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20 章 敬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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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黑鳥梗著細長的脖子,直挺挺立在棺蓋正中央,渾身羽毛順服地貼在身上,紋絲不動,幾乎和黑漆漆的棺木徹底融為了一體。

  若不是燭火搖曳的剎那,它那圓溜溜的瞳孔里反射出幾點燭火的碎光,乍一眼望去,根本分辨不出那上頭還棲著只活物。

  裊裊青煙從它腳邊漫上來,包裹著它的輪廓,在這半明半暗的院子裡,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詭譎。

  那一瞬間,我感覺有些恍惚。

  要不是親眼看著那隻「老鴰」斷了脖子以後,掙扎著走到祖師堯的身邊,死在我的面前,我幾乎要以為眼前的這隻黑鳥,就是祖師堯養的那隻靈鳥。

  似乎是也發現棺木上停著一隻黑鳥,陳麼硯眉頭一皺,抬手對著棺木方向使勁揮了揮,粗聲驅趕道:去去去!去——!

  「呱——!」

  一聲嘶啞的鳥叫劃破夜空。

  「撲稜稜。」

  那隻黑鳥猛地展開翅膀一陣振動,跟著騰空而起。

  它這一扇翅,竟然帶起了一股風。

  香案上的燭火猛地一跳,又歪向了一邊,滿案的青煙順著風勢卷過棺面,整院子的光影似乎都跟著搖搖晃晃,地面上的樹影、人影、棺木的影子扭成了一團。

  「啪!」

  香案上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風給吹倒了。

  陳麼硯快步走到香案前,俯身把那東西扶了起來。

  我的注意力沒在他的手上,目光追著那隻黑鳥望向夜空。

  就見它的翅膀劃開夜色,在暗沉的天幕下盤旋了兩圈,最後一收翅,重新沒入院牆邊那棵高大的老樹枝椏間,再也不見了。

  我還在望著樹梢出神,耳邊忽然傳來陳麼硯低沉的聲音,說道:這副棺木,是祖家大爺四十年前就給自己備好的。

  他的話把我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我連忙收回目光看向香案邊,就見他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的東西,側臉在燭火里明明滅滅,竟帶著幾分難掩的傷感。

  王鎖匠眼神怪異地往那棵大樹的方向瞅了兩眼,沒說什麼,背著手緩步朝香案走過去。我和王思遠對視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陳麼硯站在香案前沒動,聲音慢悠悠的,繼續說道:王先生把祖家大爺的遺骨送回來之後,我們就把這老棺從屋裡給翻出來了。土漆反反覆覆上了九遍,光陰乾晾曬就耗了三天,所以才耽擱了這麼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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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沉,接著說道:今天上午剛把遺骨收好入了棺,只等明天一早就抬上山。誰知道一轉眼的功夫,天佑就不見了。

  「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輕輕撫了撫手裡的物件,隨即把它輕輕放在了棺材前頭,香爐的正後方。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他方才扶起的,是一塊黑底白字的靈牌。上面刻著:故祖公諱師冶老府君之靈位。

  現在「祖師爺」的遺骨就在這副棺材裡。我的眼神微動,望向了那副黑漆漆的巨大棺材。

  放穩靈牌,陳麼硯伸手從香案上取出一炷香,就著燭火引燃,雙手舉到額前,恭恭敬敬對著靈牌拜了拜,把香插進了香爐里。

  王鎖匠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依樣畫葫蘆也取了一炷香,規規矩矩地上了香。

  王思遠愣了一瞬,側頭飛快看了我一眼,輕輕吐了口氣,也走上前,禮數周全地上了一炷香。

  三人上完香,跟著回頭都看向了我。獨剩我站在原地,倒顯得有些突兀。

  我躊躇了一下,終究還是上前抽出一炷香來。可目光一落在那塊靈牌上,腦子裡瞬間就閃過李家地道那口大缸里的屍骸——頭骨上那個槍眼,至今想起來都讓人感覺身上發涼。

  王鎖匠他們不知道,可我的心裡十分清楚:這位祖家大爺、旁人嘴裡的「祖師爺」,是死在振堂叔手裡的。

  我站在香案前,指尖捏著那炷細細的香,燭火晃得眼睛發澀,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當年那個守著小人書攤的老人,笑眯眯的,眼角堆滿皺紋,哄著我用銀元換書看的模樣。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來上這一炷香。

  不管怎麼說,人死為大。我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暗暗想道:更何況,要不是當年那點機緣,我又怎麼能遇上汪小魚,拜入師門呢。

  我輕輕舒了口氣,對著黑沉沉的棺木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上前半步,把香插進了香爐的香灰里。

  陳麼硯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我做完這一切,這才再次轉過身,繼續往院子深處走。

  他手裡的電筒光柱往前掃了掃,照亮了前方的建築輪廓,沉聲說道:前面,就是「陳氏祠堂」了。

  直到這時我才留意到,這後院的面積比前頭的政府大院似乎小了不少。

  棺材正對過去,又是一道青磚院牆,中間開了個門樓。

  門樓正中懸著塊老舊的木匾,沒有上漆,原木色沉得發暗,上面端正刻著「陳氏祠堂」四個大字,筆畫裡似乎都嵌著灰塵。

  牆後頭的建築,瞧著像是分了好幾進院落。

  門樓縫裡隱隱漏出一團暖黃的光,安安靜靜的,連半點人聲都沒有。

  陳麼硯伸手推了推門樓的兩扇木門,門軸「吱呀」一聲打開了。一股陳舊潮濕的木香混著塵土、香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邁步跨進門樓,裡頭是個不大的門廳。

  穿過門廳,眼前豁然一亮,是一方露天的天井。

  青石板鋪的地面凹凸不平,好些地方都裂了縫,縫隙里鑽出點細碎的草芽。可奇怪的是,整個天井瞧著卻乾淨整潔,像是經常有人打掃,連落葉都沒幾片。

  天井左右各有一間廂房,木門窗都朽了,窗欞缺的缺、斷的斷,剩下的格子上糊著泛黃的舊報紙。四周的廊檐木柱都黑得發沉,樑上還剩點褪了色的雕花,紋路模糊不清。

  正對天井的就是祠堂正殿,殿門敞開著,裡頭燭火搖曳,映得滿殿光影晃動,瞧著像是經年香火從沒斷過。

  跟著陳麼硯踏上石階,步入正殿,視線一下子就收攏了。

  堂屋正中是石木結合的神龕,龕前橫著一張長條供桌,桌上擺著銅香爐和錫燭台,燭火跳得慢悠悠的,香菸氤氳,纏繞在房樑上。

  供桌前是一排五個草蒲團。

  供桌後頭,一排排先祖的神主牌位整整齊齊列著,一層一層往上排,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幾百個。木牌都老舊得發暗,上頭刻的名諱字跡深淺不一,有的幾乎看不清了,有的還依稀能辨,感覺就像是整整幾輩子的時光摞在了一起。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正殿的正梁之上,高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和門樓上那塊素木匾截然不同,上頭寫著三個蒼勁肅穆的大字,筆鋒沉厚,似乎壓得滿殿都靜了幾分。

  敬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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