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隊友醒來的證詞
蔣越坐在輪椅上。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截掉了。褲管空蕩蕩地別在腿彎處。右手手背上有大面積燒傷疤痕。像融化的蠟油淋上去又凝固了。
程硯站在他面前。
蔣越沒看他。
他看著窗外。松嶺鎮康復中心的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葉子黃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程隊。你來幹什麼。」
蔣越的聲音很平。像是被磨了三年。磨掉了所有起伏。
「來看看你。」程硯說。
「看過了。可以走了。」
程硯沒動。
「蔣越。有些事。我需要你幫忙。」
蔣越的輪椅轉了一下。他終於看向程硯。眼神是空的。
「如果是關於那場火的事。我沒什麼好說的。」
「我知道你不想提。」
「不是不想提。」蔣越說。「是提了沒用。人都沒了。說什麼都沒用。」
程硯沉默了一下。
「北川哥的遺體找到了。」
蔣越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你說什麼。」
「找到位置了。在隔離帶缺口東側山坡下面。泥石流埋的。」
蔣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蔣越。」程硯蹲下來。平視著他。「我知道你這三年過得不好。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知道你不願意見任何人。但有些話。你得說出來。」
「我沒什麼要說的。」
蔣越把輪椅往後退了一下。
「你們走吧。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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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站起來。
他沒走。他回頭看了看門口。
小滿站在門邊。
她穿著紅棉襖。手裡抱著一瓶旺仔牛奶。是許知遙在樓下自動販賣機給她買的。
她看著蔣越。
蔣越也看見了她。
「這誰家的孩子。」他問。「怎麼帶到這種地方來。」
小滿走進來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蔣越的輪椅前面。停下來。
「叔叔。」她說。
蔣越看著她。
「你腿疼嗎。」小滿問。
蔣越愣了一下。
三年了。沒有人這麼直接地問過他。所有人都假裝看不見他的斷腿。假裝他還和正常人一樣。假裝那場火沒有發生過。
「不疼。」他說。「早就不疼了。」
「騙人。」小滿說。「下雨天會疼。」
蔣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這個小女孩。三歲半。圓臉。大眼睛。說話的時候很認真。
「你怎麼知道。」
「顧叔叔告訴我的。」
蔣越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說什麼。」
「顧叔叔說。蔣越弟弟的腿。一到下雨天就會疼。他很心疼。」
蔣越的呼吸急促起來。
「別說了。」
「顧叔叔還說。」小滿繼續說。「你晚上做夢會喊救命。喊了三年了。他聽得見。」
蔣越的手猛地拍上扶手。
「我說別說了。」
他的聲音大了。尖了。帶著顫抖。
小滿沒被嚇到。她把旺仔牛奶放在蔣越的膝蓋上。
「顧叔叔讓我跟你說。」她仰著頭看著他。「他說。別再在夢裡喊救命了。他說。他不怪你。」
蔣越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的眼眶紅了。
「他不怪我。」蔣越重複了一遍。聲音碎了。「他不怪我。他把命都給我了。他怎麼能不怪我。」
程硯走上前一步。
「蔣越。什麼意思。」
蔣越沒看程硯。他死死地盯著小滿。像是在看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那天。」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風向變了之後。我們那組四個人。我跟北川哥在最前面。」
他停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
「火從東邊繞過來。很快。太快了。我們跑的時候。一棵樹倒了。砸在我腿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
「我跑不了了。當時煙太大。什麼都看不見。我覺得我要死了。我喊了。我一直在喊。」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北川哥跑回來了。他本來已經跑出去十幾米了。他回來了。他把樹從我腿上搬開。但我的腿已經斷了。走不了。」
程硯的手攥緊了。
「然後呢。」
「然後。」蔣越用燒傷的手背擦了一下臉。「煙太大了。我呼吸不了。我一直在咳。咳到吐血。北川哥。他。」
他說不下去了。
小滿站在旁邊。她伸手拉了拉蔣越垂在輪椅旁邊的手指。
「叔叔。你說吧。」她說。「顧叔叔說讓你說出來。說出來你就不用再做噩夢了。」
蔣越低頭看著她的手。那么小。那麼暖。
他閉上眼。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褲腿上。
「北川哥把他的呼吸器摘下來了。」
程硯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把呼吸器扣在我臉上。」蔣越說。「我不要。我推開。他又給我戴上。我再推開。他摁住了。他力氣很大。他摁著我的手。把呼吸器扣牢了。」
蔣越的聲音已經變了形。
「我說北川哥你自己戴。他說不用。他說他扛得住。他說煙再大點他也能扛。」
他抬起頭。看著程硯。
「他騙我。」蔣越哭著說。「他扛不住的。沒有呼吸器。在那個煙裡面。他扛不住的。」
「後來呢。」程硯的聲音很低。
「後來。他把我拖到一個低洼的地方。按在地上。他說趴著別動。等人來。」蔣越吸了一口氣。「然後他就走了。他說他得去堵那個口子。他說火要過去了。」
「你看著他走的？」
「我看著他走的。」蔣越說。「他沒有呼吸器。他走進煙裡面。走了幾步就看不見了。我在後面喊。我喊北川哥你回來。他沒回頭。」
蔣越的身體彎了下來。額頭幾乎貼到了膝蓋上。
「後來救援隊來了。把我抬出去了。我醒過來的時候。在醫院。他們說我的腿保不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醒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北川哥呢。他們說。失蹤了。找不到。」
他看著程硯。
「程隊。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把呼吸器摘下來。每天。每天都是那個畫面。」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子。
「他把命給我了。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我活著有什麼用。」
小滿走到他面前。
她的手搭在蔣越放在膝蓋上的那隻燒傷的手背上。
「顧叔叔說。」她說。「你活著。就是有用的。」
蔣越看著她。
「他說。他把呼吸器給你的時候。他想的是。一定要讓你活。他說你還年輕。你還有爸媽要養。」
蔣越哭得喘不過氣。
「他還說。」小滿的聲音輕輕的。「你以後做夢。別喊救命了。喊也行。但是要喊。蔣越活著呢。謝謝哥。」
蔣越張著嘴。發出一聲完全壓不住的嗚咽。
他整個人趴在輪椅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程硯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
「蔣越。」程硯說。「這不是你的錯。北川哥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蔣越哭得太厲害了。說不出話。
好久。好久。
他慢慢抬起頭。用手背使勁擦了擦臉。
「程隊。」他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我今天說的這些。你錄了嗎。」
程硯點頭。「錄了。你介意嗎。」
「不介意。」蔣越說。「你拿去用。拿去給所有人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
「顧北川。不是什麼判斷失誤。他是英雄。」
他看著小滿。
「謝謝你。小朋友。」
小滿笑了一下。
「不用謝我。」她說。「要謝就謝顧叔叔。他說他一直在你旁邊。你看不見而已。」
蔣越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但這次他沒有哭出聲。
他閉著眼。淚水安靜地淌下來。
膝蓋上那瓶旺仔牛奶被他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像是攥著三年前那隻摁住他的手。
那隻把呼吸器扣在他臉上的手。
那隻再也夠不到他的手。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截掉了。褲管空蕩蕩地別在腿彎處。右手手背上有大面積燒傷疤痕。像融化的蠟油淋上去又凝固了。
程硯站在他面前。
蔣越沒看他。
他看著窗外。松嶺鎮康復中心的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葉子黃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程隊。你來幹什麼。」
蔣越的聲音很平。像是被磨了三年。磨掉了所有起伏。
「來看看你。」程硯說。
「看過了。可以走了。」
程硯沒動。
「蔣越。有些事。我需要你幫忙。」
蔣越的輪椅轉了一下。他終於看向程硯。眼神是空的。
「如果是關於那場火的事。我沒什麼好說的。」
「我知道你不想提。」
「不是不想提。」蔣越說。「是提了沒用。人都沒了。說什麼都沒用。」
程硯沉默了一下。
「北川哥的遺體找到了。」
蔣越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你說什麼。」
「找到位置了。在隔離帶缺口東側山坡下面。泥石流埋的。」
蔣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蔣越。」程硯蹲下來。平視著他。「我知道你這三年過得不好。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知道你不願意見任何人。但有些話。你得說出來。」
「我沒什麼要說的。」
蔣越把輪椅往後退了一下。
「你們走吧。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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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硯站起來。
他沒走。他回頭看了看門口。
小滿站在門邊。
她穿著紅棉襖。手裡抱著一瓶旺仔牛奶。是許知遙在樓下自動販賣機給她買的。
她看著蔣越。
蔣越也看見了她。
「這誰家的孩子。」他問。「怎麼帶到這種地方來。」
小滿走進來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蔣越的輪椅前面。停下來。
「叔叔。」她說。
蔣越看著她。
「你腿疼嗎。」小滿問。
蔣越愣了一下。
三年了。沒有人這麼直接地問過他。所有人都假裝看不見他的斷腿。假裝他還和正常人一樣。假裝那場火沒有發生過。
「不疼。」他說。「早就不疼了。」
「騙人。」小滿說。「下雨天會疼。」
蔣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這個小女孩。三歲半。圓臉。大眼睛。說話的時候很認真。
「你怎麼知道。」
「顧叔叔告訴我的。」
蔣越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說什麼。」
「顧叔叔說。蔣越弟弟的腿。一到下雨天就會疼。他很心疼。」
蔣越的呼吸急促起來。
「別說了。」
「顧叔叔還說。」小滿繼續說。「你晚上做夢會喊救命。喊了三年了。他聽得見。」
蔣越的手猛地拍上扶手。
「我說別說了。」
他的聲音大了。尖了。帶著顫抖。
小滿沒被嚇到。她把旺仔牛奶放在蔣越的膝蓋上。
「顧叔叔讓我跟你說。」她仰著頭看著他。「他說。別再在夢裡喊救命了。他說。他不怪你。」
蔣越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的眼眶紅了。
「他不怪我。」蔣越重複了一遍。聲音碎了。「他不怪我。他把命都給我了。他怎麼能不怪我。」
程硯走上前一步。
「蔣越。什麼意思。」
蔣越沒看程硯。他死死地盯著小滿。像是在看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那天。」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風向變了之後。我們那組四個人。我跟北川哥在最前面。」
他停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
「火從東邊繞過來。很快。太快了。我們跑的時候。一棵樹倒了。砸在我腿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
「我跑不了了。當時煙太大。什麼都看不見。我覺得我要死了。我喊了。我一直在喊。」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北川哥跑回來了。他本來已經跑出去十幾米了。他回來了。他把樹從我腿上搬開。但我的腿已經斷了。走不了。」
程硯的手攥緊了。
「然後呢。」
「然後。」蔣越用燒傷的手背擦了一下臉。「煙太大了。我呼吸不了。我一直在咳。咳到吐血。北川哥。他。」
他說不下去了。
小滿站在旁邊。她伸手拉了拉蔣越垂在輪椅旁邊的手指。
「叔叔。你說吧。」她說。「顧叔叔說讓你說出來。說出來你就不用再做噩夢了。」
蔣越低頭看著她的手。那么小。那麼暖。
他閉上眼。眼淚啪嗒啪嗒砸在褲腿上。
「北川哥把他的呼吸器摘下來了。」
程硯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把呼吸器扣在我臉上。」蔣越說。「我不要。我推開。他又給我戴上。我再推開。他摁住了。他力氣很大。他摁著我的手。把呼吸器扣牢了。」
蔣越的聲音已經變了形。
「我說北川哥你自己戴。他說不用。他說他扛得住。他說煙再大點他也能扛。」
他抬起頭。看著程硯。
「他騙我。」蔣越哭著說。「他扛不住的。沒有呼吸器。在那個煙裡面。他扛不住的。」
「後來呢。」程硯的聲音很低。
「後來。他把我拖到一個低洼的地方。按在地上。他說趴著別動。等人來。」蔣越吸了一口氣。「然後他就走了。他說他得去堵那個口子。他說火要過去了。」
「你看著他走的？」
「我看著他走的。」蔣越說。「他沒有呼吸器。他走進煙裡面。走了幾步就看不見了。我在後面喊。我喊北川哥你回來。他沒回頭。」
蔣越的身體彎了下來。額頭幾乎貼到了膝蓋上。
「後來救援隊來了。把我抬出去了。我醒過來的時候。在醫院。他們說我的腿保不住了。」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醒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北川哥呢。他們說。失蹤了。找不到。」
他看著程硯。
「程隊。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他把呼吸器摘下來。每天。每天都是那個畫面。」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子。
「他把命給我了。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我活著有什麼用。」
小滿走到他面前。
她的手搭在蔣越放在膝蓋上的那隻燒傷的手背上。
「顧叔叔說。」她說。「你活著。就是有用的。」
蔣越看著她。
「他說。他把呼吸器給你的時候。他想的是。一定要讓你活。他說你還年輕。你還有爸媽要養。」
蔣越哭得喘不過氣。
「他還說。」小滿的聲音輕輕的。「你以後做夢。別喊救命了。喊也行。但是要喊。蔣越活著呢。謝謝哥。」
蔣越張著嘴。發出一聲完全壓不住的嗚咽。
他整個人趴在輪椅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程硯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後背上。
「蔣越。」程硯說。「這不是你的錯。北川哥的選擇。不是你的錯。」
蔣越哭得太厲害了。說不出話。
好久。好久。
他慢慢抬起頭。用手背使勁擦了擦臉。
「程隊。」他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我今天說的這些。你錄了嗎。」
程硯點頭。「錄了。你介意嗎。」
「不介意。」蔣越說。「你拿去用。拿去給所有人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
「顧北川。不是什麼判斷失誤。他是英雄。」
他看著小滿。
「謝謝你。小朋友。」
小滿笑了一下。
「不用謝我。」她說。「要謝就謝顧叔叔。他說他一直在你旁邊。你看不見而已。」
蔣越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但這次他沒有哭出聲。
他閉著眼。淚水安靜地淌下來。
膝蓋上那瓶旺仔牛奶被他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像是攥著三年前那隻摁住他的手。
那隻把呼吸器扣在他臉上的手。
那隻再也夠不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