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山脊上的黑石頭
沈清越帶著設備上山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霧氣很重。山路上的泥巴黏在鞋底。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
小滿走在前面。
她不滑。三歲半的小孩。踩著碎石子。跟走平路一樣。
「小滿。慢一點。」許知遙在後面喊。
小滿回頭。「知遙哥哥快一點。」
何征走在隊伍中間。三十出頭。森林消防的。程硯從隔壁大隊臨時調過來的。專門負責火場搜救。
他是個話少的人。上山到現在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小滿的背影。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
程硯昨晚給他打電話。說明天上山。帶一個能感應到顧北川的小姑娘。
何征當時沉默了五秒。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他不信。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是程硯說的。
上了山脊。過了防火隔離帶。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小滿停下來了。
她站在一片碎石坡前面。歪著頭。像在聽什麼。
「怎麼了。」沈清越走上來。
小滿沒回答。她往左邊走了幾步。又退回來。然後往右邊走了幾步。
「那裡。」她指著前方十米左右的一塊黑色石頭。
何征看過去。
就是一塊普通的黑石頭。被火燒過的。表面有焦化的痕跡。比旁邊的碎石大一圈。像是從上面滾落下來的。
「那塊石頭下面有東西。」小滿說。
沈清越拿出平板。調出地形掃描數據。「這個位置。屬於泥石流沖積區的邊緣。有可能掩埋物品。」
「什麼東西。」何征開口了。聲音低沉。
小滿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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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叔叔的對講機。」
何征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說他丟在那裡的。」小滿說。「還有他的水壺。和一截斷了的砍刀把。」
何征看著那塊黑石頭。沉默了很久。
「怎麼確定。」他說。
「我確定不了。」小滿很誠實地說。「但是顧叔叔說在那裡。」
何征看向程硯。
程硯點頭。「挖。」
沈清越指揮技術員架設了簡易支撐。何征帶著兩個消防員上前。先把表層的碎石清理掉。
黑色石頭大概半米高。搬開之後。下面是一層壓實的灰土。混著碳化的樹根碎片。
何征拿著鏟子。一層一層往下挖。
二十厘米。
三十厘米。
四十厘米。
鏟子碰到了硬東西。
何征停了。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周圍的土。
一個變形的金屬物件露出來了。
黑色的。融化過。形狀已經看不出原樣。但還能辨認出一側有一個旋鈕。
「對講機。」何征的聲音變了。
他把它小心地刨出來。捧在手裡。
對講機被高溫燒得面目全非。外殼融化後又冷卻。粘著泥沙和碎石。但內部結構隱約還在。
「還能恢復數據嗎。」陸承舟問。
沈清越湊過來看了看。「得帶回去。讓技術科試試。內存晶片如果沒有完全碳化。有可能。」
何征還在挖。
又挖出了一個扁平的金屬壺。被壓變形了。蓋子不見了。壺身上有字。何征擦了擦。
「松嶺大隊」。
還有一截木頭把。一端是鋸齒狀的斷裂口。另一端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碳化。一碰就碎。
砍刀把。
何征跪在地上。抱著這些東西。低著頭。很久沒站起來。
「何征。」程硯叫他。
何征抬起頭。他的眼圈紅了。
「程隊。」他說。「這真是北川的東西。」
「是。」
「他把對講機和工具都扔在這裡了。」何征說。「然後空著手往前走的。」
「對。」程硯說。「砍刀斷了。對講機沒信號了。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就靠自己站在那裡。」
何征低下頭。
他把對講機交給沈清越。自己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
小滿走到他旁邊。仰著頭看著他。
「何征叔叔。」
何征沒回頭。
「你認識顧叔叔嗎。」
何征吸了一口氣。「認識。我們一期的。一起訓練過半年。」
「哦。」小滿說。「那顧叔叔說他記得你。他說你跑步最快。每次體能都是第一名。」
何征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說。你跑那麼快。以後能救更多人。」
何征終於轉過來了。他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他的臉上全是淚。一個三十多歲的消防員。蹲在火燒過的山脊上。哭得像個小孩。
「我跑那麼快。」他說。「三年前我在隔壁山頭。我接到消息趕過來。但還是晚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跑得再快。也沒快過那場火。」
「顧叔叔說沒關係。」她說。「他說你來了就好。來了就說明他沒有一個人。」
何征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他說。「小姑娘。謝謝你。」
下午。
沈清越帶著對講機回到鎮上。聯繫了省廳的電子物證實驗室。
技術員老宋開了三個小時的車趕過來。
他看著那個融化的對講機。倒吸了一口氣。
「這玩意兒燒成這樣了。你讓我恢復數據？」
「能不能試試。」沈清越說。
老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晶片。我看看晶片還在不在。」
他用微型工具小心翼翼地剝開外殼。
花了四十分鐘。
「找到了。」老宋說。「晶片還在。表面有碳化。但是核心存儲區。好像沒全燒透。」
「能讀嗎。」
「我試試。給我一晚上。」
第二天上午。
老宋打來電話。聲音有點不對勁。
「沈工。你來一趟。」
沈清越去了。
老宋坐在工作檯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有一段音頻波形。
「我恢復出來一段。」老宋說。「只有一句。而且斷斷續續。噪音很大。但是能聽清。」
「放吧。」
老宋點了播放。
先是一片刺耳的雜音。像是火焰燃燒的聲音被錄進去了。噼里啪啦。還有風聲。很大的風聲。
然後。在所有噪音中間。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嘶啞。急促。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火。別過線。」
三個字。
就三個字。
然後雜音把所有聲音都吞掉了。
沈清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宋也沒說話。
好久。
沈清越吸了一下鼻子。「再放一遍。」
「火。別過線。」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在火焰和風聲中間。像是從三年前的山脊上穿越過來的。
一個人。沒有呼吸器。沒有工具。沒有退路。
站在火頭面前。
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救命。
不是媽。
是火別過線。
沈清越閉上眼。
「存好。」她說。「用最高規格存好。一個字節都不能丟。」
霧氣很重。山路上的泥巴黏在鞋底。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
小滿走在前面。
她不滑。三歲半的小孩。踩著碎石子。跟走平路一樣。
「小滿。慢一點。」許知遙在後面喊。
小滿回頭。「知遙哥哥快一點。」
何征走在隊伍中間。三十出頭。森林消防的。程硯從隔壁大隊臨時調過來的。專門負責火場搜救。
他是個話少的人。上山到現在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小滿的背影。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
程硯昨晚給他打電話。說明天上山。帶一個能感應到顧北川的小姑娘。
何征當時沉默了五秒。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他不信。
但他還是來了。
因為是程硯說的。
上了山脊。過了防火隔離帶。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小滿停下來了。
她站在一片碎石坡前面。歪著頭。像在聽什麼。
「怎麼了。」沈清越走上來。
小滿沒回答。她往左邊走了幾步。又退回來。然後往右邊走了幾步。
「那裡。」她指著前方十米左右的一塊黑色石頭。
何征看過去。
就是一塊普通的黑石頭。被火燒過的。表面有焦化的痕跡。比旁邊的碎石大一圈。像是從上面滾落下來的。
「那塊石頭下面有東西。」小滿說。
沈清越拿出平板。調出地形掃描數據。「這個位置。屬於泥石流沖積區的邊緣。有可能掩埋物品。」
「什麼東西。」何征開口了。聲音低沉。
小滿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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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叔叔的對講機。」
何征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說他丟在那裡的。」小滿說。「還有他的水壺。和一截斷了的砍刀把。」
何征看著那塊黑石頭。沉默了很久。
「怎麼確定。」他說。
「我確定不了。」小滿很誠實地說。「但是顧叔叔說在那裡。」
何征看向程硯。
程硯點頭。「挖。」
沈清越指揮技術員架設了簡易支撐。何征帶著兩個消防員上前。先把表層的碎石清理掉。
黑色石頭大概半米高。搬開之後。下面是一層壓實的灰土。混著碳化的樹根碎片。
何征拿著鏟子。一層一層往下挖。
二十厘米。
三十厘米。
四十厘米。
鏟子碰到了硬東西。
何征停了。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周圍的土。
一個變形的金屬物件露出來了。
黑色的。融化過。形狀已經看不出原樣。但還能辨認出一側有一個旋鈕。
「對講機。」何征的聲音變了。
他把它小心地刨出來。捧在手裡。
對講機被高溫燒得面目全非。外殼融化後又冷卻。粘著泥沙和碎石。但內部結構隱約還在。
「還能恢復數據嗎。」陸承舟問。
沈清越湊過來看了看。「得帶回去。讓技術科試試。內存晶片如果沒有完全碳化。有可能。」
何征還在挖。
又挖出了一個扁平的金屬壺。被壓變形了。蓋子不見了。壺身上有字。何征擦了擦。
「松嶺大隊」。
還有一截木頭把。一端是鋸齒狀的斷裂口。另一端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碳化。一碰就碎。
砍刀把。
何征跪在地上。抱著這些東西。低著頭。很久沒站起來。
「何征。」程硯叫他。
何征抬起頭。他的眼圈紅了。
「程隊。」他說。「這真是北川的東西。」
「是。」
「他把對講機和工具都扔在這裡了。」何征說。「然後空著手往前走的。」
「對。」程硯說。「砍刀斷了。對講機沒信號了。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就靠自己站在那裡。」
何征低下頭。
他把對講機交給沈清越。自己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
小滿走到他旁邊。仰著頭看著他。
「何征叔叔。」
何征沒回頭。
「你認識顧叔叔嗎。」
何征吸了一口氣。「認識。我們一期的。一起訓練過半年。」
「哦。」小滿說。「那顧叔叔說他記得你。他說你跑步最快。每次體能都是第一名。」
何征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他說。你跑那麼快。以後能救更多人。」
何征終於轉過來了。他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他的臉上全是淚。一個三十多歲的消防員。蹲在火燒過的山脊上。哭得像個小孩。
「我跑那麼快。」他說。「三年前我在隔壁山頭。我接到消息趕過來。但還是晚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跑得再快。也沒快過那場火。」
「顧叔叔說沒關係。」她說。「他說你來了就好。來了就說明他沒有一個人。」
何征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他說。「小姑娘。謝謝你。」
下午。
沈清越帶著對講機回到鎮上。聯繫了省廳的電子物證實驗室。
技術員老宋開了三個小時的車趕過來。
他看著那個融化的對講機。倒吸了一口氣。
「這玩意兒燒成這樣了。你讓我恢復數據？」
「能不能試試。」沈清越說。
老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晶片。我看看晶片還在不在。」
他用微型工具小心翼翼地剝開外殼。
花了四十分鐘。
「找到了。」老宋說。「晶片還在。表面有碳化。但是核心存儲區。好像沒全燒透。」
「能讀嗎。」
「我試試。給我一晚上。」
第二天上午。
老宋打來電話。聲音有點不對勁。
「沈工。你來一趟。」
沈清越去了。
老宋坐在工作檯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有一段音頻波形。
「我恢復出來一段。」老宋說。「只有一句。而且斷斷續續。噪音很大。但是能聽清。」
「放吧。」
老宋點了播放。
先是一片刺耳的雜音。像是火焰燃燒的聲音被錄進去了。噼里啪啦。還有風聲。很大的風聲。
然後。在所有噪音中間。有一個男人的聲音。
嘶啞。急促。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火。別過線。」
三個字。
就三個字。
然後雜音把所有聲音都吞掉了。
沈清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宋也沒說話。
好久。
沈清越吸了一下鼻子。「再放一遍。」
「火。別過線。」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在火焰和風聲中間。像是從三年前的山脊上穿越過來的。
一個人。沒有呼吸器。沒有工具。沒有退路。
站在火頭面前。
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是救命。
不是媽。
是火別過線。
沈清越閉上眼。
「存好。」她說。「用最高規格存好。一個字節都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