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媽媽的紅毛衣
顧老太醒過來的時候。衛生所的燈白晃晃的。
她眨了幾下眼。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
「媽。」程硯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她的手。「你醒了。」
顧老太沒說話。她看著天花板。眼珠子不動。
「醫生說你是急性應激。加上這幾天沒怎麼吃東西。血壓太低了。」程硯說。「先躺著。別動。」
顧老太還是沒說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程硯往前湊了湊。「媽。你要什麼。」
顧老太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要回家。」
「你再躺一會兒。」
「我要回家。」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大了一點。「我要回家拿東西。」
程硯看著她的臉。蒼白。眼眶紅腫。嘴角有乾裂的皮。
「拿什麼。」
「毛衣。」顧老太說。「北川的毛衣。」
程硯愣了一下。
「我織了三件了。」顧老太盯著天花板。「每年冬天織一件。紅色的。他小時候就愛穿紅的。說喜慶。」
程硯張了張嘴。
「第一年那件。我織了個高領。怕他脖子冷。第二年那件。我加了內襯。山上風大。第三年。就是今年這件。我還沒織完。差一個袖子。」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想著他回來。我親手給他穿上。」
程硯握著她的手。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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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我現在知道了。」顧老太閉上眼。「他穿不上了。」
程硯咬著嘴唇。使勁咬。咬出了血腥味。
「但是我要把毛衣拿來。」顧老太說。「他在山上。冷。」
程硯沒忍住。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顧老太的手背上。
「好。媽。我去拿。」
「三件都拿。」
「好。三件都拿。」
下午兩點。程硯把三件紅毛衣帶到了衛生所。
疊得整整齊齊的。用一個舊布袋裝著。布袋上繡著一朵牡丹花。針腳細密。
顧老太把三件毛衣一件件攤在被子上。
第一件。高領。大紅色。領口收得很緊。
「他脖子細。」顧老太摸著領口。「跟他爸一樣。一吹風就感冒。」
第二件。拉鏈款。暗紅色。裡面縫了一層薄絨。
「這件我縫了三天絨。手指頭都扎爛了。」她翻開內襯給程硯看。「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都是加厚的。」
第三件。還沒完工。只有一個袖子是空的。顏色比前兩件亮一些。正紅。
「這個紅。我跑了三個店才買到的線。」顧老太把空袖子展開。「差一個右袖。我本來想這個月織完的。」
她把三件毛衣摞在一起。用手掌一遍遍地抹平。
程硯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不敢說話。
門口有輕輕的腳步聲。
小滿站在門框邊上。探著小腦袋往裡看。
許知遙跟在後面。猶豫著要不要讓小滿進去。
顧老太看見小滿了。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抗拒。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
她只是看著小滿。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進來吧。」顧老太說。
小滿走進去。站在床邊。她的視線落在那三件紅毛衣上。
「奶奶織的。」小滿說。
「嗯。給北川的。」
小滿伸手。小小的手指碰了碰第一件毛衣的領口。
「軟的。」
「我用的最細的線。」顧老太說。「粗線他嫌扎。從小就嫌。」
小滿摸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顧老太。
「奶奶。」
「嗯。」
「顧叔叔看見了。」
顧老太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說山上冷。」小滿說。「他說下雨的時候最冷。泥巴蓋在身上。重。」
顧老太的嘴唇開始抖。
「但是他說。他知道媽在織毛衣。」
「他怎麼知道。」顧老太的聲音沙啞。「他怎麼知道我在織。」
「他說他能看見。」小滿說。「他說每年冬天。媽坐在窗戶底下。開著檯燈。一針一針地織。他就坐在旁邊看著。」
顧老太的手攥住了被子。指節發白。
「他說媽織到第二件的時候。扎了手指。他看見媽把手指放嘴裡吸了一下。然後又接著織。」
「他看見了。」顧老太的聲音碎了。「他看見了。」
「嗯。」小滿點頭。「他說他每次看見媽織毛衣。就覺得暖和。比穿上還暖和。」
顧老太抱住那三件毛衣。整個人縮成一團。
「媽知道你冷。」她把臉埋在毛衣里。「媽知道。媽一直知道你冷。」
她的哭聲從毛衣裡面悶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嘶吼。不是那種撕裂的尖叫。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抖著的。一聲接一聲的。低低的。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貓。
程硯轉過身去。
他的眼眶紅透了。嘴唇咬得沒有血色。
小滿站在床邊。沒有退開。她伸出兩隻手。放在顧老太抱著毛衣的胳膊上。輕輕拍著。
「奶奶。」
顧老太哭得厲害。聽不見。
「奶奶。顧叔叔還說了一句話。」
顧老太的哭聲頓了一下。她從毛衣里抬起臉。滿臉是淚。
「他說什麼。」
「他說。第三件不用織完了。」
顧老太愣住了。
「他說他不冷了。」小滿說。「他說媽的手該歇歇了。織了三年了。手該疼了。」
顧老太張著嘴。淚珠子一顆接一顆掉在毛衣上。
「他說。媽以後別熬夜織了。傷眼睛。」
顧老太徹底崩了。
她放聲哭了出來。不是悶著的那種了。是放開了的。整個衛生所都能聽見的。
三年了。她第一次。哭出聲了。
以前她不哭。因為她覺得哭就是認了。認了兒子不在了。
現在她哭。因為她終於知道。就算她不認。兒子也回不來了。
但是兒子一直在看著她。
看著她織毛衣。看著她扎手指。看著她每晚坐在檯燈下。
他都知道。
這比什麼都疼。
程硯從衛生所院子裡出去。蹲在牆角。點了一根煙。
手抖。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
許知遙抱著小滿出來了。
小滿趴在他肩膀上。眼睛紅紅的。
「知遙哥哥。」
「嗯。」
「奶奶哭出來了。是不是好一點了。」
許知遙想了想。
「是。哭出來比憋著好。」
「那就好。」小滿說。「顧叔叔說。媽哭了他才放心。憋著他更怕。」
許知遙把她放下來。蹲在她面前。
「你呢。你怕不怕。」
小滿搖頭。
「我不怕。我就是心疼。」
許知遙看著她。
「心疼奶奶。」小滿說。「也心疼顧叔叔。他在旁邊看著媽哭。他也想哭。但是他沒有眼淚了。」
許知遙抱住她。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你也哭一會兒吧。」他說。
小滿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許知遙的肩膀濕了一小塊。
她眨了幾下眼。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
「媽。」程硯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她的手。「你醒了。」
顧老太沒說話。她看著天花板。眼珠子不動。
「醫生說你是急性應激。加上這幾天沒怎麼吃東西。血壓太低了。」程硯說。「先躺著。別動。」
顧老太還是沒說話。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程硯往前湊了湊。「媽。你要什麼。」
顧老太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要回家。」
「你再躺一會兒。」
「我要回家。」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大了一點。「我要回家拿東西。」
程硯看著她的臉。蒼白。眼眶紅腫。嘴角有乾裂的皮。
「拿什麼。」
「毛衣。」顧老太說。「北川的毛衣。」
程硯愣了一下。
「我織了三件了。」顧老太盯著天花板。「每年冬天織一件。紅色的。他小時候就愛穿紅的。說喜慶。」
程硯張了張嘴。
「第一年那件。我織了個高領。怕他脖子冷。第二年那件。我加了內襯。山上風大。第三年。就是今年這件。我還沒織完。差一個袖子。」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想著他回來。我親手給他穿上。」
程硯握著她的手。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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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我現在知道了。」顧老太閉上眼。「他穿不上了。」
程硯咬著嘴唇。使勁咬。咬出了血腥味。
「但是我要把毛衣拿來。」顧老太說。「他在山上。冷。」
程硯沒忍住。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顧老太的手背上。
「好。媽。我去拿。」
「三件都拿。」
「好。三件都拿。」
下午兩點。程硯把三件紅毛衣帶到了衛生所。
疊得整整齊齊的。用一個舊布袋裝著。布袋上繡著一朵牡丹花。針腳細密。
顧老太把三件毛衣一件件攤在被子上。
第一件。高領。大紅色。領口收得很緊。
「他脖子細。」顧老太摸著領口。「跟他爸一樣。一吹風就感冒。」
第二件。拉鏈款。暗紅色。裡面縫了一層薄絨。
「這件我縫了三天絨。手指頭都扎爛了。」她翻開內襯給程硯看。「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都是加厚的。」
第三件。還沒完工。只有一個袖子是空的。顏色比前兩件亮一些。正紅。
「這個紅。我跑了三個店才買到的線。」顧老太把空袖子展開。「差一個右袖。我本來想這個月織完的。」
她把三件毛衣摞在一起。用手掌一遍遍地抹平。
程硯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不敢說話。
門口有輕輕的腳步聲。
小滿站在門框邊上。探著小腦袋往裡看。
許知遙跟在後面。猶豫著要不要讓小滿進去。
顧老太看見小滿了。
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抗拒。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
她只是看著小滿。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進來吧。」顧老太說。
小滿走進去。站在床邊。她的視線落在那三件紅毛衣上。
「奶奶織的。」小滿說。
「嗯。給北川的。」
小滿伸手。小小的手指碰了碰第一件毛衣的領口。
「軟的。」
「我用的最細的線。」顧老太說。「粗線他嫌扎。從小就嫌。」
小滿摸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顧老太。
「奶奶。」
「嗯。」
「顧叔叔看見了。」
顧老太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說山上冷。」小滿說。「他說下雨的時候最冷。泥巴蓋在身上。重。」
顧老太的嘴唇開始抖。
「但是他說。他知道媽在織毛衣。」
「他怎麼知道。」顧老太的聲音沙啞。「他怎麼知道我在織。」
「他說他能看見。」小滿說。「他說每年冬天。媽坐在窗戶底下。開著檯燈。一針一針地織。他就坐在旁邊看著。」
顧老太的手攥住了被子。指節發白。
「他說媽織到第二件的時候。扎了手指。他看見媽把手指放嘴裡吸了一下。然後又接著織。」
「他看見了。」顧老太的聲音碎了。「他看見了。」
「嗯。」小滿點頭。「他說他每次看見媽織毛衣。就覺得暖和。比穿上還暖和。」
顧老太抱住那三件毛衣。整個人縮成一團。
「媽知道你冷。」她把臉埋在毛衣里。「媽知道。媽一直知道你冷。」
她的哭聲從毛衣裡面悶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嘶吼。不是那種撕裂的尖叫。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抖著的。一聲接一聲的。低低的。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貓。
程硯轉過身去。
他的眼眶紅透了。嘴唇咬得沒有血色。
小滿站在床邊。沒有退開。她伸出兩隻手。放在顧老太抱著毛衣的胳膊上。輕輕拍著。
「奶奶。」
顧老太哭得厲害。聽不見。
「奶奶。顧叔叔還說了一句話。」
顧老太的哭聲頓了一下。她從毛衣里抬起臉。滿臉是淚。
「他說什麼。」
「他說。第三件不用織完了。」
顧老太愣住了。
「他說他不冷了。」小滿說。「他說媽的手該歇歇了。織了三年了。手該疼了。」
顧老太張著嘴。淚珠子一顆接一顆掉在毛衣上。
「他說。媽以後別熬夜織了。傷眼睛。」
顧老太徹底崩了。
她放聲哭了出來。不是悶著的那種了。是放開了的。整個衛生所都能聽見的。
三年了。她第一次。哭出聲了。
以前她不哭。因為她覺得哭就是認了。認了兒子不在了。
現在她哭。因為她終於知道。就算她不認。兒子也回不來了。
但是兒子一直在看著她。
看著她織毛衣。看著她扎手指。看著她每晚坐在檯燈下。
他都知道。
這比什麼都疼。
程硯從衛生所院子裡出去。蹲在牆角。點了一根煙。
手抖。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
許知遙抱著小滿出來了。
小滿趴在他肩膀上。眼睛紅紅的。
「知遙哥哥。」
「嗯。」
「奶奶哭出來了。是不是好一點了。」
許知遙想了想。
「是。哭出來比憋著好。」
「那就好。」小滿說。「顧叔叔說。媽哭了他才放心。憋著他更怕。」
許知遙把她放下來。蹲在她面前。
「你呢。你怕不怕。」
小滿搖頭。
「我不怕。我就是心疼。」
許知遙看著她。
「心疼奶奶。」小滿說。「也心疼顧叔叔。他在旁邊看著媽哭。他也想哭。但是他沒有眼淚了。」
許知遙抱住她。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你也哭一會兒吧。」他說。
小滿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許知遙的肩膀濕了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