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陳澤點了點頭。「我今天早上會再調一次那組資料，把濕度對橡膠摩擦係數的影響係數重新算一遍。前兩天用的是平均值，決賽那天的濕度預報出來了，比之前預估的低五個點。「
老周擺擺手:「你跟我說這些我也聽不懂，你就告訴我需不需要換鞋底就行。「
「不用。「陳澤說，「你那雙新鞋的底紋深度和排列方式我都驗過，濕度下降五個百分點的影響在安全閾值以內。「
老周笑了。「行。信你。「
他拎著剩下的兩個包子往訓練室走，推開門的瞬間看到葉昊已經站在裡面了。葉昊穿著一件黑色短袖，正對著牆上的投影屏看什麼，聽到門響回過頭來。他的臉乾乾淨淨的，眼神比昨天更安定一些。老周把包子舉了舉:「早飯。「
葉昊接過來，道了聲謝，然後繼續轉過身去看螢幕。老周湊過去瞄了一眼，上面是一段三維路徑模擬動畫，一個藍色的小點沿著一條曲折的軌跡在虛擬的場館模型里移動。路徑標註著每一幀的速度和角度數值，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旁邊列成一排。
「這是昨天說的那版「葉昊說，「按決賽天氣預設條件跑的。風速北偏東，濕度六十二，溫度二十二。啟動點後移兩個腳掌，蹬地角度內偏一點七度。「他指了指螢幕上某個拐點，「這裡，Seven的中間位補位路線在第八幀的位置上會有一個偏移，我的切入時間比之前預估的晚了零點三秒，所以落點往內側移了九公分。「
老周盯著那個藍色小點看了一會兒。小點流暢地切過虛擬場地里的紅色障礙區，在靠近終點的時候做了個微妙的變向，然後穩穩地落在一個綠色圓標上。
「差不多。「葉昊說，「偏差範圍在兩個毫米以內。「
他把螢幕關掉，轉過身來坐下開始吃包子。訓練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和老周慢慢喝豆漿的吸溜聲。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長方形光斑。
老周把喝完的豆漿杯捏扁，扔進垃圾桶。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面牆上貼著一張決賽場館的俯檢視。他用手指沿著其中一條線走了一遍，從起跑位開始，經過兩個急轉彎，中間一段直線加速，最後是終點前最後那一下變向切入。指腹在俯檢視右上角一個標註著「K「的紅點上停了停。
葉昊吃完包子把塑膠袋疊好收起來。他站起來走到老周旁邊，兩個人肩並著肩看那張圖。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在地板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明天下午出發，「葉昊說，「上午再做最後一次全套模擬，然後下午去場館踩點。後天晚上正式比。「
「我知道。「老周說。他伸手在那個紅點上點了一下，手指在上面按了幾秒鐘才收回來。「兩秒。我記住了。「
上午十點，訓練室的門關上了。除了陳澤之外，其他人都被請了出去。葉昊要做最後一次完整模擬，整個過程中不能有人打擾。老周站在門外，靠著走廊的牆，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裝置啟動和滑鼠點選的聲音。
林姐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你不去休息會兒？「
「就在這兒待著。「老周說，「萬一他需要什麼呢。「
林姐沒再多說，縮回去繼續看她的報表。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低低的嗡嗡聲。老周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坐到地上，盤腿坐著，閉起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見到葉昊的時候。那時候葉昊剛來隊裡，瘦瘦的，話不多，訓練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走。老周那會兒還在適應隊裡的節奏，有一回晚上十一點多了，他回訓練室拿落下的手機，看到葉昊一個人對著螢幕看回放，同一個動作反覆看了十幾遍。老周當時站在門口看了他幾分鐘，葉昊一直沒察覺有人在後面。
後來他們熟了，老周問過他為什麼那麼拼命。葉昊想了很久，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可以再快一點「。那個「一點「後來被他自己拆成了無數個零點零幾秒，拆成了起跑時腳掌偏移的半度角，拆成了在風裡調整呼吸的節奏，拆成了那些老周壓根看不懂的資料和曲線。
但老周看得懂一件事——葉昊從來不給自己留退路。每一次模擬都當決賽來跑，每一個小問題都當事故來處理。他不說「萬一「，他只說「如果「，然後在「如果「後面跟著一串具體的、可操作的應對方案。
老周睜開眼，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輕微閃爍。他盯著那根燈管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慢慢轉著一個念頭:如果那天他真的打滑了，哪怕只有零點幾秒的失控，葉昊的整個路徑會偏移多少。他算了算，葉昊起速階段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七米左右，零點三秒的偏差意味著至少兩米的位移誤差。兩米，在那種高速變向的情況下，幾乎等於失手。
他攥了攥拳頭。手心有點潮。
訓練室的門開了。葉昊站在門裡，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但表情很平。「完了，「他說，「資料都在預期範圍里。下午覆盤。「
老周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怎麼樣？感覺？「
「順。「葉昊想了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順。第七步切入的時候身體的反饋剛好和預期一致，不需要額外補償。「
老周鬆了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下去一截。「那就好。「
下午兩點，四個人坐在林姐的辦公室里。陳澤把上午模擬的資料投影在牆上，一份份資料包告按順序過了一遍。葉昊偶爾插話補充細節，其他時候就安靜地聽著。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陽光曬著他半邊臉，他半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那些數字和術語。
「……第七幀到第九幀之間的加速度曲線比標準值高了百分之一點三，「陳澤說，「原因是在那個拐點上實際重心偏移比預設提前了零點零五秒。這個提前量是正面的，說明身體條件反射已經比大腦指令更快了。決賽當天不會比這個狀態更好，也不會更差。「
老周擺擺手:「你跟我說這些我也聽不懂，你就告訴我需不需要換鞋底就行。「
「不用。「陳澤說，「你那雙新鞋的底紋深度和排列方式我都驗過，濕度下降五個百分點的影響在安全閾值以內。「
老周笑了。「行。信你。「
他拎著剩下的兩個包子往訓練室走，推開門的瞬間看到葉昊已經站在裡面了。葉昊穿著一件黑色短袖，正對著牆上的投影屏看什麼，聽到門響回過頭來。他的臉乾乾淨淨的，眼神比昨天更安定一些。老周把包子舉了舉:「早飯。「
葉昊接過來，道了聲謝，然後繼續轉過身去看螢幕。老周湊過去瞄了一眼，上面是一段三維路徑模擬動畫，一個藍色的小點沿著一條曲折的軌跡在虛擬的場館模型里移動。路徑標註著每一幀的速度和角度數值，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旁邊列成一排。
「這是昨天說的那版「葉昊說，「按決賽天氣預設條件跑的。風速北偏東，濕度六十二，溫度二十二。啟動點後移兩個腳掌，蹬地角度內偏一點七度。「他指了指螢幕上某個拐點，「這裡，Seven的中間位補位路線在第八幀的位置上會有一個偏移，我的切入時間比之前預估的晚了零點三秒，所以落點往內側移了九公分。「
老周盯著那個藍色小點看了一會兒。小點流暢地切過虛擬場地里的紅色障礙區，在靠近終點的時候做了個微妙的變向，然後穩穩地落在一個綠色圓標上。
「差不多。「葉昊說，「偏差範圍在兩個毫米以內。「
他把螢幕關掉，轉過身來坐下開始吃包子。訓練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和老周慢慢喝豆漿的吸溜聲。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長方形光斑。
老周把喝完的豆漿杯捏扁，扔進垃圾桶。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面牆上貼著一張決賽場館的俯檢視。他用手指沿著其中一條線走了一遍，從起跑位開始，經過兩個急轉彎，中間一段直線加速，最後是終點前最後那一下變向切入。指腹在俯檢視右上角一個標註著「K「的紅點上停了停。
葉昊吃完包子把塑膠袋疊好收起來。他站起來走到老周旁邊，兩個人肩並著肩看那張圖。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在地板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明天下午出發，「葉昊說，「上午再做最後一次全套模擬，然後下午去場館踩點。後天晚上正式比。「
「我知道。「老周說。他伸手在那個紅點上點了一下，手指在上面按了幾秒鐘才收回來。「兩秒。我記住了。「
上午十點，訓練室的門關上了。除了陳澤之外，其他人都被請了出去。葉昊要做最後一次完整模擬，整個過程中不能有人打擾。老周站在門外，靠著走廊的牆，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裝置啟動和滑鼠點選的聲音。
林姐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你不去休息會兒？「
「就在這兒待著。「老周說，「萬一他需要什麼呢。「
林姐沒再多說，縮回去繼續看她的報表。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低低的嗡嗡聲。老周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坐到地上，盤腿坐著，閉起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見到葉昊的時候。那時候葉昊剛來隊裡，瘦瘦的，話不多，訓練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走。老周那會兒還在適應隊裡的節奏，有一回晚上十一點多了，他回訓練室拿落下的手機，看到葉昊一個人對著螢幕看回放，同一個動作反覆看了十幾遍。老周當時站在門口看了他幾分鐘，葉昊一直沒察覺有人在後面。
後來他們熟了，老周問過他為什麼那麼拼命。葉昊想了很久，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可以再快一點「。那個「一點「後來被他自己拆成了無數個零點零幾秒，拆成了起跑時腳掌偏移的半度角，拆成了在風裡調整呼吸的節奏，拆成了那些老周壓根看不懂的資料和曲線。
但老周看得懂一件事——葉昊從來不給自己留退路。每一次模擬都當決賽來跑，每一個小問題都當事故來處理。他不說「萬一「，他只說「如果「，然後在「如果「後面跟著一串具體的、可操作的應對方案。
老周睜開眼，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輕微閃爍。他盯著那根燈管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慢慢轉著一個念頭:如果那天他真的打滑了，哪怕只有零點幾秒的失控，葉昊的整個路徑會偏移多少。他算了算，葉昊起速階段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七米左右，零點三秒的偏差意味著至少兩米的位移誤差。兩米，在那種高速變向的情況下，幾乎等於失手。
他攥了攥拳頭。手心有點潮。
訓練室的門開了。葉昊站在門裡，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但表情很平。「完了，「他說，「資料都在預期範圍里。下午覆盤。「
老周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怎麼樣？感覺？「
「順。「葉昊想了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順。第七步切入的時候身體的反饋剛好和預期一致，不需要額外補償。「
老周鬆了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下去一截。「那就好。「
下午兩點，四個人坐在林姐的辦公室里。陳澤把上午模擬的資料投影在牆上，一份份資料包告按順序過了一遍。葉昊偶爾插話補充細節，其他時候就安靜地聽著。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陽光曬著他半邊臉，他半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那些數字和術語。
「……第七幀到第九幀之間的加速度曲線比標準值高了百分之一點三，「陳澤說，「原因是在那個拐點上實際重心偏移比預設提前了零點零五秒。這個提前量是正面的，說明身體條件反射已經比大腦指令更快了。決賽當天不會比這個狀態更好，也不會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