵嶼。腳步頓了一下。
「邵隊長。」
邵嶼回頭看她。
「小檬。你長大了。」
「五年了。」
「對。五年了。」
邵嶼的目光從林檬臉上移開。又看向大海。
「你哥。長得比你好看。」
林檬沒接話。
邵嶼吸了一口氣。開始說。
「那天是八月二號。颱風天鴿。十四級。下午三點開始風就不對了。海事局發了紅色預警。所有船隻禁止出港。但有兩條漁船沒收到信號。一條在南面。一條在東面。南面那條自己回來了。東面那條沒回來。」
他停了一下。
「我們接到報警是晚上七點四十。報警人是漁船船長的老婆。她說船上有三個人。船長。一個夥計。還有夥計的兒子。六歲。跟船出來玩的。本來說下午就回。結果沒回來。」
林檬的手指收緊了。
「我帶了四個人出去。林照是第三個報名的。」
「他不是第一個？」林檬問。
「他想第一個。但我沒讓。我讓老張和劉國強先上。林照年輕。我想讓他在後面接應。」
邵嶼苦笑了一下。
「結果出了港才知道。接應個屁。那浪。四五米高。船跟紙片一樣。我開了二十年船。那天晚上是我離死最近的一次。」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抬起頭。
「邵叔叔。哥哥說那天浪最大的時候。你把自己綁在船頭。差點被甩下去。」
邵嶼身體一僵。
他看著小滿。
「你怎麼知道的。」
「哥哥說的。他說你腰上那條繩子斷了一根。他在後面拽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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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嶼低下頭。
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對。他拽住了我。」
沉默了幾秒。他繼續說。
「我們找到漁船的時候。船已經翻了一半。船長抱著桅杆。夥計和孩子在水裡。夥計還有力氣。自己抓住了我們拋的繩子。但那個孩子。六歲。小小一個。浪一打就沒影了。」
「林照第一個跳下去的。」
林檬的聲音發抖。「你說過讓他在後面接應。」
「我沒來得及攔。」邵嶼的聲音沉下去。「他把安全繩解了。直接跳的。我在上面喊他。他沒聽。他游到孩子旁邊的時候。孩子已經嗆水了。已經不動了。」
「他把孩子托起來。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划水。往船這邊游。」
「浪太大了。他遊了兩次都被打回去。第三次。他拼了命游過來。把孩子推上了船板。老張接住了孩子。」
邵嶼的聲音開始變了。
「然後我扔繩子給他。他伸手去抓。」
「抓住了嗎。」林檬問。
邵嶼沒回答。
「邵隊長。」林檬走近了一步。「他抓住了嗎。」
「抓住了。」邵嶼說。「他抓住了。但繩子斷了。」
林檬站在那。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繩子斷了。」她重複了一遍。
「我們船上的應急繩。用了六年了。本來該換了。上個月報了採購。還沒批下來。」
邵嶼的拳頭攥緊了。
「六年的繩子。泡了海水泡了六年。颱風天拉一個一百六十斤的活人。它撐不住。」
「那你們沒再下去找他嗎。」林檬的聲音拔高了。
「我跳下去了。」邵嶼說。「我跳下去了。我在水裡找了二十分鐘。什麼都看不見。浪太大了。黑的。全是黑的。我被打了三次。第三次差點沒上來。是老張把我拖上去的。」
「後來呢。」
「後來風更大了。船也快翻了。我必須往回開。不然船上五個人加一個孩子全得死在海上。」
邵嶼的聲音裂了。
「我把他留在海里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朝著大海。燈塔的光從他臉上掃過去。照出他眼角的濕痕。
林檬沒說話。
她站在那。站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
「那條繩子。六年沒換。」
「對。」
「採購單是誰壓的。」
「我不知道。當年報上去了。沒人批。颱風季之前我打了三次報告。」
「三次。」
「三次。」
林檬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小滿走到林檬旁邊。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
林檬低頭看她。
「哥哥說。他不怪邵叔叔。」
邵嶼的身體一顫。
「他說那天邵叔叔跳下來找他的時候。他看見了。他在水裡看見邵叔叔的頭燈了。他想喊。但嘴裡全是水。喊不出來。」
邵嶼蹲下去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
「他還說。」小滿的聲音很輕。「他說他跳下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船。看見邵叔叔站在那。他回頭笑了一下。他說海里有小孩。他不下去心裡過不去。」
邵嶼的手從臉上移開。
他的眼睛全紅了。
「他媽的。」他說。「他當時笑了。他真的笑了。我以為我記錯了。我這五年一直以為我記錯了。」
「你沒記錯。」小滿說。「哥哥說他笑了。因為他知道孩子一定能上船。」
邵嶼把頭低下去。低到膝蓋上。
「我對不起他。」
「他不讓你說對不起。」小滿說。「他說你是好隊長。他說下輩子還跟你出海。」
邵嶼哭了。
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黑臉膛。滿手老繭。胳膊上有舊疤。蹲在燈塔底下哭得像個孩子。
林檬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的眼淚也掉了。
但她沒出聲。
她的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衛衣領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許知遙走過來。站在林檬身後。
沒碰她。
就站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邵嶼站起來了。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陸同志。」
「在。」
「颱風那晚的所有記錄。出警記錄。通訊記錄。天氣日誌。海況監測。我全部調出來給你。」
「好。」
「還有繩子的事。採購報告。審批流程。我也幫你查。我想知道那條繩子為什麼六年沒換。」
陸承舟點頭。
「另外。」邵嶼看了一眼林檬。「當年那個被救的孩子。六歲的那個。叫陳嶼東。現在應該十一歲了。跟他爸在鎮上住。」
林檬猛地抬頭。
「孩子還在這？」
「在。一直在。」邵嶼說。「他爸就是當年船上的夥計。姓陳。叫陳光遠。」
林檬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知道我哥嗎。」
邵嶼沉默了兩秒。
「我不確定。孩子當年太小。可能不記得了。」
小滿拉著許知遙的手。突然開口。
「哥哥說那個小弟弟記得。」
所有人看向她。
「他說小弟弟在水裡睜了一下眼睛。看見了他。小弟弟叫了一聲叔叔。然後就暈過去了。」
林檬捂住了嘴。
她蹲下去。蹲在小滿面前。
「他真的看見了？」
「嗯。哥哥說那個小弟弟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他說他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就想。一定要把他推上去。」
林檬終於哭出聲了。
她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整個身體都在顫。
「哥。你個笨蛋。」她哭著喊。「你為什麼不抓緊繩子。你先把自己拉上去再說啊。你幹嘛先推小孩。你幹嘛每次都是別人先。」
小滿蹲下來。小小的手拍了拍林檬的頭。
「哥哥說。他就是這樣的人。改不了。讓你別罵他了。」
林檬哭得更厲害了。
她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水泥地。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颱風天不下水的。你騙我。你騙我。」
小滿沒再說話。
她就蹲在林檬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
燈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轉。照著海面。照著岸。照著蹲在地上哭的姐姐。照著沉默的邵嶼。照著站在一旁的陸承舟和許知遙。
海浪的聲音一層疊一層。
就像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只不過今夜沒有颱風。
他站在燈塔底下。臉朝著大海。海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起來。
陸承舟沒催他。
許知遙抱著小滿也沒說話。
林檬從燈塔里走下來。她看見邵嶼。腳步頓了一下。
「邵隊長。」
邵嶼回頭看她。
「小檬。你長大了。」
「五年了。」
「對。五年了。」
邵嶼的目光從林檬臉上移開。又看向大海。
「你哥。長得比你好看。」
林檬沒接話。
邵嶼吸了一口氣。開始說。
「那天是八月二號。颱風天鴿。十四級。下午三點開始風就不對了。海事局發了紅色預警。所有船隻禁止出港。但有兩條漁船沒收到信號。一條在南面。一條在東面。南面那條自己回來了。東面那條沒回來。」
他停了一下。
「我們接到報警是晚上七點四十。報警人是漁船船長的老婆。她說船上有三個人。船長。一個夥計。還有夥計的兒子。六歲。跟船出來玩的。本來說下午就回。結果沒回來。」
林檬的手指收緊了。
「我帶了四個人出去。林照是第三個報名的。」
「他不是第一個？」林檬問。
「他想第一個。但我沒讓。我讓老張和劉國強先上。林照年輕。我想讓他在後面接應。」
邵嶼苦笑了一下。
「結果出了港才知道。接應個屁。那浪。四五米高。船跟紙片一樣。我開了二十年船。那天晚上是我離死最近的一次。」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抬起頭。
「邵叔叔。哥哥說那天浪最大的時候。你把自己綁在船頭。差點被甩下去。」
邵嶼身體一僵。
他看著小滿。
「你怎麼知道的。」
「哥哥說的。他說你腰上那條繩子斷了一根。他在後面拽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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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嶼低下頭。
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對。他拽住了我。」
沉默了幾秒。他繼續說。
「我們找到漁船的時候。船已經翻了一半。船長抱著桅杆。夥計和孩子在水裡。夥計還有力氣。自己抓住了我們拋的繩子。但那個孩子。六歲。小小一個。浪一打就沒影了。」
「林照第一個跳下去的。」
林檬的聲音發抖。「你說過讓他在後面接應。」
「我沒來得及攔。」邵嶼的聲音沉下去。「他把安全繩解了。直接跳的。我在上面喊他。他沒聽。他游到孩子旁邊的時候。孩子已經嗆水了。已經不動了。」
「他把孩子托起來。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划水。往船這邊游。」
「浪太大了。他遊了兩次都被打回去。第三次。他拼了命游過來。把孩子推上了船板。老張接住了孩子。」
邵嶼的聲音開始變了。
「然後我扔繩子給他。他伸手去抓。」
「抓住了嗎。」林檬問。
邵嶼沒回答。
「邵隊長。」林檬走近了一步。「他抓住了嗎。」
「抓住了。」邵嶼說。「他抓住了。但繩子斷了。」
林檬站在那。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繩子斷了。」她重複了一遍。
「我們船上的應急繩。用了六年了。本來該換了。上個月報了採購。還沒批下來。」
邵嶼的拳頭攥緊了。
「六年的繩子。泡了海水泡了六年。颱風天拉一個一百六十斤的活人。它撐不住。」
「那你們沒再下去找他嗎。」林檬的聲音拔高了。
「我跳下去了。」邵嶼說。「我跳下去了。我在水裡找了二十分鐘。什麼都看不見。浪太大了。黑的。全是黑的。我被打了三次。第三次差點沒上來。是老張把我拖上去的。」
「後來呢。」
「後來風更大了。船也快翻了。我必須往回開。不然船上五個人加一個孩子全得死在海上。」
邵嶼的聲音裂了。
「我把他留在海里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朝著大海。燈塔的光從他臉上掃過去。照出他眼角的濕痕。
林檬沒說話。
她站在那。站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
「那條繩子。六年沒換。」
「對。」
「採購單是誰壓的。」
「我不知道。當年報上去了。沒人批。颱風季之前我打了三次報告。」
「三次。」
「三次。」
林檬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小滿走到林檬旁邊。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
林檬低頭看她。
「哥哥說。他不怪邵叔叔。」
邵嶼的身體一顫。
「他說那天邵叔叔跳下來找他的時候。他看見了。他在水裡看見邵叔叔的頭燈了。他想喊。但嘴裡全是水。喊不出來。」
邵嶼蹲下去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
「他還說。」小滿的聲音很輕。「他說他跳下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船。看見邵叔叔站在那。他回頭笑了一下。他說海里有小孩。他不下去心裡過不去。」
邵嶼的手從臉上移開。
他的眼睛全紅了。
「他媽的。」他說。「他當時笑了。他真的笑了。我以為我記錯了。我這五年一直以為我記錯了。」
「你沒記錯。」小滿說。「哥哥說他笑了。因為他知道孩子一定能上船。」
邵嶼把頭低下去。低到膝蓋上。
「我對不起他。」
「他不讓你說對不起。」小滿說。「他說你是好隊長。他說下輩子還跟你出海。」
邵嶼哭了。
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黑臉膛。滿手老繭。胳膊上有舊疤。蹲在燈塔底下哭得像個孩子。
林檬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的眼淚也掉了。
但她沒出聲。
她的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衛衣領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許知遙走過來。站在林檬身後。
沒碰她。
就站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邵嶼站起來了。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陸同志。」
「在。」
「颱風那晚的所有記錄。出警記錄。通訊記錄。天氣日誌。海況監測。我全部調出來給你。」
「好。」
「還有繩子的事。採購報告。審批流程。我也幫你查。我想知道那條繩子為什麼六年沒換。」
陸承舟點頭。
「另外。」邵嶼看了一眼林檬。「當年那個被救的孩子。六歲的那個。叫陳嶼東。現在應該十一歲了。跟他爸在鎮上住。」
林檬猛地抬頭。
「孩子還在這？」
「在。一直在。」邵嶼說。「他爸就是當年船上的夥計。姓陳。叫陳光遠。」
林檬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知道我哥嗎。」
邵嶼沉默了兩秒。
「我不確定。孩子當年太小。可能不記得了。」
小滿拉著許知遙的手。突然開口。
「哥哥說那個小弟弟記得。」
所有人看向她。
「他說小弟弟在水裡睜了一下眼睛。看見了他。小弟弟叫了一聲叔叔。然後就暈過去了。」
林檬捂住了嘴。
她蹲下去。蹲在小滿面前。
「他真的看見了？」
「嗯。哥哥說那個小弟弟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他說他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就想。一定要把他推上去。」
林檬終於哭出聲了。
她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整個身體都在顫。
「哥。你個笨蛋。」她哭著喊。「你為什麼不抓緊繩子。你先把自己拉上去再說啊。你幹嘛先推小孩。你幹嘛每次都是別人先。」
小滿蹲下來。小小的手拍了拍林檬的頭。
「哥哥說。他就是這樣的人。改不了。讓你別罵他了。」
林檬哭得更厲害了。
她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水泥地。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颱風天不下水的。你騙我。你騙我。」
小滿沒再說話。
她就蹲在林檬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
燈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轉。照著海面。照著岸。照著蹲在地上哭的姐姐。照著沉默的邵嶼。照著站在一旁的陸承舟和許知遙。
海浪的聲音一層疊一層。
就像五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只不過今夜沒有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