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白衣歸家
杜小溪是凌晨四點到的殯儀館。
她沒開車。走路來的。
白大褂穿在身上。裡面是昨晚值完夜班的手術服。她沒換。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見她。問您是家屬嗎。
杜小溪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我是她救的人。」
工作人員看著她。沒再問了。讓她進去了。
黑白的。
照片上的姑娘扎著馬尾。笑得眼睛彎彎的。胸口別著那枚銅質的護士徽章。
杜小溪站在遺像前面。看了很久。
「原來你長這樣。」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
「我找了你二十年。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她蹲下來。把手裡的一束白菊花放在遺像前面。
「南梔姐。我來了。」
早上七點。人陸續到了。
陸承舟和沈清越最先來。
白芷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頭髮扎得很整齊。她站在門口。看見送花圈的車來了。上面寫著「沈南梔同志追認烈士暨遺骸歸家儀式」。
白芷看著那行字。嘴唇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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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了。」她說。
「終於有名字了。」
八點。許知遙抱著小滿到了。
小滿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裙子。手裡捧著一朵自己用彩紙折的紅花。
她進了告別廳。先看了一眼遺像。
然後歪頭聽了聽。
「哥哥。」
「嗯。」
「沈阿姨說。她今天穿得好看了。」
許知遙看著遺像旁邊放著的那件疊好的白大褂。是白芷找出來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方方正正。
「她說。白姐給她洗的衣服。比她自己洗得好。」
白芷站在後面。聽見這話。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挑我的理。」
八點半。喬蘭來了。
她是程硯派車接來的。穿著一件新衣服。藍色的。乾淨的。
手裡還是抱著那個布袋子。
她一進告別廳。看見遺像。就走不動了。
「南梔。」
她站在那裡。盯著遺像上女兒的臉。
二十年了。她連女兒的照片都沒有。家裡的被她搬家的時候弄丟了。
現在看見了。
還是那麼年輕。還是笑著的。
喬蘭走到遺像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女兒的臉。
「媽媽來接你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抖。
小滿走到喬蘭身邊。拉了拉她的手。
「奶奶。沈阿姨說。媽媽今天穿這件藍的好看。」
喬蘭低頭看著小滿。
「她說的。」
「嗯。她說媽媽以前就愛穿藍色。說媽媽穿藍色顯年輕。」
喬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蹲下去。把小滿摟在懷裡。
「我南梔最愛說這話。每次我穿新衣服她都要夸。」
九點。儀式開始。
告別廳里站了不少人。
白芷。杜小溪。衛生局來的幾個領導。市里追認委員會的代表。還有幾個從外地趕來的老同事。
陸承舟站在最後排。
省廳追認烈士的紅頭文件已經下來了。連同先進醫護工作者稱號。一併補發。
代表宣讀了追認決定。
「沈南梔同志。女。二十一歲。原市第三傳染病防治院護理部護士。在新發傳染病防控工作中。連續值守隔離病區二十三天。獨自護理十四名患者。因長期超負荷工作且將防護物資讓予患者。導致自身感染。經搶救無效殉職。現追認為烈士。」
喬蘭坐在第一排。聽著聽著。肩膀開始抖。
白芷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小滿坐在許知遙腿上。安安靜靜的。眼睛一直看著前面。
宣讀完畢。全體起立。默哀。
告別廳里沒有聲音。
只有喬蘭壓在嗓子裡的哭聲。
一分鐘後。
杜小溪從後排站出來。
她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自己的工牌。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雛菊。
她走到遺像前面。站定。
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再鞠一躬。
三鞠躬。
「南梔姐。」杜小溪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二十年前。你把我從病房裡抱出來。你給我唱小燕子。你給我削蘋果。你把你的口罩給了我。」
她的聲音在抖。但她沒有停。
「我不記得你的臉了。但我記得你的手。很暖的。你的手比所有人都暖。」
喬蘭在下面哭出了聲。
「我現在也是醫生了。急診科的。值夜班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你當年是不是也這麼熬過來的。」
杜小溪把花放在遺像下面。
「你放心。我會替你繼續守夜的。一輩子。」
她退回來的時候。經過喬蘭身邊。
喬蘭拉住了她的手。
杜小溪停下來。低頭看著喬蘭。
「阿姨。」
喬蘭握著她的手。使勁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杜小溪蹲下來。和喬蘭平視。
「阿姨。她沒有白來這世上。」
喬蘭的淚水砸在杜小溪的手背上。
「我知道。」喬蘭哭著說。「我知道了。」
儀式結束後。白芷陪著喬蘭去辦遺骸交接手續。
杜小溪在門口等著。
小滿從許知遙手裡滑下來。走到杜小溪面前。
「杜姐姐。」
杜小溪蹲下來。「嗯。」
「沈阿姨說你今天穿白大褂來。她特別開心。」
杜小溪的眼眶又紅了。
「她還說了什麼。」
小滿想了想。
「她說。你也別老熬夜。她以前就是熬壞的。讓你注意身體。」
杜小溪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好。我聽她的。」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到杜小溪手裡。
「這是沈阿姨讓我給你的。她說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
杜小溪攥著那顆糖。攥得死緊。
下午三點。喬蘭帶著女兒的骨灰盒回家了。
車子開出殯儀館的時候。白芷站在門口。看著車尾消失在路口。
她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看見陸承舟在旁邊。
「白護士長。辛苦了。」
白芷搖了搖頭。
「不辛苦。她等了二十年。我才辛苦了幾天。」
白芷擦了擦眼睛。
「陸警官。以後如果你們還有這樣的案子。隨時找我。不管多久的。不管多遠的。我都來。」
陸承舟點了點頭。
「好。」
那天晚上。小滿在帳篷里畫了一幅畫。
畫上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姐姐。頭上別著粉色髮夾。旁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媽媽。
兩個人手牽著手。往一座小房子走。
小房子上面畫了一個太陽。
許知遙看著那幅畫。沒有說話。
小滿畫完。把蠟筆放下。
然後她突然歪起了頭。
「哥哥。」
「嗯。」
「我聽見新的了。」
許知遙放下手裡的毛巾。
「什麼聲音。」
小滿閉著眼睛。很認真地聽了一會兒。
「咚。咚。咚。」
她用小手在行軍床的鐵架子上敲了三下。
「有叔叔在很深很深的下面。在敲。」
許知遙蹲在她面前。
「叔叔說什麼了。」
小滿睜開眼。眼睛裡有淚光。
「叔叔說。把氧氣留給他們了。自己沒留。」
她頓了一下。
「哥哥。下面好黑。叔叔一個人在裡面。好久好久了。」
許知遙抱住她。
他拿出手機。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滿滿聽到新的了。礦井。有人在下面敲。」
她沒開車。走路來的。
白大褂穿在身上。裡面是昨晚值完夜班的手術服。她沒換。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看見她。問您是家屬嗎。
杜小溪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我是她救的人。」
工作人員看著她。沒再問了。讓她進去了。
黑白的。
照片上的姑娘扎著馬尾。笑得眼睛彎彎的。胸口別著那枚銅質的護士徽章。
杜小溪站在遺像前面。看了很久。
「原來你長這樣。」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
「我找了你二十年。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她蹲下來。把手裡的一束白菊花放在遺像前面。
「南梔姐。我來了。」
早上七點。人陸續到了。
陸承舟和沈清越最先來。
白芷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頭髮扎得很整齊。她站在門口。看見送花圈的車來了。上面寫著「沈南梔同志追認烈士暨遺骸歸家儀式」。
白芷看著那行字。嘴唇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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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了。」她說。
「終於有名字了。」
八點。許知遙抱著小滿到了。
小滿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裙子。手裡捧著一朵自己用彩紙折的紅花。
她進了告別廳。先看了一眼遺像。
然後歪頭聽了聽。
「哥哥。」
「嗯。」
「沈阿姨說。她今天穿得好看了。」
許知遙看著遺像旁邊放著的那件疊好的白大褂。是白芷找出來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方方正正。
「她說。白姐給她洗的衣服。比她自己洗得好。」
白芷站在後面。聽見這話。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這孩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挑我的理。」
八點半。喬蘭來了。
她是程硯派車接來的。穿著一件新衣服。藍色的。乾淨的。
手裡還是抱著那個布袋子。
她一進告別廳。看見遺像。就走不動了。
「南梔。」
她站在那裡。盯著遺像上女兒的臉。
二十年了。她連女兒的照片都沒有。家裡的被她搬家的時候弄丟了。
現在看見了。
還是那麼年輕。還是笑著的。
喬蘭走到遺像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女兒的臉。
「媽媽來接你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抖。
小滿走到喬蘭身邊。拉了拉她的手。
「奶奶。沈阿姨說。媽媽今天穿這件藍的好看。」
喬蘭低頭看著小滿。
「她說的。」
「嗯。她說媽媽以前就愛穿藍色。說媽媽穿藍色顯年輕。」
喬蘭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蹲下去。把小滿摟在懷裡。
「我南梔最愛說這話。每次我穿新衣服她都要夸。」
九點。儀式開始。
告別廳里站了不少人。
白芷。杜小溪。衛生局來的幾個領導。市里追認委員會的代表。還有幾個從外地趕來的老同事。
陸承舟站在最後排。
省廳追認烈士的紅頭文件已經下來了。連同先進醫護工作者稱號。一併補發。
代表宣讀了追認決定。
「沈南梔同志。女。二十一歲。原市第三傳染病防治院護理部護士。在新發傳染病防控工作中。連續值守隔離病區二十三天。獨自護理十四名患者。因長期超負荷工作且將防護物資讓予患者。導致自身感染。經搶救無效殉職。現追認為烈士。」
喬蘭坐在第一排。聽著聽著。肩膀開始抖。
白芷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小滿坐在許知遙腿上。安安靜靜的。眼睛一直看著前面。
宣讀完畢。全體起立。默哀。
告別廳里沒有聲音。
只有喬蘭壓在嗓子裡的哭聲。
一分鐘後。
杜小溪從後排站出來。
她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自己的工牌。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雛菊。
她走到遺像前面。站定。
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再鞠一躬。
三鞠躬。
「南梔姐。」杜小溪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二十年前。你把我從病房裡抱出來。你給我唱小燕子。你給我削蘋果。你把你的口罩給了我。」
她的聲音在抖。但她沒有停。
「我不記得你的臉了。但我記得你的手。很暖的。你的手比所有人都暖。」
喬蘭在下面哭出了聲。
「我現在也是醫生了。急診科的。值夜班的時候。我有時候會想。你當年是不是也這麼熬過來的。」
杜小溪把花放在遺像下面。
「你放心。我會替你繼續守夜的。一輩子。」
她退回來的時候。經過喬蘭身邊。
喬蘭拉住了她的手。
杜小溪停下來。低頭看著喬蘭。
「阿姨。」
喬蘭握著她的手。使勁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杜小溪蹲下來。和喬蘭平視。
「阿姨。她沒有白來這世上。」
喬蘭的淚水砸在杜小溪的手背上。
「我知道。」喬蘭哭著說。「我知道了。」
儀式結束後。白芷陪著喬蘭去辦遺骸交接手續。
杜小溪在門口等著。
小滿從許知遙手裡滑下來。走到杜小溪面前。
「杜姐姐。」
杜小溪蹲下來。「嗯。」
「沈阿姨說你今天穿白大褂來。她特別開心。」
杜小溪的眼眶又紅了。
「她還說了什麼。」
小滿想了想。
「她說。你也別老熬夜。她以前就是熬壞的。讓你注意身體。」
杜小溪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好。我聽她的。」
小滿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到杜小溪手裡。
「這是沈阿姨讓我給你的。她說你小時候最愛吃甜的。」
杜小溪攥著那顆糖。攥得死緊。
下午三點。喬蘭帶著女兒的骨灰盒回家了。
車子開出殯儀館的時候。白芷站在門口。看著車尾消失在路口。
她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看見陸承舟在旁邊。
「白護士長。辛苦了。」
白芷搖了搖頭。
「不辛苦。她等了二十年。我才辛苦了幾天。」
白芷擦了擦眼睛。
「陸警官。以後如果你們還有這樣的案子。隨時找我。不管多久的。不管多遠的。我都來。」
陸承舟點了點頭。
「好。」
那天晚上。小滿在帳篷里畫了一幅畫。
畫上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姐姐。頭上別著粉色髮夾。旁邊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媽媽。
兩個人手牽著手。往一座小房子走。
小房子上面畫了一個太陽。
許知遙看著那幅畫。沒有說話。
小滿畫完。把蠟筆放下。
然後她突然歪起了頭。
「哥哥。」
「嗯。」
「我聽見新的了。」
許知遙放下手裡的毛巾。
「什麼聲音。」
小滿閉著眼睛。很認真地聽了一會兒。
「咚。咚。咚。」
她用小手在行軍床的鐵架子上敲了三下。
「有叔叔在很深很深的下面。在敲。」
許知遙蹲在她面前。
「叔叔說什麼了。」
小滿睜開眼。眼睛裡有淚光。
「叔叔說。把氧氣留給他們了。自己沒留。」
她頓了一下。
「哥哥。下面好黑。叔叔一個人在裡面。好久好久了。」
許知遙抱住她。
他拿出手機。給陸承舟發了一條消息。
「滿滿聽到新的了。礦井。有人在下面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