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舌戰群賢道證一 試劍同修顯真章
詩曰：
法會初開辯道真，三教詰難叩心門。
舌燦蓮花歸一理，風雲又起試劍痕。
辰時，天色將明未明，文儒天外已聚集了數十道祥雲。
這些祥雲顏色各異，或金或青或白，
皆載著前往三界天參加法會的各方修士。
蘇清玄一襲青衫儒袍，頭戴蓮花冠，腰懸君子劍，
立於一片青色祥雲之上，氣度從容。
他身後，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赤纓四仙子，
各著本門服飾，分列左右，或溫婉，或靈動，或出塵，
或英氣，引得周圍修士頻頻側目。
孔慎駕雲自天門內飛出，見蘇清玄五人已至，
撫須笑道：「蘇師弟來得好早。諸位仙子也來了，
正好，正好。」
他身後跟著三位文儒天長老，皆是大羅金仙修為，
此刻對蘇清玄拱手致意，神色和善。
「見過孔師兄，見過三位長老。」
蘇清玄與四女還禮。
孔慎道：「時辰不早，這便出發吧。
三界天距此有十八重天之遙，需穿越數道空間屏障，
路上老夫再與你說說法會細節。」
眾人駕雲而起，向高空飛去。
天界三十三重天，並非層層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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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以特殊空間法則分布。文儒天在第三十三重，
三界天在第十五重，需向下穿越十八重天界。
每過一重天，便需穿過一道空間屏障，
那屏障如水波蕩漾，穿其而過時，
四周景象扭曲變幻，時而見星河倒懸，
時而見仙山浮島，瑰麗奇絕。
飛行途中，孔慎低聲對蘇清玄道：
「此次法會，三教祖庭皆派了重量級人物。
文儒天這邊，是『復聖』顏文長老帶隊——
他乃文儒天尊座下大弟子，已至大羅金仙巔峰，
離亞聖只差半步。
三清天是『玉清真人』玄都大法師，
太清天尊首徒，也是大羅金仙巔峰，
卻是不折不扣的亞聖。
極樂天是『智慧第一』的優波底尊者，佛祖座前大弟子，
同樣是大羅金仙巔峰。
這三位，便是此次法會的主持者。」
蘇清玄點頭記下。
孔慎又道：「除三教祖庭外，
天界有頭有臉的勢力基本都派了代表。
武曲天真武大帝座下王靈官、
瑤池金母座下青鳥使者、
勾陳大帝座下白虎神將……
這些你都需留意。
不過最需小心的，還是那些守舊派和既得利益者。」
他指了指前方幾朵祥云：「你看，那幾位也來了......
那朵黑雲，上面便是玉霄子，他身後跟著十餘人，
皆是道門守舊派的中堅。
那朵紅雲，是法嚴頭陀，帶著小雷音寺一脈的護法僧。
那朵金雲，是孟行簡，禮聖堂的副堂主，
掌管儒門禮儀刑罰。
這三人雖不足懼，但他們背後，
站著三教中那些把持資源的實權人物。
今日法會，他們必有動作。」
蘇清玄順著所指看去，果然見三朵祥雲上，
玉霄子、法嚴、孟行簡，三人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不時向這邊投來目光，神色不善。
他神色不變，只微微點頭。
約莫飛行了半個時辰，前方雲海忽然分開，
現出一片奇異天地。
但見三座巍峨宮殿呈三角之勢懸浮空中，
一為金色宮殿，儒門經文環繞；
一為青色宮殿，護殿化鶴飛舞；
一為白色宮殿，佛光氤氳。
三殿中間，是一片白玉鋪就的廣場，方圓數百里，
此刻已聚集了上千修士，
分作數十個陣營，涇渭分明。
「到了，三界天『三殿廣場』。」
孔慎按下雲頭，眾人隨之落地。
甫一落地，便覺無數目光投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有敵意。
蘇清玄神色從容，帶著四仙子，
隨孔慎走向文儒天陣營。
那裡已聚集了百餘人，為首的是位身著玄色儒袍、
頭戴進賢冠的老者，鶴形清癯，雙目有神，
正是文儒天尊大弟子、復聖顏文。
「弟子蘇清玄，拜見顏師伯。」蘇清玄上前行禮。
四仙子也各施本教禮節。
顏文微笑頷首，溫聲道：「不必多禮。
清玄，你之事天尊已與我細說。
你，很好！
不必擔心......
我且先去儒殿那邊稍作準備。」
顏文轉身剛要走，又頓了頓，
忽然嚴厲地說道：「今日法會，你只管闡述你的道，
不必畏首畏尾。
有德有理，走遍三界！
這三教祖庭，
還不至於讓宵小之徒一手遮天！」
後面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廣場。
不少修士聞言色變，玉霄子等人臉色微變。
顏文說完，身形一閃，便沒有蹤影。
蘇清玄心中溫暖，
知道這是顏文在為他撐腰。
便在此時，三聲鐘鳴自三座宮殿依次響起，
渾厚悠揚，傳遍天地。
「法會開始，請諸位入座——」
一個宏大的聲音響起，分不清來自哪座宮殿，
卻帶著無上威嚴。
眾仙分別進入廣場。
廣場上已設下數千蒲團，呈環形分布。
最內環是三教祖庭的位置，中環是天界各大勢力，
外環是中小勢力及散修。
蘇清玄因代表文儒天新興勢力，
位置被安排在文儒天陣營旁，四仙子與他同席。
眾人落座，但見三座宮殿殿門同時開啟，
走出三道人影。
東面金色宮殿中，走出一位玄袍儒生，正是顏文。
他步履儒雅從容，行至廣場中央高台，
對四方一禮，隨即在左側蒲團坐下。
北面青色宮殿中，走出一位青袍道人，
頭戴魚尾冠，風神俊朗，手持拂塵，卻又仙風道骨。
此人便是三清天代表——玄都大法師。
他對眾人微微頷首，在中央蒲團坐下。
西面白色宮殿中，走出一位黃袍僧人，
面如滿月，耳垂及肩，手持九環錫杖，周身佛光隱現。
此乃極樂天代表優波底尊者。
他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號，在右側蒲團坐下。
三位大羅金仙巔峰境，同坐高台，
威壓自然流露，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玄都大法師開口道：「五百年一度三教法會，
今次由三清天主持。貧道玄都，忝為主持，
與顏文道友、優波底道友共掌會儀。
諸位遠道而來，有禮了。」
顏文接道：「法會議程有三：
其一，商討『天界大比』規則與獎勵；
其二，劃分未來五百年下界信仰版圖；
其三，仲裁三教近年重大爭端。
按慣例，每項議程，皆可自由發言、辯論，
最終由三教祖庭共議裁定。」
優波底尊者緩緩道：「阿彌陀佛！法會之地，禁止私鬥。
若有爭端，可上辯經台，以道理論高下。
若違此規，三教共逐之。」
三位主持人說完，法會便算正式開始。
第一項議程，商討天界大比。
這天界大比，乃是三教選拔優秀弟子的盛事，
每五百年一次，勝者可得豐厚獎勵，
更能入三教秘境修行。
以往大比，皆是三教各出題目，考核本教弟子。
但此次，三清天提出改革方案：
三教弟子同台競技，考核內容涵蓋儒、道、佛三法。
此議一出，全場譁然！
玉霄子第一個起身，雖言語恭敬，但卻極力反對：
「玄都師祖，弟子非是質疑我道門祖庭決議，而是......
而是弟子以為.......此議確有不妥！」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似在給自己鼓勁：
「弟子以為，三教道法各異，考核標準不同，
如何能同台競技？莫非讓我道門弟子去考儒家經義，
又讓佛門弟子去修道家神通？這.......這分明有些......
有些強人所難！」
法嚴頭陀也起身：「正是！我佛門弟子修的是佛法，
參的是禪機，與道門煉丹畫符、儒門治國平天下截然不同。
混為一談，只會不倫不類！」
孟行簡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卻話裡有話：「
玄都前輩此議，晚輩實在不敢惡意揣測。
可天界皆知，三清天近年人才輩出，
若三教同考，道門弟子大多略通儒佛皮毛，
定能碾壓專精一法的儒佛弟子。
如此大比......晚輩只能預賀道門獨占鰲頭。」
玄都大法師修養極好，聞三人質疑，
始終未發一言，慈眉垂目，嘴角含笑。
支持者亦有之。
一位瑤池金母座下的女仙起身道：
「本座倒覺得此法甚好。
三教弟子若只知本教之法，眼界未免狹隘。
兼修三法，取長補短，方能成就大道。
況且天界大比，本就為選拔英才，
若連兼修三法的氣度都沒有，算什麼英才？」
一位勾陳大帝座下神將也道：
「不錯！本將聽聞，下界有聖人蘇清玄，便是三教同修，
創三教合一之道，修為進境神速。
可見兼修三法，非但可行，且是正道。」
話題不知不覺引到了蘇清玄身上。
玉霄子在玄都法師面前，低眉順眼，不敢造次。
但聽聞蘇清玄名字，便趁機發難，
起身指向蘇清玄，朗聲道：
「說到這位蘇『聖人』，正好，老夫有一事要問！」
他轉身對高台上三位主持行禮：
「三位前輩，按天界規矩，開闢道場、授徒傳道，
需得三教祖庭中至少一教正式承認方可。
敢問這位蘇『聖人』，他的『三一宮』，得了哪一教承認？」
全場目光頓時聚焦蘇清玄。
蘇清玄神色不變，緩緩起身，對高台一禮，道：
「清玄的三一宮，乃文儒天尊賜地所建，
得太清天尊贈經，得佛祖賜寶。
不知這算不算承認？」
玉霄子冷笑：「賜地、贈經、賜寶，
不過是前輩賞識後輩，
與正式承認道統豈可混為一談？
按天界律，新興道統欲得承認，需通過『三教問難』，
由三教祖庭各出一題考核，全部通過，方算正統。
蘇清玄，你可曾接受問難？」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皺眉。
這三教問難，是天界最嚴苛的考核，
設立萬年來，通過者不過五指之數。
玉霄子此刻提出，分明是要將蘇清玄逼入絕境。
孔慎起身欲言，顏文卻微微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顏文看向蘇清玄，溫聲道：「清玄，
玉霄子所言是舊例，你有權拒絕。
你乃文儒天尊親自接引，三一宮已在文儒天備案，
新建道統，名正言順。」
這話已是明顯回護。
但蘇清玄知道，若今日退縮，三一宮將永遠被視作「非正統」，
三教歸一之道也將被視為「異端」。
他深吸一口氣，對顏文躬身道：「謝師伯厚愛。
但清玄願接受問難。」
全場寂靜。
蘇清玄轉身，面向眾人，朗聲道：
「三教歸一，乃清玄畢生所求之道。
此道是否為正統，不在清玄一言，而在大道本身。
既然玉霄子道友提出問難，清玄便藉此機會，
向三教諸位道友闡述此道精義。請三教祖庭，出題！」
他聲音清越，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四仙子在身後，皆挺直腰背，神色肅然，
顯然已做好準備與他共進退。
高台上，三位主持對視一眼。
玄都大法師撫掌道：「善。既然蘇小友有此氣魄，
三教便各出一題。
不過，按規矩，問難需在『辯經台』進行。蘇小友可需準備？」
「不必，隨時可開始。」蘇清玄道。
「好！」優波底尊者點頭，「那便移步辯經台。」
眾人起身，隨著三位主持，飛向廣場東側。
那裡有一座白玉高台，方圓百丈，台高三丈，
四角立著四根石柱，柱上刻滿經文道紋。
這便是三界天有名的「辯經台」，專為辯道論法而設，
台上布有特殊禁制，可隔絕外力干擾，保證公平。
蘇清玄駕雲飛上高台，立足中央。
四仙子欲隨，被他以眼神制止。這是他的道，
當由他一人應對。
三位主持飛至高台邊緣，各據一方。
顏文抬手一點，辯經台四周升起透明光幕，將內外隔絕。
玄都大法師道：「按慣例，三教問難，分三輪。
第一輪，儒門出題；
第二輪，道門出題；
第三輪，佛門出題。
每題限時一炷香，需以道理論答，
不得以神通取巧。
現在開始第一輪——
儒門問難！」
他看向顏文：「顏文道兄，請出題。」
顏文微微頷首，看向蘇清玄，神色溫和且帶著鼓勵，
但問題卻也犀利：「清玄，你倡三教歸一。
然儒門核心在『仁』，道門核心在『道』，佛門核心在『空』。
此三者，一者重人倫，一者重自然，一者重超脫，
出處不同，如何歸一？請闡發。」
此問直指要害，台下眾仙皆凝神傾聽。
蘇清玄略一沉吟，緩緩道：「顏師伯此問，
問的是三教本源是否相通。清玄以為，
三教所言雖異，其心實同。」
他頓了頓，聲音清朗：「儒門言『仁』，是『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達而達人』，是推己及人，是愛人。
道門言『道』，是『道法自然』，是『上善治水，
水善利萬物而有靜』，亦是利物濟人。
佛門言『空』，是『空為體，有為用』，
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更是普度眾生，拔苦濟樂。」
「儒之仁，是愛人；道之道，是利物；佛之空，是至善。
三者所言雖異，其心豈非皆是『濟世度生』？
儒門通過規範人倫來濟世，道門通過順應自然來安民，
佛門通過超脫煩惱來度生。路徑不同，目標一致。」
「再者，儒門亦講『天道』，『誠者，天之道也』；
道門亦重『人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佛門亦說『佛不離世』，『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儒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
道門言『萬法歸真』；
佛門言『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三教皆重世間修行，皆以眾生為根基，
何來本源不同？」
蘇清玄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將三教經典信手拈來。
他聲音平和，卻字字如珠，落在眾人耳中，
不少修士暗自點頭。
顏文眼中露出讚許，又問：「既如此，三教歸一後，
當以何為主？儒？道？佛？」
蘇清玄搖頭：「非也。三教歸一，非是以一教為主，
吞併他教，而是求同存異，取長補短。
儒門可取道門自然之道，補其過於重禮之弊；
道門可取儒家人倫之要，補其過於出世之偏；
佛門可取二教入世之法，補其過於重來世、失當下之窠臼。
如此，三教互補，方能成就圓滿大道。」
「至於修行之法，可因人而異。
性喜寧靜者，可多修道法；
心懷天下者，可多修儒法；
志求超脫者，可多修佛法。
但無論修何法，皆需明三教相通之理，
不存門戶之見，此方為真正歸一。」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思辨深刻。
台下不少儒門修士陷入沉思，
連一些守舊派也神色變幻，似有所動。
顏文撫須微笑：「善。此問已明。第一輪，過！」
台下響起輕微議論聲，多是讚嘆。
玉霄子等人臉色陰沉，亞聖首肯，無從反駁。
玄都大法師道：「第二輪，道門出題。貧道便出一題。」
他看向蘇清玄，目光深邃：「蘇小友，
道門講『無為而治』，順其自然；
儒門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積極入世；
佛門講『出世修行』，遠離紅塵。
此三者，一者無為，一者有為，一者出世，
如何調和？
若你為一方之主，當以何法治之？」
此問更為刁鑽，直指三教在實踐中的矛盾。
蘇清玄不慌不忙，拱手道：「玄都聖人此問，
問的是三教在行事上的差異。
清玄以為，無為、有為、出世，並非對立，
而是不同層次、不同境遇下的選擇。」
「道門『無為』，非是無所作為，而是不妄為，不強為，
順應天道自然。如同農夫種田，需順應四時，
此乃無為；
但亦需耕田播種，此乃有為。
真正的無為，是明曉天道規律後的『順勢而為』。」
「儒門『有為』，是在人道層面的積極建設。
天道無為，人道有為。
天地生萬物而不言，此天道無為；
聖人制禮樂、立法度以教化萬民，此人道有為。
二者本是一體兩面。」
「佛門『出世』，非是逃避紅塵，
而是超越紅塵煩惱後的『入世度人』。
地藏菩薩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是何等入世？
佛門講出世，出的是煩惱之世，而非人間之世。
佛門講出家，出的是心的家，而非必是舍家棄子。
選擇有多樣性，其發心本質，卻別無二致。
出世、出家的目的，實為更好地入世度人。」
蘇清玄頓了頓，道：「至於為一方之主，當以何法治之？
清玄以為，當循『道、法、術』三層。
以大道為根本，明曉天道運行、人心向背，此為道；
以儒法為框架，建立禮法制度、人倫秩序，此為法；
以佛術為補充，化解怨氣、淨化人心，此為術。
三者結合，此方處處尊禮厚德，人人真心向道，必能長治久安。」
「具體而言：在治理大政上，當循道法自然，不違天時，
不耗民力，此乃道門無為；
在具體事務上，當積極有為，興利除弊，教化生靈，
此乃儒門有為；
在化解民怨、安撫人心上，當以慈悲智慧，導人向善，
此乃佛門出世之心、入世之行。」
這番論述，層次分明，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指導。
台下道門修士中，不少人眼睛發亮，顯然深受啟發。
玄都大法師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見解獨到，圓融無礙。此問，過！」
兩輪已過，台下氣氛愈發緊張。
所有人都看向優波底尊者，等待佛門出題。
優波底尊者雙手合十，緩緩開口：
「蘇道友前兩輪所答，皆在世間法。
然佛門精髓，在出世間法，在了脫生死，超越輪迴。
三教歸一，可能了生死否？可能超脫輪迴否？」
此問直指終極關懷，是佛門最核心的議題，
也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蘇清玄神色肅然，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問。
若答不好，前兩輪的努力將付諸東流。
他沉思片刻，方道：「尊者此問，
問的是三教在終極解脫上是否相通。
清玄以為，相通。」
「儒門雖少言生死，但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
講『存順沒寧』，講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
儒門聖賢，乃將個體生死置於道義之後，
以精神不朽超越肉身生死。
文聖曾雲『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此是以精神不朽，超越生死。」
「道門講長生久視，講『死而不亡者壽』。
道家真君，追求與道合真，肉身可朽，
但元神與道同存。此是以道超越生死。」
「佛門講涅槃寂靜，講往生，講『了脫生死，超越輪迴』。
不自生，亦不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則為無生。
無生即往生，往生即無生。
明心見性，證悟本來面目，知生死是幻，輪迴是夢。
此是以般若智慧超越生死。」
「三教所言雖異，但皆在尋求對有限生命的超越。
儒家以精神不朽超越，
道家以與道合一超越，
佛門以智慧證悟超越。
路徑不同，目標一致——
皆是要從生死苦惱中解脫。」
蘇清玄聲音漸高：「至於三教歸一能否了生死、超輪迴，
清玄以為，能！
但非是簡單疊加三法，而是融會貫通。
以儒家之『誠意正心』，打下堅實心性基礎；
以道家之『煉精化氣、鍊氣化神』，修煉性命根基；
以佛家之『明心見性』，直指本來面目。
三者循序而進，相輔相成，
何愁不能了脫生死？」
「且三教歸一，非是拋棄世間。
恰恰是以濟世度生為宏願，踐行天道，
即是，儒門『毋我』、道門『無己』、佛門『無我』。
一切以眾生為念，以蒼生為懷。
因此，了生死不是厭生死，超輪迴不是避輪迴。
而是於生死中得自在，於輪迴中得解脫。
是以眾生為根，而結出道果。
也如同蓮花，出於淤泥，而不染著。
這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解脫。」
這番話，如黃鐘大呂，震撼人心。
台下佛門修士中，不少人合十念佛，面露思索。
連優波底尊者，也微微動容。
良久，優波底尊者緩緩道：「阿彌陀佛！蘇小友此言，
深得佛法中要義。
不厭生死，不愛涅槃，生死涅槃，等同一如。
此問，過！」
三問皆過！！！
全場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議論。
無數目光聚焦蘇清玄——
有欽佩，有讚嘆，有嫉妒，有複雜。
三教問難，萬年來通過者寥寥，而今日，
一位飛升不過三月的人間聖人，竟全部通過，
且所答深刻通透，圓融無礙，
皆得三教祖庭聖人認可，如何不讓人震動？
玉霄子、法嚴、孟行簡三人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蘇清玄所答，皆在道理，他們縱有千般不服，
也挑不出毛病。
高台上，三位主持對視點頭。
顏文起身宣布：「三教問難，蘇清玄全部通過。
按天界律，三一宮為三教正統道場，
可享與三教門庭同等地位，有權參與天界事務，
招收弟子，傳道授業。」
聲音傳遍全場，算是為三一宮正名。
蘇清玄拱手：「謝三位聖人。」
他正要下台，忽然，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且慢！」
眾人看去，說話的是玉霄子。
他飛身上台，對三位主持行禮：
「三位前輩，蘇清玄理論雖通，但三教歸一之道，
終究是新創，未經實踐檢驗。
晚輩不服，欲以實踐論高下！」
玄都大法師皺眉：「玉霄子，你待如何？」
玉霄子道：「師祖，按法會議程，
接下來是商討天界大比規則。
晚輩提議，不妨讓三一宮弟子，與我三教弟子，
來一場『小比』。若三一宮弟子能勝，
便證明三教歸一之道確有其長，
屆時再談大比改革不遲。
若敗，則說明此道不過是紙上談兵，不足為憑！」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這......分明是見理論辯不過，便要動手了。
顏文沉聲道：「玉霄子，法會辯經台，只辯道理，
不比神通。你此舉，不合規矩。」
玉霄子卻堅持道：「顏聖，天界大比本就是考核弟子實戰。
若三教歸一之道只能在嘴上說說，
到了實戰便不行，那算什么正道？
晚輩願以個人千年修為擔保，此比只為驗證道法，
絕無私人恩怨。若違規，甘受天罰！」
他這是以退為進，逼三教祖庭同意。
三位主持低聲商議。
優波底尊者道：「玉霄子所言雖有偏激，但也不無道理。
道法需經實踐檢驗。只是如何比試，需有章程。」
玄都大法師看向蘇清玄：「蘇小友，你意下如何？」
蘇清玄心知，今日若不接下，三一宮縱然得正統之名，
也會被視作「只會空談」。
他看向台下四女，見四女皆向他點頭，
目光堅定，顯然已有準備。
「清玄願接。」蘇清玄道，「只是不知如何比法？」
玉霄子眼中閃過得意：「簡單！三教各派，
各出一位傑出弟子，修為限定在金仙以下。
三一宮也出三位弟子，一一對戰。
三局兩勝，如何？」
他這算盤打得精：三一宮初立，弟子多是新收，
修為最高不過人仙后期。
而三教各派中，金仙以下傑出弟子無數，
隨便挑幾個積累深厚的，勝算極大。
蘇清玄卻搖頭：「不必三局。我三一宮出四人，
與你方四人混戰。
以一炷香為限，最後站在台上者多的一方勝。
如此，既可看個人修為，也可看配合之道——
畢竟三教歸一，重在融合互補。」
玉霄子一怔，隨即冷笑：「好！便依你！不過......
既是混戰，便不論修為高低，只論勝負。你可敢？」
「有何不敢。」蘇清玄淡淡道。
三位主持商議後，玄都大法師道：「既如此，
便破例一次。
比試仍在辯經台，但需布下『幻戰結界』，以免損傷真身。
一炷香為限，最後站立者多的一方勝。
現在，雙方各出四人，準備比試。」
蘇清玄飛身下台，與四女聚在一處。
林婉清低聲道：「公子，他們必會派出最強弟子，
甚至可能是那些卡在金仙門檻數百年的老牌天仙。
我們……」
蘇清玄微笑：「無妨。這三月，你們進步神速，
前世記憶又逐步解封，真實戰力已不遜於尋常金仙初期。
況且，三教合一，重在心法配合，單打獨鬥未必強多少，
但四人配合，威力倍增。我對你們有信心。」
赤纓眼中戰意升騰：「早該如此。理論說再多，不如打一場。」
蕭靈溪握拳：「蘇大哥放心，我這三月煉了不少好丹藥，
正缺人試藥效……啊不是，正缺人驗證道法！」
蕭靈玥合十微笑：「阿彌陀佛。以戰止戰，以武論道，
靈玥亦當仁不讓。」
四女相視一笑，各自準備。
另一邊，玉霄子、法嚴、孟行簡也在挑選弟子。
他們各自從本門中選出一位最強天仙，
皆是卡在金仙門檻數百年、積累深厚的老牌修士。
道門出的是「清虛子」，天仙巔峰，精通雷法、劍術，
曾獨戰三位同階不敗。
佛門出的是「金剛僧」，天仙巔峰，肉身強橫，
精通佛門金剛神通，力大無窮。
儒門出的是「文曉生」，天仙巔峰，儒氣渾厚，擅長言出
法隨，口誅筆伐。
第四人，玉霄子親自指派了自己的弟子「凌雲子」，
也是天仙巔峰，天賦極高，精通各類道術。
這四人，皆是同階中的佼佼者，實戰經驗豐富。
反觀三一宮四仙子，修為不過天仙初期，
差了整整三個小境界。
在眾人看來，此戰毫無懸念。
商議畢，雙方八人飛上辯經台。
玄都大法師揮手布下幻戰結界，台上景象一變，
化作一片百里方圓的山川地貌，有山有水，
有林有谷，與真實無異。
在此結界中受傷不會波及真身，
但痛感、法力消耗皆與真身別無二致。
雙方各據一處山頭，遙遙相對。
顏文親自點燃一炷香，插在香爐中：
「比試開始！」
正是：
三問已過名正統，玉霄再設較武局。
四美登台迎強手，香燃幻境見真機。
法會初開辯道真，三教詰難叩心門。
舌燦蓮花歸一理，風雲又起試劍痕。
辰時，天色將明未明，文儒天外已聚集了數十道祥雲。
這些祥雲顏色各異，或金或青或白，
皆載著前往三界天參加法會的各方修士。
蘇清玄一襲青衫儒袍，頭戴蓮花冠，腰懸君子劍，
立於一片青色祥雲之上，氣度從容。
他身後，林婉清、蕭靈溪、蕭靈玥、赤纓四仙子，
各著本門服飾，分列左右，或溫婉，或靈動，或出塵，
或英氣，引得周圍修士頻頻側目。
孔慎駕雲自天門內飛出，見蘇清玄五人已至，
撫須笑道：「蘇師弟來得好早。諸位仙子也來了，
正好，正好。」
他身後跟著三位文儒天長老，皆是大羅金仙修為，
此刻對蘇清玄拱手致意，神色和善。
「見過孔師兄，見過三位長老。」
蘇清玄與四女還禮。
孔慎道：「時辰不早，這便出發吧。
三界天距此有十八重天之遙，需穿越數道空間屏障，
路上老夫再與你說說法會細節。」
眾人駕雲而起，向高空飛去。
天界三十三重天，並非層層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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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以特殊空間法則分布。文儒天在第三十三重，
三界天在第十五重，需向下穿越十八重天界。
每過一重天，便需穿過一道空間屏障，
那屏障如水波蕩漾，穿其而過時，
四周景象扭曲變幻，時而見星河倒懸，
時而見仙山浮島，瑰麗奇絕。
飛行途中，孔慎低聲對蘇清玄道：
「此次法會，三教祖庭皆派了重量級人物。
文儒天這邊，是『復聖』顏文長老帶隊——
他乃文儒天尊座下大弟子，已至大羅金仙巔峰，
離亞聖只差半步。
三清天是『玉清真人』玄都大法師，
太清天尊首徒，也是大羅金仙巔峰，
卻是不折不扣的亞聖。
極樂天是『智慧第一』的優波底尊者，佛祖座前大弟子，
同樣是大羅金仙巔峰。
這三位，便是此次法會的主持者。」
蘇清玄點頭記下。
孔慎又道：「除三教祖庭外，
天界有頭有臉的勢力基本都派了代表。
武曲天真武大帝座下王靈官、
瑤池金母座下青鳥使者、
勾陳大帝座下白虎神將……
這些你都需留意。
不過最需小心的，還是那些守舊派和既得利益者。」
他指了指前方幾朵祥云：「你看，那幾位也來了......
那朵黑雲，上面便是玉霄子，他身後跟著十餘人，
皆是道門守舊派的中堅。
那朵紅雲，是法嚴頭陀，帶著小雷音寺一脈的護法僧。
那朵金雲，是孟行簡，禮聖堂的副堂主，
掌管儒門禮儀刑罰。
這三人雖不足懼，但他們背後，
站著三教中那些把持資源的實權人物。
今日法會，他們必有動作。」
蘇清玄順著所指看去，果然見三朵祥雲上，
玉霄子、法嚴、孟行簡，三人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不時向這邊投來目光，神色不善。
他神色不變，只微微點頭。
約莫飛行了半個時辰，前方雲海忽然分開，
現出一片奇異天地。
但見三座巍峨宮殿呈三角之勢懸浮空中，
一為金色宮殿，儒門經文環繞；
一為青色宮殿，護殿化鶴飛舞；
一為白色宮殿，佛光氤氳。
三殿中間，是一片白玉鋪就的廣場，方圓數百里，
此刻已聚集了上千修士，
分作數十個陣營，涇渭分明。
「到了，三界天『三殿廣場』。」
孔慎按下雲頭，眾人隨之落地。
甫一落地，便覺無數目光投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有敵意。
蘇清玄神色從容，帶著四仙子，
隨孔慎走向文儒天陣營。
那裡已聚集了百餘人，為首的是位身著玄色儒袍、
頭戴進賢冠的老者，鶴形清癯，雙目有神，
正是文儒天尊大弟子、復聖顏文。
「弟子蘇清玄，拜見顏師伯。」蘇清玄上前行禮。
四仙子也各施本教禮節。
顏文微笑頷首，溫聲道：「不必多禮。
清玄，你之事天尊已與我細說。
你，很好！
不必擔心......
我且先去儒殿那邊稍作準備。」
顏文轉身剛要走，又頓了頓，
忽然嚴厲地說道：「今日法會，你只管闡述你的道，
不必畏首畏尾。
有德有理，走遍三界！
這三教祖庭，
還不至於讓宵小之徒一手遮天！」
後面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廣場。
不少修士聞言色變，玉霄子等人臉色微變。
顏文說完，身形一閃，便沒有蹤影。
蘇清玄心中溫暖，
知道這是顏文在為他撐腰。
便在此時，三聲鐘鳴自三座宮殿依次響起，
渾厚悠揚，傳遍天地。
「法會開始，請諸位入座——」
一個宏大的聲音響起，分不清來自哪座宮殿，
卻帶著無上威嚴。
眾仙分別進入廣場。
廣場上已設下數千蒲團，呈環形分布。
最內環是三教祖庭的位置，中環是天界各大勢力，
外環是中小勢力及散修。
蘇清玄因代表文儒天新興勢力，
位置被安排在文儒天陣營旁，四仙子與他同席。
眾人落座，但見三座宮殿殿門同時開啟，
走出三道人影。
東面金色宮殿中，走出一位玄袍儒生，正是顏文。
他步履儒雅從容，行至廣場中央高台，
對四方一禮，隨即在左側蒲團坐下。
北面青色宮殿中，走出一位青袍道人，
頭戴魚尾冠，風神俊朗，手持拂塵，卻又仙風道骨。
此人便是三清天代表——玄都大法師。
他對眾人微微頷首，在中央蒲團坐下。
西面白色宮殿中，走出一位黃袍僧人，
面如滿月，耳垂及肩，手持九環錫杖，周身佛光隱現。
此乃極樂天代表優波底尊者。
他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號，在右側蒲團坐下。
三位大羅金仙巔峰境，同坐高台，
威壓自然流露，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玄都大法師開口道：「五百年一度三教法會，
今次由三清天主持。貧道玄都，忝為主持，
與顏文道友、優波底道友共掌會儀。
諸位遠道而來，有禮了。」
顏文接道：「法會議程有三：
其一，商討『天界大比』規則與獎勵；
其二，劃分未來五百年下界信仰版圖；
其三，仲裁三教近年重大爭端。
按慣例，每項議程，皆可自由發言、辯論，
最終由三教祖庭共議裁定。」
優波底尊者緩緩道：「阿彌陀佛！法會之地，禁止私鬥。
若有爭端，可上辯經台，以道理論高下。
若違此規，三教共逐之。」
三位主持人說完，法會便算正式開始。
第一項議程，商討天界大比。
這天界大比，乃是三教選拔優秀弟子的盛事，
每五百年一次，勝者可得豐厚獎勵，
更能入三教秘境修行。
以往大比，皆是三教各出題目，考核本教弟子。
但此次，三清天提出改革方案：
三教弟子同台競技，考核內容涵蓋儒、道、佛三法。
此議一出，全場譁然！
玉霄子第一個起身，雖言語恭敬，但卻極力反對：
「玄都師祖，弟子非是質疑我道門祖庭決議，而是......
而是弟子以為.......此議確有不妥！」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似在給自己鼓勁：
「弟子以為，三教道法各異，考核標準不同，
如何能同台競技？莫非讓我道門弟子去考儒家經義，
又讓佛門弟子去修道家神通？這.......這分明有些......
有些強人所難！」
法嚴頭陀也起身：「正是！我佛門弟子修的是佛法，
參的是禪機，與道門煉丹畫符、儒門治國平天下截然不同。
混為一談，只會不倫不類！」
孟行簡躬身行禮，禮數周全，卻話裡有話：「
玄都前輩此議，晚輩實在不敢惡意揣測。
可天界皆知，三清天近年人才輩出，
若三教同考，道門弟子大多略通儒佛皮毛，
定能碾壓專精一法的儒佛弟子。
如此大比......晚輩只能預賀道門獨占鰲頭。」
玄都大法師修養極好，聞三人質疑，
始終未發一言，慈眉垂目，嘴角含笑。
支持者亦有之。
一位瑤池金母座下的女仙起身道：
「本座倒覺得此法甚好。
三教弟子若只知本教之法，眼界未免狹隘。
兼修三法，取長補短，方能成就大道。
況且天界大比，本就為選拔英才，
若連兼修三法的氣度都沒有，算什麼英才？」
一位勾陳大帝座下神將也道：
「不錯！本將聽聞，下界有聖人蘇清玄，便是三教同修，
創三教合一之道，修為進境神速。
可見兼修三法，非但可行，且是正道。」
話題不知不覺引到了蘇清玄身上。
玉霄子在玄都法師面前，低眉順眼，不敢造次。
但聽聞蘇清玄名字，便趁機發難，
起身指向蘇清玄，朗聲道：
「說到這位蘇『聖人』，正好，老夫有一事要問！」
他轉身對高台上三位主持行禮：
「三位前輩，按天界規矩，開闢道場、授徒傳道，
需得三教祖庭中至少一教正式承認方可。
敢問這位蘇『聖人』，他的『三一宮』，得了哪一教承認？」
全場目光頓時聚焦蘇清玄。
蘇清玄神色不變，緩緩起身，對高台一禮，道：
「清玄的三一宮，乃文儒天尊賜地所建，
得太清天尊贈經，得佛祖賜寶。
不知這算不算承認？」
玉霄子冷笑：「賜地、贈經、賜寶，
不過是前輩賞識後輩，
與正式承認道統豈可混為一談？
按天界律，新興道統欲得承認，需通過『三教問難』，
由三教祖庭各出一題考核，全部通過，方算正統。
蘇清玄，你可曾接受問難？」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皺眉。
這三教問難，是天界最嚴苛的考核，
設立萬年來，通過者不過五指之數。
玉霄子此刻提出，分明是要將蘇清玄逼入絕境。
孔慎起身欲言，顏文卻微微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顏文看向蘇清玄，溫聲道：「清玄，
玉霄子所言是舊例，你有權拒絕。
你乃文儒天尊親自接引，三一宮已在文儒天備案，
新建道統，名正言順。」
這話已是明顯回護。
但蘇清玄知道，若今日退縮，三一宮將永遠被視作「非正統」，
三教歸一之道也將被視為「異端」。
他深吸一口氣，對顏文躬身道：「謝師伯厚愛。
但清玄願接受問難。」
全場寂靜。
蘇清玄轉身，面向眾人，朗聲道：
「三教歸一，乃清玄畢生所求之道。
此道是否為正統，不在清玄一言，而在大道本身。
既然玉霄子道友提出問難，清玄便藉此機會，
向三教諸位道友闡述此道精義。請三教祖庭，出題！」
他聲音清越，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四仙子在身後，皆挺直腰背，神色肅然，
顯然已做好準備與他共進退。
高台上，三位主持對視一眼。
玄都大法師撫掌道：「善。既然蘇小友有此氣魄，
三教便各出一題。
不過，按規矩，問難需在『辯經台』進行。蘇小友可需準備？」
「不必，隨時可開始。」蘇清玄道。
「好！」優波底尊者點頭，「那便移步辯經台。」
眾人起身，隨著三位主持，飛向廣場東側。
那裡有一座白玉高台，方圓百丈，台高三丈，
四角立著四根石柱，柱上刻滿經文道紋。
這便是三界天有名的「辯經台」，專為辯道論法而設，
台上布有特殊禁制，可隔絕外力干擾，保證公平。
蘇清玄駕雲飛上高台，立足中央。
四仙子欲隨，被他以眼神制止。這是他的道，
當由他一人應對。
三位主持飛至高台邊緣，各據一方。
顏文抬手一點，辯經台四周升起透明光幕，將內外隔絕。
玄都大法師道：「按慣例，三教問難，分三輪。
第一輪，儒門出題；
第二輪，道門出題；
第三輪，佛門出題。
每題限時一炷香，需以道理論答，
不得以神通取巧。
現在開始第一輪——
儒門問難！」
他看向顏文：「顏文道兄，請出題。」
顏文微微頷首，看向蘇清玄，神色溫和且帶著鼓勵，
但問題卻也犀利：「清玄，你倡三教歸一。
然儒門核心在『仁』，道門核心在『道』，佛門核心在『空』。
此三者，一者重人倫，一者重自然，一者重超脫，
出處不同，如何歸一？請闡發。」
此問直指要害，台下眾仙皆凝神傾聽。
蘇清玄略一沉吟，緩緩道：「顏師伯此問，
問的是三教本源是否相通。清玄以為，
三教所言雖異，其心實同。」
他頓了頓，聲音清朗：「儒門言『仁』，是『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達而達人』，是推己及人，是愛人。
道門言『道』，是『道法自然』，是『上善治水，
水善利萬物而有靜』，亦是利物濟人。
佛門言『空』，是『空為體，有為用』，
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更是普度眾生，拔苦濟樂。」
「儒之仁，是愛人；道之道，是利物；佛之空，是至善。
三者所言雖異，其心豈非皆是『濟世度生』？
儒門通過規範人倫來濟世，道門通過順應自然來安民，
佛門通過超脫煩惱來度生。路徑不同，目標一致。」
「再者，儒門亦講『天道』，『誠者，天之道也』；
道門亦重『人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佛門亦說『佛不離世』，『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儒門言『隨心所欲不逾矩』；
道門言『萬法歸真』；
佛門言『隨緣不變、不變隨緣』。
三教皆重世間修行，皆以眾生為根基，
何來本源不同？」
蘇清玄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將三教經典信手拈來。
他聲音平和，卻字字如珠，落在眾人耳中，
不少修士暗自點頭。
顏文眼中露出讚許，又問：「既如此，三教歸一後，
當以何為主？儒？道？佛？」
蘇清玄搖頭：「非也。三教歸一，非是以一教為主，
吞併他教，而是求同存異，取長補短。
儒門可取道門自然之道，補其過於重禮之弊；
道門可取儒家人倫之要，補其過於出世之偏；
佛門可取二教入世之法，補其過於重來世、失當下之窠臼。
如此，三教互補，方能成就圓滿大道。」
「至於修行之法，可因人而異。
性喜寧靜者，可多修道法；
心懷天下者，可多修儒法；
志求超脫者，可多修佛法。
但無論修何法，皆需明三教相通之理，
不存門戶之見，此方為真正歸一。」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思辨深刻。
台下不少儒門修士陷入沉思，
連一些守舊派也神色變幻，似有所動。
顏文撫須微笑：「善。此問已明。第一輪，過！」
台下響起輕微議論聲，多是讚嘆。
玉霄子等人臉色陰沉，亞聖首肯，無從反駁。
玄都大法師道：「第二輪，道門出題。貧道便出一題。」
他看向蘇清玄，目光深邃：「蘇小友，
道門講『無為而治』，順其自然；
儒門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積極入世；
佛門講『出世修行』，遠離紅塵。
此三者，一者無為，一者有為，一者出世，
如何調和？
若你為一方之主，當以何法治之？」
此問更為刁鑽，直指三教在實踐中的矛盾。
蘇清玄不慌不忙，拱手道：「玄都聖人此問，
問的是三教在行事上的差異。
清玄以為，無為、有為、出世，並非對立，
而是不同層次、不同境遇下的選擇。」
「道門『無為』，非是無所作為，而是不妄為，不強為，
順應天道自然。如同農夫種田，需順應四時，
此乃無為；
但亦需耕田播種，此乃有為。
真正的無為，是明曉天道規律後的『順勢而為』。」
「儒門『有為』，是在人道層面的積極建設。
天道無為，人道有為。
天地生萬物而不言，此天道無為；
聖人制禮樂、立法度以教化萬民，此人道有為。
二者本是一體兩面。」
「佛門『出世』，非是逃避紅塵，
而是超越紅塵煩惱後的『入世度人』。
地藏菩薩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是何等入世？
佛門講出世，出的是煩惱之世，而非人間之世。
佛門講出家，出的是心的家，而非必是舍家棄子。
選擇有多樣性，其發心本質，卻別無二致。
出世、出家的目的，實為更好地入世度人。」
蘇清玄頓了頓，道：「至於為一方之主，當以何法治之？
清玄以為，當循『道、法、術』三層。
以大道為根本，明曉天道運行、人心向背，此為道；
以儒法為框架，建立禮法制度、人倫秩序，此為法；
以佛術為補充，化解怨氣、淨化人心，此為術。
三者結合，此方處處尊禮厚德，人人真心向道，必能長治久安。」
「具體而言：在治理大政上，當循道法自然，不違天時，
不耗民力，此乃道門無為；
在具體事務上，當積極有為，興利除弊，教化生靈，
此乃儒門有為；
在化解民怨、安撫人心上，當以慈悲智慧，導人向善，
此乃佛門出世之心、入世之行。」
這番論述，層次分明，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指導。
台下道門修士中，不少人眼睛發亮，顯然深受啟發。
玄都大法師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見解獨到，圓融無礙。此問，過！」
兩輪已過，台下氣氛愈發緊張。
所有人都看向優波底尊者，等待佛門出題。
優波底尊者雙手合十，緩緩開口：
「蘇道友前兩輪所答，皆在世間法。
然佛門精髓，在出世間法，在了脫生死，超越輪迴。
三教歸一，可能了生死否？可能超脫輪迴否？」
此問直指終極關懷，是佛門最核心的議題，
也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蘇清玄神色肅然，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問。
若答不好，前兩輪的努力將付諸東流。
他沉思片刻，方道：「尊者此問，
問的是三教在終極解脫上是否相通。
清玄以為，相通。」
「儒門雖少言生死，但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
講『存順沒寧』，講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
儒門聖賢，乃將個體生死置於道義之後，
以精神不朽超越肉身生死。
文聖曾雲『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此是以精神不朽，超越生死。」
「道門講長生久視，講『死而不亡者壽』。
道家真君，追求與道合真，肉身可朽，
但元神與道同存。此是以道超越生死。」
「佛門講涅槃寂靜，講往生，講『了脫生死，超越輪迴』。
不自生，亦不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則為無生。
無生即往生，往生即無生。
明心見性，證悟本來面目，知生死是幻，輪迴是夢。
此是以般若智慧超越生死。」
「三教所言雖異，但皆在尋求對有限生命的超越。
儒家以精神不朽超越，
道家以與道合一超越，
佛門以智慧證悟超越。
路徑不同，目標一致——
皆是要從生死苦惱中解脫。」
蘇清玄聲音漸高：「至於三教歸一能否了生死、超輪迴，
清玄以為，能！
但非是簡單疊加三法，而是融會貫通。
以儒家之『誠意正心』，打下堅實心性基礎；
以道家之『煉精化氣、鍊氣化神』，修煉性命根基；
以佛家之『明心見性』，直指本來面目。
三者循序而進，相輔相成，
何愁不能了脫生死？」
「且三教歸一，非是拋棄世間。
恰恰是以濟世度生為宏願，踐行天道，
即是，儒門『毋我』、道門『無己』、佛門『無我』。
一切以眾生為念，以蒼生為懷。
因此，了生死不是厭生死，超輪迴不是避輪迴。
而是於生死中得自在，於輪迴中得解脫。
是以眾生為根，而結出道果。
也如同蓮花，出於淤泥，而不染著。
這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解脫。」
這番話，如黃鐘大呂，震撼人心。
台下佛門修士中，不少人合十念佛，面露思索。
連優波底尊者，也微微動容。
良久，優波底尊者緩緩道：「阿彌陀佛！蘇小友此言，
深得佛法中要義。
不厭生死，不愛涅槃，生死涅槃，等同一如。
此問，過！」
三問皆過！！！
全場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議論。
無數目光聚焦蘇清玄——
有欽佩，有讚嘆，有嫉妒，有複雜。
三教問難，萬年來通過者寥寥，而今日，
一位飛升不過三月的人間聖人，竟全部通過，
且所答深刻通透，圓融無礙，
皆得三教祖庭聖人認可，如何不讓人震動？
玉霄子、法嚴、孟行簡三人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蘇清玄所答，皆在道理，他們縱有千般不服，
也挑不出毛病。
高台上，三位主持對視點頭。
顏文起身宣布：「三教問難，蘇清玄全部通過。
按天界律，三一宮為三教正統道場，
可享與三教門庭同等地位，有權參與天界事務，
招收弟子，傳道授業。」
聲音傳遍全場，算是為三一宮正名。
蘇清玄拱手：「謝三位聖人。」
他正要下台，忽然，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且慢！」
眾人看去，說話的是玉霄子。
他飛身上台，對三位主持行禮：
「三位前輩，蘇清玄理論雖通，但三教歸一之道，
終究是新創，未經實踐檢驗。
晚輩不服，欲以實踐論高下！」
玄都大法師皺眉：「玉霄子，你待如何？」
玉霄子道：「師祖，按法會議程，
接下來是商討天界大比規則。
晚輩提議，不妨讓三一宮弟子，與我三教弟子，
來一場『小比』。若三一宮弟子能勝，
便證明三教歸一之道確有其長，
屆時再談大比改革不遲。
若敗，則說明此道不過是紙上談兵，不足為憑！」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這......分明是見理論辯不過，便要動手了。
顏文沉聲道：「玉霄子，法會辯經台，只辯道理，
不比神通。你此舉，不合規矩。」
玉霄子卻堅持道：「顏聖，天界大比本就是考核弟子實戰。
若三教歸一之道只能在嘴上說說，
到了實戰便不行，那算什么正道？
晚輩願以個人千年修為擔保，此比只為驗證道法，
絕無私人恩怨。若違規，甘受天罰！」
他這是以退為進，逼三教祖庭同意。
三位主持低聲商議。
優波底尊者道：「玉霄子所言雖有偏激，但也不無道理。
道法需經實踐檢驗。只是如何比試，需有章程。」
玄都大法師看向蘇清玄：「蘇小友，你意下如何？」
蘇清玄心知，今日若不接下，三一宮縱然得正統之名，
也會被視作「只會空談」。
他看向台下四女，見四女皆向他點頭，
目光堅定，顯然已有準備。
「清玄願接。」蘇清玄道，「只是不知如何比法？」
玉霄子眼中閃過得意：「簡單！三教各派，
各出一位傑出弟子，修為限定在金仙以下。
三一宮也出三位弟子，一一對戰。
三局兩勝，如何？」
他這算盤打得精：三一宮初立，弟子多是新收，
修為最高不過人仙后期。
而三教各派中，金仙以下傑出弟子無數，
隨便挑幾個積累深厚的，勝算極大。
蘇清玄卻搖頭：「不必三局。我三一宮出四人，
與你方四人混戰。
以一炷香為限，最後站在台上者多的一方勝。
如此，既可看個人修為，也可看配合之道——
畢竟三教歸一，重在融合互補。」
玉霄子一怔，隨即冷笑：「好！便依你！不過......
既是混戰，便不論修為高低，只論勝負。你可敢？」
「有何不敢。」蘇清玄淡淡道。
三位主持商議後，玄都大法師道：「既如此，
便破例一次。
比試仍在辯經台，但需布下『幻戰結界』，以免損傷真身。
一炷香為限，最後站立者多的一方勝。
現在，雙方各出四人，準備比試。」
蘇清玄飛身下台，與四女聚在一處。
林婉清低聲道：「公子，他們必會派出最強弟子，
甚至可能是那些卡在金仙門檻數百年的老牌天仙。
我們……」
蘇清玄微笑：「無妨。這三月，你們進步神速，
前世記憶又逐步解封，真實戰力已不遜於尋常金仙初期。
況且，三教合一，重在心法配合，單打獨鬥未必強多少，
但四人配合，威力倍增。我對你們有信心。」
赤纓眼中戰意升騰：「早該如此。理論說再多，不如打一場。」
蕭靈溪握拳：「蘇大哥放心，我這三月煉了不少好丹藥，
正缺人試藥效……啊不是，正缺人驗證道法！」
蕭靈玥合十微笑：「阿彌陀佛。以戰止戰，以武論道，
靈玥亦當仁不讓。」
四女相視一笑，各自準備。
另一邊，玉霄子、法嚴、孟行簡也在挑選弟子。
他們各自從本門中選出一位最強天仙，
皆是卡在金仙門檻數百年、積累深厚的老牌修士。
道門出的是「清虛子」，天仙巔峰，精通雷法、劍術，
曾獨戰三位同階不敗。
佛門出的是「金剛僧」，天仙巔峰，肉身強橫，
精通佛門金剛神通，力大無窮。
儒門出的是「文曉生」，天仙巔峰，儒氣渾厚，擅長言出
法隨，口誅筆伐。
第四人，玉霄子親自指派了自己的弟子「凌雲子」，
也是天仙巔峰，天賦極高，精通各類道術。
這四人，皆是同階中的佼佼者，實戰經驗豐富。
反觀三一宮四仙子，修為不過天仙初期，
差了整整三個小境界。
在眾人看來，此戰毫無懸念。
商議畢，雙方八人飛上辯經台。
玄都大法師揮手布下幻戰結界，台上景象一變，
化作一片百里方圓的山川地貌，有山有水，
有林有谷，與真實無異。
在此結界中受傷不會波及真身，
但痛感、法力消耗皆與真身別無二致。
雙方各據一處山頭，遙遙相對。
顏文親自點燃一炷香，插在香爐中：
「比試開始！」
正是：
三問已過名正統，玉霄再設較武局。
四美登台迎強手，香燃幻境見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