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顧北川的未讀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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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掘的第三天。早上九點。

  沈清越的對講機響了。

  「沈工。這裡有東西。」

  是技術員小周的聲音。

  沈清越正在坡下的監控棚里盯著位移數據。聽到這話。她抓起安全帽就往上跑。

  小周蹲在第二段挖掘區的邊緣。用刷子在刷一塊泥巴。

  「什麼東西。」沈清越蹲下來。

  「這裡。」小周把刷子讓開。

  泥土裡露出一小塊塑料。黑色的。半截指頭大小。

  沈清越拿出鑷子。輕輕把周圍的泥剝開。

  是一張卡。

  SIM卡。

  不是普通的SIM卡。是裝在防火手機殼裡的那種。卡外面包著一層矽膠套。

  「防火通訊卡。」沈清越說。「森林消防配備的。」

  她把卡取出來。用軟布擦了擦。卡面有燒灼痕跡。但主體結構完整。

  「能讀嗎。」小周問。

  「不確定。得送回去試。」

  沈清越把卡裝進密封袋。標註了編號和位置。

  這個位置。在對講機出土點往西兩米。

  也就是說。在顧北川最後倒下的方向上。

  下午。密封袋送到了鎮上。老宋接手。

  「又是燒的。」老宋看著那張卡。「你們這個案子。什麼東西都是燒的。」

  「能恢復嗎。」沈清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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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宋把卡放在顯微鏡下看了一會兒。

  「晶片表面有碳化層。但是沒燒穿。」他說。「給我兩個小時。」

  沈清越在旁邊等。

  一個半小時後。老宋叫她。

  「出來了。」

  沈清越湊過去看屏幕。

  卡里的數據很少。大部分已經損壞。通訊錄空白。通話記錄空白。

  只有一條簡訊。

  在發件箱裡。

  狀態:未發送。

  沈清越看了一眼時間戳。三年前。松嶺大火當天。下午兩點二十三分。

  比對講機信號消失晚了八分鐘。

  也就是說。顧北川在通訊中斷之後。又用手機嘗試聯繫過。

  但信號塔已經燒毀了。簡訊沒有發出去。

  沈清越的目光移到收件人。

  「媽。」

  就一個字。是存在通訊錄里的聯繫人名稱。

  她再看簡訊內容。

  屏幕上只有六個字。

  「媽。別怕火光。我在。」

  沈清越盯著那六個字。

  她的手從滑鼠上滑下來。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沈工。」老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還好嗎。」

  沈清越沒回答。

  她閉著眼。深呼吸了好幾次。

  「存好。」她說。跟上次一樣。「最高規格。」

  「明白。」

  傍晚。沈清越把這個消息帶回了營地。

  帳篷里。陸承舟。程硯。許知遙。還有小滿。

  沈清越把密封袋放在桌上。

  「對講機旁邊兩米的位置。找到了一張防火通訊卡。」她說。「裡面恢復出一條簡訊。」

  「什麼簡訊。」程硯的聲音緊了。

  「顧北川寫給他母親的。」沈清越說。「沒有發出去。信號塔已經毀了。」

  程硯伸出手。沈清越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老宋截取的數據恢復頁面。

  程硯看了。

  他的手開始抖。

  「媽。別怕火光。我在。」

  六個字。

  程硯把手機放在桌上。低下頭。雙手撐著桌面。

  沒有人說話。

  帳篷里只有風拍帆布的聲音。

  小滿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桌邊。踮著腳。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字。

  她看不懂字。但她知道。

  「顧叔叔寫的。」她說。

  「嗯。」許知遙的聲音有點啞。「寫給奶奶的。」

  「他說什麼。」

  「他說。媽別怕火光。他在。」

  小滿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寫這個的時候。火已經燒過來了。」

  沒有人接話。

  「他寫這個的時候。知道自己發不出去。」小滿說。「但是他還是寫了。」

  程硯的肩膀在抖。

  「因為他想讓媽知道。」小滿說。「他不是一個人。他在。他一直在。」

  「夠了。」程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的頭還是低著的。「別說了。」

  小滿看著他。

  「程叔叔。」

  「嗯。」

  「你哭吧。」小滿說。「顧叔叔說沒關係的。他說你從來不在他面前哭。他說你可以哭的。」

  程硯終於沒忍住。

  他蹲下來。蹲在桌子旁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陸承舟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把帘子掀開一半。讓風進來。

  他背對著裡面。點了根煙。

  許知遙把小滿抱起來。輕聲說。「走吧。讓程叔叔一個人待會兒。」

  小滿趴在他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程硯的背影。

  「知遙哥哥。」

  「嗯。」

  「程叔叔是不是跟顧叔叔很好。」

  「很好。」許知遙說。「像親兄弟一樣。」

  「哦。」小滿說。「那他一定很想顧叔叔。」

  「嗯。」

  「顧叔叔也想他。」小滿把臉埋在許知遙脖子裡。「顧叔叔說。程硯比他還犟。明明想哭。非要忍著。忍了三年。」

  許知遙抱著她往宿舍走。

  「他說今天哭出來就好了。」小滿的聲音悶悶的。「哭完就不用再忍了。」

  夜裡。九點半。

  程硯來找陸承舟。

  他的眼睛是腫的。但人看起來平靜了很多。

  「明天。我想把簡訊的事告訴顧媽。」

  陸承舟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程硯說。「她有權知道。北川寫給她的。不管發沒發出去。那是她兒子最後想跟她說的話。」

  陸承舟點頭。「你來說。還是讓小滿。」

  程硯想了想。「我先說。小滿在旁邊。」

  「行。」

  「還有。」程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SIM卡的照片。看了一眼。「老陸。」

  「嗯。」

  「你說。他寫這條簡訊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陸承舟沒有馬上回答。

  「時間戳是兩點二十三分。」程硯說。「對講機斷聯是兩點十五分。中間八分鐘。他試了手機。發現沒信號。他還是寫了。」

  「他知道發不出去。」

  「對。他知道。」程硯的聲音很輕。「但他還是寫了。他想讓他媽知道。他最後想的是她。」

  陸承舟把煙按滅。

  「有些話。」他說。「不是為了讓對方收到。是為了自己說出來。」

  程硯點了點頭。

  「他在最後的時候。沒有喊疼。沒有喊怕。他寫了一條給媽的簡訊。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來。走進了火里。」

  程硯的喉結動了動。

  「他走的時候。心裡裝著他媽。」

  「嗯。」

  程硯抬頭。看著帳篷頂上的燈。

  「明天我跟顧媽說。」他說。「她等了三年。北川的話。得讓她聽到。」

  第二天。上午十點。

  顧老太從衛生所回來了。

  她比前幾天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一點。眼睛不再是那種空洞的。裡面有了東西。雖然那個東西是悲傷。但至少不是虛無。

  她坐在大隊門口的長凳上。手裡握著那個腰牌。

  程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媽。身體好點了嗎。」

  「死不了。」顧老太說。聲音沙啞。但比之前平靜。

  「有件事。要跟你說。」

  顧老太看著他。

  「挖掘的時候。在北川哥對講機旁邊。找到了一張手機卡。」

  顧老太的手指收緊了。

  「裡面有一條簡訊。是北川哥寫的。寫給你的。」

  顧老太的身體微微前傾。

  「沒有發出去。」程硯說。「那時候信號塔已經燒了。他發不出去。但是他寫了。」

  「寫了什麼。」顧老太的聲音在抖。

  程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列印紙。上面是老宋恢復出來的簡訊截圖。放大列印的。

  他把紙遞給顧老太。

  顧老太接過來。雙手捧著。

  她的眼睛花了。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念出來了。

  「媽。別怕火光。我在。」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她又念了一遍。

  「媽。別怕火光。我在。」

  這一遍。聲音碎了。

  「他給我寫的。」顧老太說。

  「是。」

  「他最後。給我寫的。」

  「是。媽。」

  顧老太把那張紙貼在胸口。就像昨天在衛生所抱著毛衣一樣。

  「他都要死了。」顧老太說。「他還在想我怕不怕。」

  程硯沒說話。

  「我怕。」顧老太說。「我怕了三年。每次看到山上燒的新聞。我就怕。我做夢都是火。到處都是火。」

  她的眼淚掉在那張紙上。

  「他說別怕。他說他在。」顧老太的肩膀在抖。「他在哪裡。他在火裡面。他在泥巴底下。他在。他在我夠不到的地方。」

  小滿從旁邊走過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兩隻小手伸出來。覆在顧老太捧著紙的手上。

  顧老太低頭。看著那雙小手。

  「奶奶。」

  「嗯。」

  「顧叔叔說。他一直都在。」小滿說。「不是在火裡面。不是在泥巴下面。是在你旁邊。」

  顧老太盯著她。

  「他說每次你做噩夢的時候。他就站在床邊上。他不能碰你。但是他在。」

  顧老太的嘴唇抖得厲害。

  「他說。這條簡訊。雖然沒發出去。但他想說的話。你今天聽到了。就夠了。」

  顧老太低下頭。把那張紙和腰牌一起抱在懷裡。

  她沒有像昨天那樣嚎啕。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流淚。一顆一顆。掉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北川。」

  風吹過來。松樹嘩嘩響。

  「媽聽到了。」

  她把那張紙疊好。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跟腰牌放在一起。

  「媽不怕了。」她說。

  小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顧叔叔笑了。」小滿說。「他說媽不怕了。他就放心了。」

  顧老太伸手。把小滿拉過來。摟在懷裡。

  她抱著小滿。就像抱著一個連接她和兒子的橋。

  「謝謝你。」顧老太說。「小滿。謝謝你。」

  小滿靠在她懷裡。

  「不用謝。」她說。「顧叔叔說。能幫他跟媽說上話。他才要謝謝我。」

  顧老太摟緊了她。

  陽光落在長凳上。落在老人和小孩身上。

  那張紙上的六個字。遲到了三年。

  但終於送到了。

  程硯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手沒抖了。

  他抬頭看著松嶺的山。山上的樹已經長出了新葉。三年前燒過的地方。如今是一片嫩綠。

  五千棵松樹。他種的。

  替北川種的。

  「北川。」他在心裡說。「你的話送到了。你媽收到了。」

  風過松嶺。樹葉沙沙。

  像是有人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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