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沒有被忘記
杜小溪是抱著一個紙箱子來的。
下午四點。喬蘭家院子門口。
陸承舟接到杜小溪的電話時有點意外。她說想見喬蘭。想現在就見。
「你確定嗎。」陸承舟問。
「我等不了了。」杜小溪在電話那頭說。聲音是啞的。「陸警官。我昨天一晚上沒睡。我翻了家裡所有的柜子。我找到了一些東西。我必須現在就去。」
陸承舟沒再多問。把地址發了過去。
杜小溪來得很快。開了四十分鐘的車。下車的時候眼睛是腫的。明顯哭過。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白大褂沒脫。像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
她抱著一個舊鞋盒大小的紙箱。箱子上貼了一圈膠帶。封得很嚴實。
許知遙帶小滿站在院門口。小滿看見杜小溪就歪頭看了看。
「姐姐。你眼睛好紅。」
杜小溪蹲下來。看著小滿。
「沒事。姐姐昨晚看了太多東西。」
「沈阿姨說你又沒好好睡覺。」
杜小溪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她說得對。」
喬蘭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頭髮梳過了。比昨天整齊。
但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也哭過。
她看見杜小溪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
「這就是。」她看向陸承舟。
「對。喬女士。這就是杜小溪。您女兒沈南梔照顧的最後一個孩子。」
喬蘭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她看著杜小溪。看了很久。
杜小溪站在那裡。抱著紙箱。她的手在發抖。
「阿姨。」她說。
就這兩個字。喬蘭的眼淚就下來了。
「阿姨。我是杜小溪。」
喬蘭走過來。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怕驚到什麼。走到杜小溪面前。她伸出手。碰了碰杜小溪的臉。
「你就是那個孩子。」
「嗯。」杜小溪的聲音開始抖了。「我就是那個孩子。十四號床。三歲。發燒三十九度八。哭鬧不止。」
喬蘭的手停在杜小溪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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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這麼大了。」
杜小溪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阿姨。對不起。」
「你說什麼。」
「對不起。」杜小溪抱著箱子。眼淚砸在箱子的膠帶上。「我活了二十年。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我只記得有人給我唱歌。有人在我哭的時候抱我。但我什麼都沒做。我連她的名字都沒問過。」
喬蘭把手從杜小溪臉上挪開。放在她的肩膀上。
「孩子。你那時候才三歲。」
「可她為了照顧我死了。」
「別說這種話。」喬蘭的聲音也在抖。「別說。」
杜小溪深吸了一口氣。她把懷裡的紙箱遞了過去。
「阿姨。這個給你。」
喬蘭看著箱子。
「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喬蘭接過箱子。她的手在發抖。用了很久才把膠帶撕開。
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東西。
卡片。
全是卡片。
各種顏色的。各種大小的。有手工做的。有買的。有些已經發黃了。有些還很新。
喬蘭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粉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旁邊寫著幾個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謝謝護士阿姨。生日快樂。小溪。五歲。」
喬蘭的手停了。
「生日。」
杜小溪擦了一下臉。
「我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所以我每年在我自己的生日那天寫。因為我媽說。我能活著過生日。是因為有個護士用命換的。」
喬蘭去拿第二張。綠色的。字比第一張工整了一點。
「給救命的護士姐姐。我今天七歲了。我學會了寫很多字。謝謝你。」
第三張。白色的。用彩色筆畫了一個笑臉。
「護士姐姐。我九歲了。我會自己去醫院打針了。我沒有哭。你會不會誇我。」
喬蘭一張一張地翻。
十一歲。我上初中了。我想考好成績。長大了去當醫生。
十三歲。期末考試年級第三。老師讓我上台領獎。我心裡想的是。護士姐姐你看到了嗎。
十五歲。我報名了學校的急救培訓。老師教我做心肺復甦。我做得很好。
十七歲。我填了高考志願。臨床醫學。我要當醫生。我要去救別人。
十八歲。我考上了。護士姐姐。我考上醫學院了。
二十歲。今天在醫院實習。穿上白大褂了。阿姨。你當年也穿這樣的吧。
二十一歲。我正式入職了。急診科。我想救最急的人。像你救我一樣。
二十二歲。今天值了一個夜班。很累。但是我想到你。你比我更累。你一個人守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歲。阿姨。我今天二十三了。你走的時候也是這麼大吧。
喬蘭的手越來越抖。二十張。每一年一張。從五歲到二十三歲。一張都沒落。
她翻到最後一張。今年的。
「南梔阿姨。我今年二十三歲了。和你走的時候一樣大。我還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但是我每年都給你寫一張卡片。雖然我不知道寄到哪裡。但我相信你能收到。二十年了。我沒有一天不想你。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活著。我會替你看很多很多年的日出。」
喬蘭把卡片全部捧在懷裡。她把臉埋進那一摞卡片裡。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哭。
二十年。二十張卡片。從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到一筆一划的鋼筆字。
一個她不認識的孩子。每年生日那天都在找她的女兒。
杜小溪也在哭。她站在院子裡。攥著白大褂的下擺。
「阿姨。我每年都寫。但是我不知道寄到哪裡。我去過那個醫院。門鎖著。我問過很多人。沒人告訴我。」
喬蘭從卡片裡抬起頭。
「你找過她。」
「我一直在找。」杜小溪說。「我十五歲那年偷偷坐公交去的。醫院已經廢棄了。我在門口站了一個下午。」
喬蘭的手捂住了嘴。
「十八歲那年又去了一次。門口長滿了草。我把那年的卡片塞進了門縫裡。」
喬蘭的肩膀劇烈地抖。
「後來上了大學。我每年生日都去。每年都塞一張卡片進去。」杜小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是今年我沒去。因為我聽說那個樓要拆了。我以為。我以為以後連個門縫都沒有了。」
小滿從許知遙的腿邊走了出來。
「姐姐。」
杜小溪低頭看她。
「沈阿姨說。她收到了。」
杜小溪愣住了。
杜小溪蹲在了地上。
「真的嗎。」
「嗯。」小滿點頭。「她說。你每次來她都在門後面。她就是打不開門。」
杜小溪哭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喬蘭走過來。她把卡片放在旁邊的花壇台子上。然後蹲下來。把杜小溪抱住了。
兩個人。一個六十多歲。一個二十三歲。蹲在院子裡。抱在一起。
喬蘭說。
「孩子。你活得這麼好。我的南梔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杜小溪把臉埋在喬蘭的肩膀上。
「阿姨。我以後每年生日的卡片。可以寄給你嗎。」
喬蘭抱著她。用力點頭。
「寄給我。以後都寄給我。我幫南梔收著。」
小滿站在旁邊。她拉了拉許知遙的褲腳。
許知遙蹲下來。
「怎麼了。」
「沈阿姨在看她的卡片。」小滿說。「她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好慢。」
「她看到哪一張了。」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
「五歲那張。她說畫得好醜。」
許知遙忍不住笑了。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
小滿拍了拍他的手。
「哥哥。沈阿姨說。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一直在找她。」
許知遙把小滿抱起來。
「滿滿。她開心嗎。」
小滿想了想。
「開心。但是也哭了。」
「為什麼哭。」
「她說。原來她不是一個人。二十年了。有人記得她。」
院子裡的花被風吹得晃。
喬蘭抱著杜小溪。嘴裡一直說。我的南梔沒有白死。我的南梔沒有白死。
陸承舟靠在院門口。他點了一根煙。只吸了一口就滅了。
他想起那間護士站。一張摺疊床。一個搪瓷杯。幾張發黃的護理記錄。
那個二十一歲的姑娘。獨自守了二十三天。沒有人來換她。沒有人來看她。
但是那個她拼了命救下來的三歲小女孩。每年生日都在找她。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
沒有一天忘記。
陸承舟抬頭看著天。深吸了一口氣。
他心裡想。沈南梔。你看到了吧。
你救的那個孩子。穿上了和你一樣的白大褂。她也在救人。
你沒有被忘記。
從來沒有。
下午四點。喬蘭家院子門口。
陸承舟接到杜小溪的電話時有點意外。她說想見喬蘭。想現在就見。
「你確定嗎。」陸承舟問。
「我等不了了。」杜小溪在電話那頭說。聲音是啞的。「陸警官。我昨天一晚上沒睡。我翻了家裡所有的柜子。我找到了一些東西。我必須現在就去。」
陸承舟沒再多問。把地址發了過去。
杜小溪來得很快。開了四十分鐘的車。下車的時候眼睛是腫的。明顯哭過。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白大褂沒脫。像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
她抱著一個舊鞋盒大小的紙箱。箱子上貼了一圈膠帶。封得很嚴實。
許知遙帶小滿站在院門口。小滿看見杜小溪就歪頭看了看。
「姐姐。你眼睛好紅。」
杜小溪蹲下來。看著小滿。
「沒事。姐姐昨晚看了太多東西。」
「沈阿姨說你又沒好好睡覺。」
杜小溪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她說得對。」
喬蘭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外套。頭髮梳過了。比昨天整齊。
但她的眼睛還是腫的。也哭過。
她看見杜小溪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
「這就是。」她看向陸承舟。
「對。喬女士。這就是杜小溪。您女兒沈南梔照顧的最後一個孩子。」
喬蘭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她看著杜小溪。看了很久。
杜小溪站在那裡。抱著紙箱。她的手在發抖。
「阿姨。」她說。
就這兩個字。喬蘭的眼淚就下來了。
「阿姨。我是杜小溪。」
喬蘭走過來。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怕驚到什麼。走到杜小溪面前。她伸出手。碰了碰杜小溪的臉。
「你就是那個孩子。」
「嗯。」杜小溪的聲音開始抖了。「我就是那個孩子。十四號床。三歲。發燒三十九度八。哭鬧不止。」
喬蘭的手停在杜小溪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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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這麼大了。」
杜小溪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涌了出來。
「阿姨。對不起。」
「你說什麼。」
「對不起。」杜小溪抱著箱子。眼淚砸在箱子的膠帶上。「我活了二十年。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我只記得有人給我唱歌。有人在我哭的時候抱我。但我什麼都沒做。我連她的名字都沒問過。」
喬蘭把手從杜小溪臉上挪開。放在她的肩膀上。
「孩子。你那時候才三歲。」
「可她為了照顧我死了。」
「別說這種話。」喬蘭的聲音也在抖。「別說。」
杜小溪深吸了一口氣。她把懷裡的紙箱遞了過去。
「阿姨。這個給你。」
喬蘭看著箱子。
「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
喬蘭接過箱子。她的手在發抖。用了很久才把膠帶撕開。
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摞東西。
卡片。
全是卡片。
各種顏色的。各種大小的。有手工做的。有買的。有些已經發黃了。有些還很新。
喬蘭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粉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旁邊寫著幾個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謝謝護士阿姨。生日快樂。小溪。五歲。」
喬蘭的手停了。
「生日。」
杜小溪擦了一下臉。
「我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所以我每年在我自己的生日那天寫。因為我媽說。我能活著過生日。是因為有個護士用命換的。」
喬蘭去拿第二張。綠色的。字比第一張工整了一點。
「給救命的護士姐姐。我今天七歲了。我學會了寫很多字。謝謝你。」
第三張。白色的。用彩色筆畫了一個笑臉。
「護士姐姐。我九歲了。我會自己去醫院打針了。我沒有哭。你會不會誇我。」
喬蘭一張一張地翻。
十一歲。我上初中了。我想考好成績。長大了去當醫生。
十三歲。期末考試年級第三。老師讓我上台領獎。我心裡想的是。護士姐姐你看到了嗎。
十五歲。我報名了學校的急救培訓。老師教我做心肺復甦。我做得很好。
十七歲。我填了高考志願。臨床醫學。我要當醫生。我要去救別人。
十八歲。我考上了。護士姐姐。我考上醫學院了。
二十歲。今天在醫院實習。穿上白大褂了。阿姨。你當年也穿這樣的吧。
二十一歲。我正式入職了。急診科。我想救最急的人。像你救我一樣。
二十二歲。今天值了一個夜班。很累。但是我想到你。你比我更累。你一個人守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歲。阿姨。我今天二十三了。你走的時候也是這麼大吧。
喬蘭的手越來越抖。二十張。每一年一張。從五歲到二十三歲。一張都沒落。
她翻到最後一張。今年的。
「南梔阿姨。我今年二十三歲了。和你走的時候一樣大。我還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但是我每年都給你寫一張卡片。雖然我不知道寄到哪裡。但我相信你能收到。二十年了。我沒有一天不想你。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活著。我會替你看很多很多年的日出。」
喬蘭把卡片全部捧在懷裡。她把臉埋進那一摞卡片裡。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哭。
二十年。二十張卡片。從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到一筆一划的鋼筆字。
一個她不認識的孩子。每年生日那天都在找她的女兒。
杜小溪也在哭。她站在院子裡。攥著白大褂的下擺。
「阿姨。我每年都寫。但是我不知道寄到哪裡。我去過那個醫院。門鎖著。我問過很多人。沒人告訴我。」
喬蘭從卡片裡抬起頭。
「你找過她。」
「我一直在找。」杜小溪說。「我十五歲那年偷偷坐公交去的。醫院已經廢棄了。我在門口站了一個下午。」
喬蘭的手捂住了嘴。
「十八歲那年又去了一次。門口長滿了草。我把那年的卡片塞進了門縫裡。」
喬蘭的肩膀劇烈地抖。
「後來上了大學。我每年生日都去。每年都塞一張卡片進去。」杜小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是今年我沒去。因為我聽說那個樓要拆了。我以為。我以為以後連個門縫都沒有了。」
小滿從許知遙的腿邊走了出來。
「姐姐。」
杜小溪低頭看她。
「沈阿姨說。她收到了。」
杜小溪愣住了。
杜小溪蹲在了地上。
「真的嗎。」
「嗯。」小滿點頭。「她說。你每次來她都在門後面。她就是打不開門。」
杜小溪哭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喬蘭走過來。她把卡片放在旁邊的花壇台子上。然後蹲下來。把杜小溪抱住了。
兩個人。一個六十多歲。一個二十三歲。蹲在院子裡。抱在一起。
喬蘭說。
「孩子。你活得這麼好。我的南梔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杜小溪把臉埋在喬蘭的肩膀上。
「阿姨。我以後每年生日的卡片。可以寄給你嗎。」
喬蘭抱著她。用力點頭。
「寄給我。以後都寄給我。我幫南梔收著。」
小滿站在旁邊。她拉了拉許知遙的褲腳。
許知遙蹲下來。
「怎麼了。」
「沈阿姨在看她的卡片。」小滿說。「她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好慢。」
「她看到哪一張了。」
小滿歪頭聽了一下。
「五歲那張。她說畫得好醜。」
許知遙忍不住笑了。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
小滿拍了拍他的手。
「哥哥。沈阿姨說。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一直在找她。」
許知遙把小滿抱起來。
「滿滿。她開心嗎。」
小滿想了想。
「開心。但是也哭了。」
「為什麼哭。」
「她說。原來她不是一個人。二十年了。有人記得她。」
院子裡的花被風吹得晃。
喬蘭抱著杜小溪。嘴裡一直說。我的南梔沒有白死。我的南梔沒有白死。
陸承舟靠在院門口。他點了一根煙。只吸了一口就滅了。
他想起那間護士站。一張摺疊床。一個搪瓷杯。幾張發黃的護理記錄。
那個二十一歲的姑娘。獨自守了二十三天。沒有人來換她。沒有人來看她。
但是那個她拼了命救下來的三歲小女孩。每年生日都在找她。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
沒有一天忘記。
陸承舟抬頭看著天。深吸了一口氣。
他心裡想。沈南梔。你看到了吧。
你救的那個孩子。穿上了和你一樣的白大褂。她也在救人。
你沒有被忘記。
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