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醫院地下檔案
小滿坐在車后座。把臉貼在車窗上。
車開了兩個小時。從松嶺鎮到了市里。又從市里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一個很偏的地方。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多。
最後車停在一棟樓前面。
樓很舊。灰白色的牆皮一塊一塊掉著。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幾塊。用木板封著。門口的牌子落滿了灰。
「市第三傳染病防治院。」
陸承舟看著那塊牌子。
「這地方停用多久了。」他問旁邊的人。
來接他們的是這家醫院曾經的護士長。白芷。今年五十三歲。現在在市疾控中心上班。
「十五年了。」白芷說。「零三年非典之後又用了幾年。後來新院區建好了。這邊就廢了。一直沒拆。」
「為什麼沒拆。」
白芷的腳步頓了一下。
「手續問題。」她說。「還有。這裡面有些東西。沒處理乾淨。」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來。
她看著那棟樓。
「就是這裡。」她說。
許知遙把她放下來。小滿站在地上。仰著頭看樓。
「阿姨在下面。」她指著地面。「底下。」
白芷聽見這話。臉色變了一下。
「地下室。」她說。「以前是太平間。再往裡。是冷庫。」
陸承舟走到小滿旁邊。蹲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滿滿。你聽見什麼了。」
小滿歪著頭。
「阿姨說。她還在值班。沒人來換她。」
白芷倒吸了一口氣。
「你們。」她轉頭看著陸承舟。「你們電話里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沈南梔。」
陸承舟點頭。
「程硯同事那邊查過了。二十年前。這家醫院在一次傳染病防控中。有一名護士犧牲。但檔案不全。遺體沒有歸還家屬。」
白芷站在那裡。她的手指捏著自己的外套袖口。捏得很緊。
「我知道她。」白芷說。「她是我帶的。」
「你帶的。」
「我是她的帶教老師。」白芷的聲音低下去了。「她來的時候才二十一。護校剛畢業。什麼都不會。扎針扎不准。挨了好多罵。」
她的眼圈紅了。
「後來呢。」
「後來疫情來了。」白芷說。「那年冬天。突然就來了。我們都沒準備好。」
「什麼疫情。」
「不是非典。比非典早兩年。一種新發傳染病。後來被控制住了。沒大規模擴散。但是我們這個院。是第一收治點。」
白芷往前走。把大門上的鎖打開。鎖生鏽了。費了好大力氣。
「進來吧。」
裡面很暗。陸承舟打開手電。
走廊兩邊都是房間。門上貼著封條。日期是十五年前的。
「隔離病區在二樓。」白芷說。「地下室是後勤和太平間。」
她帶他們往樓梯走。
小滿忽然拉了拉許知遙的手。
「知遙哥哥。」
「嗯。」
「阿姨來了。」
許知遙低頭看她。
小滿看著走廊的盡頭。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和光柱。
「她穿白色的。」小滿說。「但是白色上面有髒的。像是。濺上去的。」
白芷的腳步停了。
「血。」她說。「那時候我們缺物資。隔離衣不夠。有時候就穿著白大褂進去。濺上來的。」
小滿點頭。
「阿姨說。她身上的都洗了好多遍了。洗不掉。」
白芷猛地轉過身。
她看著小滿。眼淚直接就掉下來了。
「南梔。」她叫了一聲。
「白阿姨。」小滿說。「她看見你了。」
白芷捂住嘴。蹲了下來。
「她。她說什麼了。」
小滿聽了一會兒。
「她說。白姐姐。你頭髮白了好多。」
白芷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還說。她沒有怪你。」
白芷哭出聲了。
陸承舟走過來。把手放在白芷肩膀上。
「白護士長。你緩一緩。」
白芷搖頭。她用手背使勁擦了把臉。
「我沒事。」她站起來。「走。我帶你們下去。」
她的腳步快了。幾乎是在跑。
地下室的門是鐵的。很厚。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聲音。
裡面的空氣冰涼。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
白芷打開牆上的燈開關。燈管閃了幾下。亮了一半。
「這裡。」白芷指著右邊一個房間。門上寫著「檔案室」。
「二十年前的值班記錄。交接班本。還有人事檔案。都在這裡面。」
陸承舟推開門。
裡面全是鐵柜子。一排排的。落滿了灰。
「沈南梔的檔案。在哪。」
白芷走到最裡面。拉開一個柜子。
裡面只有薄薄一個文件夾。
「就這些。」她把文件夾抽出來。遞給陸承舟。
陸承舟翻開。
裡面只有兩頁紙。一張入職登記表。一張死亡證明。
死亡證明上寫著。死因：感染。
備註欄。空白。
「這就是她的全部檔案。」陸承舟皺起眉。「殉職的細節呢。事跡材料呢。追認文件呢。」
白芷搖頭。
「沒有。」她說。「當時太亂了。疫情結束之後。院裡的領導換了。新來的不想追究舊事。說是正常工傷。賠了一筆錢。就。沒了。」
「工傷。」陸承舟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
「對。」白芷的聲音很苦。「不是烈士。不是先進。就是一個。工傷死亡。」
「她是在隔離區感染的。」
「對。」
「她主動留守的。」
白芷沒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小滿走到那個鐵柜子前面。她夠不著。踮著腳也夠不著。
「陸叔叔。」
「嗯。」
「阿姨說。她的東西不在這裡。」
陸承舟看著她。
「她說。她的東西在裡面。更裡面。冷的那個地方。」
白芷的臉白了。
「冷庫。」
「嗯。」小滿說。「阿姨說。她一直在那裡面等。等有人來接她。」
白芷的手在發抖。
「二十年了。」她說。
「二十年了。她一直在裡面。」
陸承舟合上那個只有兩頁紙的文件夾。
「白護士長。」
「嗯。」
「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白芷深吸一口氣。
「好。」
「從頭說。」
白芷點頭。她靠著柜子。閉了一下眼。
「那年冬天。十一月。病人突然多了起來。一開始以為是流感。後來發現不對。傳染性很強。死亡率也高。上面通知我們設立隔離病區。」
「南梔那時候剛來半年。」白芷說。「我本來不想讓她進去的。她太年輕了。什麼都不懂。」
「但是人手不夠。」
「對。人手不夠。我們一共就那麼點護士。一半以上都病倒了。剩下的。誰還能進。只有她還站著。」
白芷又沉默了。
「我問過她。」白芷說。「我說你知道進去是什麼意思嗎。她說知道。她說白姐你放心。我不怕。」
白芷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說。裡面還有病人沒人管。她不進去。誰進去。」
小滿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
「白阿姨。」她突然開口。
白芷看著她。
「沈阿姨說。你當時哭了。不讓她進去。」
白芷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攔了她。在隔離門前面攔了她。我說你不要進去。我進去。」
「但是你沒進去。」
「我。」白芷的聲音卡住了。「我那時候已經出現症狀了。發燒。咳嗽。他們不讓我進。把我也隔離了。」
「然後南梔就進去了。」
「對。她進去了。」
白芷低下頭。
「她進去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地下室里。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光影搖晃。
小滿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某個地方。
「沈阿姨說。白姐姐。不是你的錯。」
白芷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是堵了二十年的洞。終於被鑿開了一個口。
車開了兩個小時。從松嶺鎮到了市里。又從市里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一個很偏的地方。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多。
最後車停在一棟樓前面。
樓很舊。灰白色的牆皮一塊一塊掉著。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幾塊。用木板封著。門口的牌子落滿了灰。
「市第三傳染病防治院。」
陸承舟看著那塊牌子。
「這地方停用多久了。」他問旁邊的人。
來接他們的是這家醫院曾經的護士長。白芷。今年五十三歲。現在在市疾控中心上班。
「十五年了。」白芷說。「零三年非典之後又用了幾年。後來新院區建好了。這邊就廢了。一直沒拆。」
「為什麼沒拆。」
白芷的腳步頓了一下。
「手續問題。」她說。「還有。這裡面有些東西。沒處理乾淨。」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探出頭來。
她看著那棟樓。
「就是這裡。」她說。
許知遙把她放下來。小滿站在地上。仰著頭看樓。
「阿姨在下面。」她指著地面。「底下。」
白芷聽見這話。臉色變了一下。
「地下室。」她說。「以前是太平間。再往裡。是冷庫。」
陸承舟走到小滿旁邊。蹲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滿滿。你聽見什麼了。」
小滿歪著頭。
「阿姨說。她還在值班。沒人來換她。」
白芷倒吸了一口氣。
「你們。」她轉頭看著陸承舟。「你們電話里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沈南梔。」
陸承舟點頭。
「程硯同事那邊查過了。二十年前。這家醫院在一次傳染病防控中。有一名護士犧牲。但檔案不全。遺體沒有歸還家屬。」
白芷站在那裡。她的手指捏著自己的外套袖口。捏得很緊。
「我知道她。」白芷說。「她是我帶的。」
「你帶的。」
「我是她的帶教老師。」白芷的聲音低下去了。「她來的時候才二十一。護校剛畢業。什麼都不會。扎針扎不准。挨了好多罵。」
她的眼圈紅了。
「後來呢。」
「後來疫情來了。」白芷說。「那年冬天。突然就來了。我們都沒準備好。」
「什麼疫情。」
「不是非典。比非典早兩年。一種新發傳染病。後來被控制住了。沒大規模擴散。但是我們這個院。是第一收治點。」
白芷往前走。把大門上的鎖打開。鎖生鏽了。費了好大力氣。
「進來吧。」
裡面很暗。陸承舟打開手電。
走廊兩邊都是房間。門上貼著封條。日期是十五年前的。
「隔離病區在二樓。」白芷說。「地下室是後勤和太平間。」
她帶他們往樓梯走。
小滿忽然拉了拉許知遙的手。
「知遙哥哥。」
「嗯。」
「阿姨來了。」
許知遙低頭看她。
小滿看著走廊的盡頭。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灰塵和光柱。
「她穿白色的。」小滿說。「但是白色上面有髒的。像是。濺上去的。」
白芷的腳步停了。
「血。」她說。「那時候我們缺物資。隔離衣不夠。有時候就穿著白大褂進去。濺上來的。」
小滿點頭。
「阿姨說。她身上的都洗了好多遍了。洗不掉。」
白芷猛地轉過身。
她看著小滿。眼淚直接就掉下來了。
「南梔。」她叫了一聲。
「白阿姨。」小滿說。「她看見你了。」
白芷捂住嘴。蹲了下來。
「她。她說什麼了。」
小滿聽了一會兒。
「她說。白姐姐。你頭髮白了好多。」
白芷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還說。她沒有怪你。」
白芷哭出聲了。
陸承舟走過來。把手放在白芷肩膀上。
「白護士長。你緩一緩。」
白芷搖頭。她用手背使勁擦了把臉。
「我沒事。」她站起來。「走。我帶你們下去。」
她的腳步快了。幾乎是在跑。
地下室的門是鐵的。很厚。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聲音。
裡面的空氣冰涼。有一股潮濕的。發霉的味道。
白芷打開牆上的燈開關。燈管閃了幾下。亮了一半。
「這裡。」白芷指著右邊一個房間。門上寫著「檔案室」。
「二十年前的值班記錄。交接班本。還有人事檔案。都在這裡面。」
陸承舟推開門。
裡面全是鐵柜子。一排排的。落滿了灰。
「沈南梔的檔案。在哪。」
白芷走到最裡面。拉開一個柜子。
裡面只有薄薄一個文件夾。
「就這些。」她把文件夾抽出來。遞給陸承舟。
陸承舟翻開。
裡面只有兩頁紙。一張入職登記表。一張死亡證明。
死亡證明上寫著。死因：感染。
備註欄。空白。
「這就是她的全部檔案。」陸承舟皺起眉。「殉職的細節呢。事跡材料呢。追認文件呢。」
白芷搖頭。
「沒有。」她說。「當時太亂了。疫情結束之後。院裡的領導換了。新來的不想追究舊事。說是正常工傷。賠了一筆錢。就。沒了。」
「工傷。」陸承舟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
「對。」白芷的聲音很苦。「不是烈士。不是先進。就是一個。工傷死亡。」
「她是在隔離區感染的。」
「對。」
「她主動留守的。」
白芷沒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小滿走到那個鐵柜子前面。她夠不著。踮著腳也夠不著。
「陸叔叔。」
「嗯。」
「阿姨說。她的東西不在這裡。」
陸承舟看著她。
「她說。她的東西在裡面。更裡面。冷的那個地方。」
白芷的臉白了。
「冷庫。」
「嗯。」小滿說。「阿姨說。她一直在那裡面等。等有人來接她。」
白芷的手在發抖。
「二十年了。」她說。
「二十年了。她一直在裡面。」
陸承舟合上那個只有兩頁紙的文件夾。
「白護士長。」
「嗯。」
「我需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白芷深吸一口氣。
「好。」
「從頭說。」
白芷點頭。她靠著柜子。閉了一下眼。
「那年冬天。十一月。病人突然多了起來。一開始以為是流感。後來發現不對。傳染性很強。死亡率也高。上面通知我們設立隔離病區。」
「南梔那時候剛來半年。」白芷說。「我本來不想讓她進去的。她太年輕了。什麼都不懂。」
「但是人手不夠。」
「對。人手不夠。我們一共就那麼點護士。一半以上都病倒了。剩下的。誰還能進。只有她還站著。」
白芷又沉默了。
「我問過她。」白芷說。「我說你知道進去是什麼意思嗎。她說知道。她說白姐你放心。我不怕。」
白芷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說。裡面還有病人沒人管。她不進去。誰進去。」
小滿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
「白阿姨。」她突然開口。
白芷看著她。
「沈阿姨說。你當時哭了。不讓她進去。」
白芷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攔了她。在隔離門前面攔了她。我說你不要進去。我進去。」
「但是你沒進去。」
「我。」白芷的聲音卡住了。「我那時候已經出現症狀了。發燒。咳嗽。他們不讓我進。把我也隔離了。」
「然後南梔就進去了。」
「對。她進去了。」
白芷低下頭。
「她進去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地下室里。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光影搖晃。
小滿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某個地方。
「沈阿姨說。白姐姐。不是你的錯。」
白芷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是堵了二十年的洞。終於被鑿開了一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