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整列人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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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晚星在酒店房間裡坐了一整夜。

  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空白的文檔。光標閃了閃。又閃了閃。

  她已經打了一百多個字又全刪了。

  不是寫不出來。

  是不知道該怎麼寫。

  凌晨兩點十九分。陸承舟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號。川黔鐵路K287次列車。滿編一千二百人。當天的乘客名單。我讓周懷民調了。人事檔案和票務系統保存了一部分。大約能追溯到四百多人的信息。」

  秦晚星回了一個字。「發。」

  三分鐘後。一份excel表格傳過來了。

  她打開。

  四百三十七個名字。

  有些有身份證號。有些只有售票登記的姓名和目的地。

  秦晚星一行一行地看。

  張秀英。女。四十七歲。南充到重慶。

  李建軍。男。三十二歲。遵義到貴陽。

  王小鳳。女。十九歲。遵義到昆明。學生票。

  陳家明。男。五歲。無座。跟隨母親劉芳。

  她一直往下拉。一直看。

  四百三十七個名字。四百三十七個人。

  這只是能查到的。還有七百多個人。查不到了。

  但他們都活著。

  因為一個叫秦大河的巡線工。在暴雨里跑了三公里。

  秦晚星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按了按太陽穴。然後她打了一個電話。

  「陸隊。這些人。我能聯繫嗎。」

  「能聯繫到的。我已經標了。你看綠色標註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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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晚星拉了一下。四百三十七人里。標了綠色的有六十三個。

  「只有六十三個?」

  「二十五年了。很多人搬了家。換了號碼。有些已經去世了。能查到現住址和聯繫方式的。就這些。」

  「夠了。」秦晚星說。「我明天開始聯繫。」

  「秦記者。」

  「嗯?」

  「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什麼。」

  「這些人里。絕大部分不知道自己當年被救過。」

  秦晚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秦晚星開始打電話。

  第一個。張秀英。

  「我是省報的秦晚星。請問您是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號K287次列車的乘客嗎。」

  「啊?一九九九年?哎喲那都多少年了。讓我想想。好像是坐過一趟去重慶的火車。怎麼了?」

  「您還記得那天的情況嗎。」

  「那麼早的事。記不太清了。好像下雨了。火車停了一陣。後來又開了。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張阿姨。那天火車停下來。是因為前方山體滑坡。如果沒有一位巡線工人發現險情並攔停列車。那列火車會直接撞上塌方體。」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說什麼?」

  「一位叫秦大河的巡線工。在暴雨中跑了三公里。用紅旗攔停了你們那列火車。一千二百名乘客。無一傷亡。」

  「你。你是說。火車差點出事?」

  「列車停在距離塌方體三十七米處。」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秀英的聲音變了。帶著哭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當時火車停了。我們還嫌停太久了。有人罵罵咧咧的。後來天亮了火車又開了。我們就下車了。什麼都不知道。」

  「張阿姨。那個攔車的人。攔完車兩分鐘後。第二次滑坡。他被埋了。到今天。遺體都沒有找到。」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的聲音。

  秦晚星打完六十三個電話。用了兩天。

  六十三個人。

  三十八個人接了電話。

  三十八個人里。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當年被救過。

  沒有一個。

  第三天下午。秦晚星寫了一篇長文。

  標題是《你坐過的那趟火車。有人用命換你到站》。

  文章沒有煽情。她把事實擺在那。

  秦大河。五十三歲。巡線工。三十一年。暴雨。三公里。紅旗。一千二百人。三十七米。第二次滑坡。掩埋。失蹤。二十五年。

  然後她寫了那三十八個電話。

  張秀英說。當時火車停了我們還嫌慢。

  李建軍說。我下車的時候還說鐵路就是耽誤事。

  王小鳳說。我那年十九歲。如果那天火車沒停下來。我今年不會四十四歲。我的孩子不會存在。

  陳家明說。我媽抱著我坐的。我那年五歲。我現在三十歲了。我有兩個孩子了。

  文章發出去四個小時。閱讀量破了五百萬。

  評論區炸了。

  「我查了我爸的老火車票。他也坐過K287。」

  「一千二百個人的命。給人家一個因公殉職。四個字。你們不要臉嗎。」

  「二十五年。他女兒都不知道。這是什麼世道。」

  「求求你們找到他。求求你們。」

  第四天。

  秦月面館的門口來了一個人。

  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拄著拐棍。從外地坐了八個小時的大巴來的。

  她站在麵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舊火車票。

  秦月開門看見她。「阿姨您吃麵嗎。」

  老太太看著她。看了好久。

  「你就是秦大河的女兒?」

  秦月愣了一下。「你認識我爸?」

  老太太搖了搖頭。「不認識。但我的命是他的。」

  她把火車票遞過來。票面已經發黃了。K287。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日。

  「我當年帶著我孫子坐的那趟車。孫子才八個月。發高燒。我帶他去省城看病。」

  秦月接過車票。手在抖。

  「看完文章我才知道。那天火車停下來不是因為調度。是有人拿命攔的。是你爸。」

  秦月咬著嘴唇。使勁點頭。

  老太太拄著拐棍彎下腰。秦月趕緊去扶她。

  「別。讓我彎。」

  老太太對著麵館裡面。對著秦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爸。謝謝你爸給了我孫子這條命。我孫子今年二十五歲了。大學畢業了。找到工作了。」

  秦月扶著她。哭得滿臉都是。

  「阿姨您別這樣。您快起來。」

  「我得給你爸磕個頭。」

  「您別磕。我爸會罵我的。您進來。進來坐。我給您煮碗面。」

  老太太進了店。

  後面又來了一個人。

  中年男人。穿著工裝。手上還有機油。騎著摩托來的。

  「請問秦大河的女兒在嗎。」

  「我就是。」

  男人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那篇文章。「我叫李建軍。就是文章里那個嫌火車停太久的人。」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我今天來。是給你爸道歉的。」

  秦月搖頭。「不用道歉。你又不知道。」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要道歉。你爸救了我的命。我罵了他修的鐵路耽誤事。你說我該不該道歉。」

  秦月不說話了。

  李建軍站在櫃檯前。對著牆上唯一一張秦大河穿著鐵路制服的舊照片。鞠了一躬。

  「秦師傅。對不住了。謝謝您。」

  那天下午。麵館來了十一個人。

  有從本省來的。有從隔壁省來的。有一個人坐了十四個小時的火車來的。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有帶花的。有帶水果的。有帶家鄉特產的。有一個人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張跟孩子的合照。

  「這是我女兒。今年十八。如果當年沒有你爸。就沒有她。」

  秦月站在麵館里。被十一個陌生人圍著。

  她一碗一碗地煮麵。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的眼睛是乾的。但鼻子是酸的。手是抖的。

  小滿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懷裡抱著舊兔子。看著秦月忙來忙去。

  許知遙蹲在她旁邊。小聲問。「秦爺爺看見了嗎。」

  小滿點了下頭。

  「他看見了。」

  「他說什麼。」

  小滿想了想。

  「他說。他那天跑的時候。不知道車裡有這麼多人。他就知道有一列車。他得攔住。」

  許知遙的眼淚又下來了。

  「他還說。」

  小滿的聲音很小。

  「他說看見他閨女替他收花。他覺得這輩子值了。他一個看路的。有人給他送花。他做夢都不敢想。」

  許知遙把臉轉過去。

  麵館里的人都在吃麵。

  面確實擀得厚。

  但沒有一個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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