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回 十日匡和終飲恨 一彈殘稚碎初心
詩曰：
十日殫精欲止戈，霸道翻覆起烽波。
商榷原是緩兵計，血火沙海莫奈何。
話說，蘇清玄苦心周旋十日，計謀盡出，心力耗盡，
該見的人見了，該說的話說了，
可是，西荒沙海的戰火還是燃起來了……
雖然他已經盡了全力，雖然談判已經重啟，雖然和平似乎觸手可及……
但在真正的霸道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如此脆弱。
通訊器又震顫起來，這次是阿米爾，
聲音帶著難掩的哭腔：
「蘇先生，他們動手了……安希古城遭到空襲，
大祭司殿、防務司、聖火衛總部都被靈爆彈擊中……
阿里亞斯大祭司……下落不明……整座神殿都被炸塌了……」
蘇清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阿米爾使者，你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我在使驛地下密室……但使驛也被炸了，死傷了十幾個人……
蘇先生，他們不是普通空炸，是衝著我們的靈源根基來的！
第一波就瞄準了所有祭司殿與靈樞要地，
這是要斷我們安希的傳承根本啊！」
蘇清玄握緊通訊器，指節發白。
斷根打擊。
果然，鷹撒聯邦帝國與加南城邦根本沒想談判，
他們只是在拖延時間，等部隊完成最後部署，
等一切就緒，就撕破臉皮，直接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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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先生，保護好自己，儘量疏散人員。」
蘇清玄沉聲道，「我會想辦法……」
話沒說完，通訊器那頭傳來劇烈的靈爆轟鳴，
接著是一片死寂。
蘇清玄再催靈力，已無法接通。
他呆立窗前，看著傳訊光屏里，安希國城邦上空，
升起的滾滾濃煙，看著廢墟中奔走哭嚎的平民，
看著遍地狼藉的街巷……
忽然胸口一痛，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濺在窗欞上，如一朵淒艷的殘花。
「公子！」林婉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和赤纓、蕭靈溪、蕭靈玥不放心蘇清玄，
也一起秘密來到了聖輝城。
她們衝進房間，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清玄。
「我沒事……」蘇清玄擦去嘴角血跡，
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悲涼，「我只是……有點累。」
赤纓掃過光屏畫面，牙關緊咬：「這群背信棄義之徒！
說好談判，背後暗下殺手！公子，我們殺過去，平了他們！」
「不可，」蘇清玄搖頭，「這是邦國之間的戰事，
我們若直接以修行者身份介入，
便是攪動整個大陸格局的大戰，況且……已經晚了。」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自己方才寫下的，
「和為貴，戰為下」，忽然笑了，笑容慘澹。
「我錯了，」他輕聲道，「我總以為，人心可以教*化，善惡可以轉化。
但現在看來，有些勢力，有些邦國，從根子上便信奉弱肉強食，
他們不信仁義，不信慈悲，只認力量強弱。
對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只有……」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寒光，讓四女都心中一凜。
那是蘇清玄從未有過的眼神——
冰冷，決絕，帶著一種「既然正道走不通，便以殺止殺」的決然。
「公子，你要做什麼？」蕭靈玥擔憂地問。
蘇清玄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東方漸亮的天空，
緩緩道：「婉清，你帶靈溪、靈玥回國，繼續推動文脈復興。
赤纓，你留下，跟我去西荒沙海。」
「去做什麼？」
蘇清玄轉身，看著四女，一字一頓：
「救人……止殺……然後，了結這段因果。」
蘇清玄知道，自己的「死劫」，便應在這場戰爭中了。
既然躲不過，那就迎上去，用他的命，換一個公道，
換一個警示，換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窗外，朝陽噴薄而出，染紅了半邊天，
但那紅光，落在沙海的方向，竟像血一樣刺目。
……
西荒沙海的夜，被沖天火光撕裂。
蘇清玄與赤纓、十二名「燭龍」暗衛穿越邊境，
進入安希境內時，戰爭已爆發十六個時辰。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官道被炸出深坑，民宅燃著熊熊大火，
難民拖家帶口向南方逃難……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哀嘆、
傷者的低吟，交織成一片悲涼的亂象。
「公子，前方是卡赫城，安希國第三大城。」
赤纓查看戰術玉簡，面色凝重，
「天星陣探測顯示，該城已遭三輪空襲，
重點打擊了祭司殿、軍營，還有……一座女學。」
蘇清玄心中一緊：「女學？」
「是的，莉娜女學，建於安希歷八百一十五年，
是安驛最古老的女子書院，學生多是六歲到十八歲的女子。」
赤纓聲音發澀，「三個時辰前，一枚重爆彈命中主樓，傷亡……不明。」
車隊在坑窪的路上顛簸。
蘇清玄閉目感應，胸口的三脈印吊墜微微發燙——
那是本源靈力在示警。
他睜開眼，沉聲道：「加速，去那座女學。」
「公子，太危險了！那裡是爆炸核心區，可能還有後續打擊……」
「加速。」蘇清玄語氣不容置疑。
赤纓咬牙，對駕車的燭龍營下令：「全速前進！」
三輛玄鐵越野車在夜色中狂奔，繞過燃燒的車輛殘骸，
避開逃難的人群。越靠近卡赫城，景象越慘烈——
街道兩側的建築大半傾頹，靈能電桿橫七豎八，
街燈盡數熄滅，只有火焰映著漫天煙塵，投下詭異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焦木味、塵土味，還有淡淡的、讓人揪心的血腥氣。
莉娜女學位於城東，當車隊抵達時，蘇清玄看到了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三層的學宮主樓，左側完全坍塌，鋼筋玄石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右側搖搖欲墜，窗欞盡數震碎。
操場成了一片廢墟，散落著課本、書包、繡鞋，
還有……點點刺目的暗紅。
救援人員正在廢墟中徒手挖掘，工具簡陋，效率極低。
數十名家長圍在警戒線外，有的失聲痛哭，有的呆立失神，
有的瘋了般要往廢墟里沖，被守城兵士死死攔住。
蘇清玄推門下車，赤纓緊隨其後，燭龍衛迅速散開，建立警戒。
「我是大夏來的醫療援助修士。」蘇清玄用大陸通用語，
對一名救援指揮官說，「有什麼能幫忙的？」
指揮官是個中年軍官，滿臉煙塵，眼底通紅，嘶啞道：
「地下藏書室可能還有倖存者，但入口被塌下來的梁木堵死了，
我們缺重型破障器具……」
蘇清玄看向廢墟，靈覺穿透磚石瓦礫，「看」到了下面的情景——
地下室確實有人，大約二十幾個，但氣息都十分微弱。
更讓他心驚的是，整片廢墟之下，散布著上百道微弱的生命波動，
有些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散。
「赤纓，帶人協助救援，清理東側通道。」蘇清玄下令，
自己則走向廢墟深處。
「公子，危險！」赤纓急道。
蘇清玄擺擺手，已踏入廢墟之中。
他看似隨意地走動，每一步踏下，都有微不可察的真元滲入地下，
穩固搖搖欲墜的承重結構，為救援撐開安全的空間。
走到操場中央，他蹲下身，拾起一個粉色的書包。
書包上印著玉兔紋樣，沾滿灰塵，拉鏈上的小掛飾還完好——
是個手工編織的平安結。
打開書包，裡面是三年級的書卷，扉頁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
「薩瑪爾，九歲，三年級二班。
我的夢想是當醫師，治好所有人的病。」
蘇清玄的手指微微顫抖。
忽然，他心有所感，抬頭望天。
夜空深處，一點刺目的亮光正在急速放大——
那是靈爆彈的尾焰！
「空襲！隱蔽！」救援指揮官悽厲大吼。
人群瞬間混亂，哭喊著四散奔逃。
但太遲了，靈爆彈的速度遠超常人反應，
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著學校操場——
準確說，是向著蘇清玄所在的位置——俯衝而下！
蘇清玄瞳孔驟縮。
在這一剎那，他看清了那枚爆彈的形制：
「裂玄」重爆玄晶彈，加南城邦煉製，可攜帶九百斤高爆玄晶，或是子母玄晶彈。
而這枚爆彈的彈體上，閃爍著詭異的暗紅色符文——
是魔道加持過的特殊型號！
目標是我！蘇清玄瞬間明悟。
暗鴉廳鎖定了我的真元氣息，這枚爆彈是沖我來的！
但他此刻站在操場中央，周圍五十米內，有正在挖掘的救援人員，
有逃到一半的家長，有從廢墟中剛抬出的傷員……
如果他閃身躲開，這些人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間，蘇清玄做出了決定。
他踏前一步，雙手虛抬，體內三脈真元如江河奔涌。
浩然正氣、先天一炁、菩提之光三者融合，
化作一道三色光罩，以他為中心急速擴散，瞬間籠罩方圓百米。
這一切，只發生在彈指之間。
玄晶爆彈擊中光罩的瞬間，沒有立刻炸開，
而是像撞進了粘稠的靈膠，速度驟減。
蘇清玄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但危機並未解除。
爆彈彈身上的暗紅符文驟然亮起，一股陰冷、暴戾、
充滿怨恨的魔氣爆發，瘋狂侵蝕三脈光罩。
那是歸墟魔尊的一縷魔魂，被煉製在彈頭之中，
專門針對蘇清玄這樣的大修行者！
「魔道手段……果然如此。」蘇清玄咬牙，將真元催至極限。
吊墜從衣領飛出，懸在頭頂，灑下更濃郁的三色光華。
僵持了大約兩息，就在蘇清玄以為能壓制住爆彈時，
異變陡生——那縷魔魂突然自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精神層面的衝擊。
無數充滿怨毒的嘶吼、詛咒、絕望的意念，
如潮水般湧向蘇清玄的識海。
若是尋常修士，只這一下，便會心神失守，被魔念侵蝕而徹底崩潰。
但蘇清玄道心堅定，又有三脈印護體，只是恍惚了一瞬。
可就在這一瞬，爆彈失去了壓制，轟然炸開！
轟——！！！
九百斤高爆玄晶，在離地十米處引爆。
衝擊波如實質的牆壁，向四周碾壓而去。
蘇清玄首當其衝，三脈光罩劇烈震盪，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雖然擋住了九成威力，但餘波仍如重錘，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蘇清玄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撞進一堆廢墟里。
而那剩下的一成威力，向四周擴散。
最近的救援人員、家長、傷員，在衝擊波中如落葉般被掀飛。
更遠處，那棟搖搖欲墜的教學樓右側，
在震動中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煙塵。
「公子！」赤纓目眥欲裂，從掩體後衝出，奔向蘇清玄。
蘇清玄從廢墟中撐起身，又吐出一口血。
他顧不得傷勢，第一時間看向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煉獄景象。
以他原本站立處為圓心，三十米半徑內，已是一片狼藉。
十幾名救援人員倒在煙塵中，不知生死。
那些家長有的被掀到牆根，有的被飛射的碎石擊中，
原先的傷員更是沒了聲息。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心口滴血的。
蘇清玄的目光，定格在教學樓廢墟的東側——
那裡原本是學校的花園，戰爭爆發後，
被臨時用作受傷學生的安置點。
而現在，花園成了一片死寂的廢墟。
他看到了粉色、藍色、白色的校服碎片，
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書包、典籍、發卡。
那些曾經鮮活的小小身影，此刻都被掩埋在瓦礫之下，再無聲息。
一百多個女孩，年齡從六歲到十八歲，在剛才的爆炸中，盡數殞命。
就在片刻之前，蘇清玄還「看」到她們——
有些在低聲哭泣，有些在幫更小的孩子擦拭傷口，有些在默默祈禱。
她們的生命波動雖然微弱，卻真切地存在著。
而現在，那些波動，熄滅了，全部熄滅了……
蘇清玄呆呆地站著，耳邊嗡嗡作響。
世界仿佛失去了聲音，只剩下眼前這一幕，
在腦海里慢鏡頭般重複：
那些稚嫩的笑臉，那些晶瑩的眼淚，
那些對未來的懵懂憧憬……
然後，火光吞沒了一切。
「薩瑪爾，九歲，三年級二班，我的夢想是當醫師，治好所有人的病。」
那個粉色書包的主人，就在其中。
蘇清玄緩緩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包。
書包已被衝擊波撕開一道口子，那隻手工平安結上，
沾著刺目的暗紅——不知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啊……」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吟，從蘇清玄口中傳出。
那不是痛呼，是某種珍貴的東西，在心底徹底碎裂的聲音。
赤纓衝到蘇清玄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公子……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蘇清玄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花園廢墟，瞳孔深處，一點暗紅悄然浮現。
「是沖我來的，」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那枚玄晶爆彈，鎖定了我的真元……
他們知道我在救人，知道這裡有孩子……
他們故意連女學一起炸……一箭雙鵰……」
赤纓也看清了花園的慘狀，這位身經百戰的兵家傳人，
此刻也渾身顫抖，指節捏得發白：
「這群禽獸……禽獸不如！」
蘇清玄輕輕推開赤纓，一步一步走向花園。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
他內傷很重，卻渾然不覺。
踏入花園，腳下的泥土帶著溫熱的濕意。
借著遠處的火光，他看到瓦礫下露出一隻小小的手，
五指微微蜷曲，仿佛還想抓住什麼。
蘇清玄蹲下身，輕輕覆上那隻手，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
「對不起……」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像風，
「是我……是我引來了爆彈……是我害了你們……」
正是：
粉箋稚夢逐煙消，殘骨荒園泣寂寥。
一念仁心成罪業，從今正道換寒刀。
十日殫精欲止戈，霸道翻覆起烽波。
商榷原是緩兵計，血火沙海莫奈何。
話說，蘇清玄苦心周旋十日，計謀盡出，心力耗盡，
該見的人見了，該說的話說了，
可是，西荒沙海的戰火還是燃起來了……
雖然他已經盡了全力，雖然談判已經重啟，雖然和平似乎觸手可及……
但在真正的霸道面前，所有的努力，都如此脆弱。
通訊器又震顫起來，這次是阿米爾，
聲音帶著難掩的哭腔：
「蘇先生，他們動手了……安希古城遭到空襲，
大祭司殿、防務司、聖火衛總部都被靈爆彈擊中……
阿里亞斯大祭司……下落不明……整座神殿都被炸塌了……」
蘇清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阿米爾使者，你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我在使驛地下密室……但使驛也被炸了，死傷了十幾個人……
蘇先生，他們不是普通空炸，是衝著我們的靈源根基來的！
第一波就瞄準了所有祭司殿與靈樞要地，
這是要斷我們安希的傳承根本啊！」
蘇清玄握緊通訊器，指節發白。
斷根打擊。
果然，鷹撒聯邦帝國與加南城邦根本沒想談判，
他們只是在拖延時間，等部隊完成最後部署，
等一切就緒，就撕破臉皮，直接動手。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使者先生，保護好自己，儘量疏散人員。」
蘇清玄沉聲道，「我會想辦法……」
話沒說完，通訊器那頭傳來劇烈的靈爆轟鳴，
接著是一片死寂。
蘇清玄再催靈力，已無法接通。
他呆立窗前，看著傳訊光屏里，安希國城邦上空，
升起的滾滾濃煙，看著廢墟中奔走哭嚎的平民，
看著遍地狼藉的街巷……
忽然胸口一痛，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濺在窗欞上，如一朵淒艷的殘花。
「公子！」林婉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和赤纓、蕭靈溪、蕭靈玥不放心蘇清玄，
也一起秘密來到了聖輝城。
她們衝進房間，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清玄。
「我沒事……」蘇清玄擦去嘴角血跡，
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悲涼，「我只是……有點累。」
赤纓掃過光屏畫面，牙關緊咬：「這群背信棄義之徒！
說好談判，背後暗下殺手！公子，我們殺過去，平了他們！」
「不可，」蘇清玄搖頭，「這是邦國之間的戰事，
我們若直接以修行者身份介入，
便是攪動整個大陸格局的大戰，況且……已經晚了。」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自己方才寫下的，
「和為貴，戰為下」，忽然笑了，笑容慘澹。
「我錯了，」他輕聲道，「我總以為，人心可以教*化，善惡可以轉化。
但現在看來，有些勢力，有些邦國，從根子上便信奉弱肉強食，
他們不信仁義，不信慈悲，只認力量強弱。
對這種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只有……」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寒光，讓四女都心中一凜。
那是蘇清玄從未有過的眼神——
冰冷，決絕，帶著一種「既然正道走不通，便以殺止殺」的決然。
「公子，你要做什麼？」蕭靈玥擔憂地問。
蘇清玄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東方漸亮的天空，
緩緩道：「婉清，你帶靈溪、靈玥回國，繼續推動文脈復興。
赤纓，你留下，跟我去西荒沙海。」
「去做什麼？」
蘇清玄轉身，看著四女，一字一頓：
「救人……止殺……然後，了結這段因果。」
蘇清玄知道，自己的「死劫」，便應在這場戰爭中了。
既然躲不過，那就迎上去，用他的命，換一個公道，
換一個警示，換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窗外，朝陽噴薄而出，染紅了半邊天，
但那紅光，落在沙海的方向，竟像血一樣刺目。
……
西荒沙海的夜，被沖天火光撕裂。
蘇清玄與赤纓、十二名「燭龍」暗衛穿越邊境，
進入安希境內時，戰爭已爆發十六個時辰。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官道被炸出深坑，民宅燃著熊熊大火，
難民拖家帶口向南方逃難……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哀嘆、
傷者的低吟，交織成一片悲涼的亂象。
「公子，前方是卡赫城，安希國第三大城。」
赤纓查看戰術玉簡，面色凝重，
「天星陣探測顯示，該城已遭三輪空襲，
重點打擊了祭司殿、軍營，還有……一座女學。」
蘇清玄心中一緊：「女學？」
「是的，莉娜女學，建於安希歷八百一十五年，
是安驛最古老的女子書院，學生多是六歲到十八歲的女子。」
赤纓聲音發澀，「三個時辰前，一枚重爆彈命中主樓，傷亡……不明。」
車隊在坑窪的路上顛簸。
蘇清玄閉目感應，胸口的三脈印吊墜微微發燙——
那是本源靈力在示警。
他睜開眼，沉聲道：「加速，去那座女學。」
「公子，太危險了！那裡是爆炸核心區，可能還有後續打擊……」
「加速。」蘇清玄語氣不容置疑。
赤纓咬牙，對駕車的燭龍營下令：「全速前進！」
三輛玄鐵越野車在夜色中狂奔，繞過燃燒的車輛殘骸，
避開逃難的人群。越靠近卡赫城，景象越慘烈——
街道兩側的建築大半傾頹，靈能電桿橫七豎八，
街燈盡數熄滅，只有火焰映著漫天煙塵，投下詭異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焦木味、塵土味，還有淡淡的、讓人揪心的血腥氣。
莉娜女學位於城東，當車隊抵達時，蘇清玄看到了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三層的學宮主樓，左側完全坍塌，鋼筋玄石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右側搖搖欲墜，窗欞盡數震碎。
操場成了一片廢墟，散落著課本、書包、繡鞋，
還有……點點刺目的暗紅。
救援人員正在廢墟中徒手挖掘，工具簡陋，效率極低。
數十名家長圍在警戒線外，有的失聲痛哭，有的呆立失神，
有的瘋了般要往廢墟里沖，被守城兵士死死攔住。
蘇清玄推門下車，赤纓緊隨其後，燭龍衛迅速散開，建立警戒。
「我是大夏來的醫療援助修士。」蘇清玄用大陸通用語，
對一名救援指揮官說，「有什麼能幫忙的？」
指揮官是個中年軍官，滿臉煙塵，眼底通紅，嘶啞道：
「地下藏書室可能還有倖存者，但入口被塌下來的梁木堵死了，
我們缺重型破障器具……」
蘇清玄看向廢墟，靈覺穿透磚石瓦礫，「看」到了下面的情景——
地下室確實有人，大約二十幾個，但氣息都十分微弱。
更讓他心驚的是，整片廢墟之下，散布著上百道微弱的生命波動，
有些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散。
「赤纓，帶人協助救援，清理東側通道。」蘇清玄下令，
自己則走向廢墟深處。
「公子，危險！」赤纓急道。
蘇清玄擺擺手，已踏入廢墟之中。
他看似隨意地走動，每一步踏下，都有微不可察的真元滲入地下，
穩固搖搖欲墜的承重結構，為救援撐開安全的空間。
走到操場中央，他蹲下身，拾起一個粉色的書包。
書包上印著玉兔紋樣，沾滿灰塵，拉鏈上的小掛飾還完好——
是個手工編織的平安結。
打開書包，裡面是三年級的書卷，扉頁上用稚嫩的筆跡寫著：
「薩瑪爾，九歲，三年級二班。
我的夢想是當醫師，治好所有人的病。」
蘇清玄的手指微微顫抖。
忽然，他心有所感，抬頭望天。
夜空深處，一點刺目的亮光正在急速放大——
那是靈爆彈的尾焰！
「空襲！隱蔽！」救援指揮官悽厲大吼。
人群瞬間混亂，哭喊著四散奔逃。
但太遲了，靈爆彈的速度遠超常人反應，
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著學校操場——
準確說，是向著蘇清玄所在的位置——俯衝而下！
蘇清玄瞳孔驟縮。
在這一剎那，他看清了那枚爆彈的形制：
「裂玄」重爆玄晶彈，加南城邦煉製，可攜帶九百斤高爆玄晶，或是子母玄晶彈。
而這枚爆彈的彈體上，閃爍著詭異的暗紅色符文——
是魔道加持過的特殊型號！
目標是我！蘇清玄瞬間明悟。
暗鴉廳鎖定了我的真元氣息，這枚爆彈是沖我來的！
但他此刻站在操場中央，周圍五十米內，有正在挖掘的救援人員，
有逃到一半的家長，有從廢墟中剛抬出的傷員……
如果他閃身躲開，這些人必死無疑。
電光石火間，蘇清玄做出了決定。
他踏前一步，雙手虛抬，體內三脈真元如江河奔涌。
浩然正氣、先天一炁、菩提之光三者融合，
化作一道三色光罩，以他為中心急速擴散，瞬間籠罩方圓百米。
這一切，只發生在彈指之間。
玄晶爆彈擊中光罩的瞬間，沒有立刻炸開，
而是像撞進了粘稠的靈膠，速度驟減。
蘇清玄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但危機並未解除。
爆彈彈身上的暗紅符文驟然亮起，一股陰冷、暴戾、
充滿怨恨的魔氣爆發，瘋狂侵蝕三脈光罩。
那是歸墟魔尊的一縷魔魂，被煉製在彈頭之中，
專門針對蘇清玄這樣的大修行者！
「魔道手段……果然如此。」蘇清玄咬牙，將真元催至極限。
吊墜從衣領飛出，懸在頭頂，灑下更濃郁的三色光華。
僵持了大約兩息，就在蘇清玄以為能壓制住爆彈時，
異變陡生——那縷魔魂突然自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精神層面的衝擊。
無數充滿怨毒的嘶吼、詛咒、絕望的意念，
如潮水般湧向蘇清玄的識海。
若是尋常修士，只這一下，便會心神失守，被魔念侵蝕而徹底崩潰。
但蘇清玄道心堅定，又有三脈印護體，只是恍惚了一瞬。
可就在這一瞬，爆彈失去了壓制，轟然炸開！
轟——！！！
九百斤高爆玄晶，在離地十米處引爆。
衝擊波如實質的牆壁，向四周碾壓而去。
蘇清玄首當其衝，三脈光罩劇烈震盪，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雖然擋住了九成威力，但餘波仍如重錘，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蘇清玄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撞進一堆廢墟里。
而那剩下的一成威力，向四周擴散。
最近的救援人員、家長、傷員，在衝擊波中如落葉般被掀飛。
更遠處，那棟搖搖欲墜的教學樓右側，
在震動中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煙塵。
「公子！」赤纓目眥欲裂，從掩體後衝出，奔向蘇清玄。
蘇清玄從廢墟中撐起身，又吐出一口血。
他顧不得傷勢，第一時間看向四周。
然後，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煉獄景象。
以他原本站立處為圓心，三十米半徑內，已是一片狼藉。
十幾名救援人員倒在煙塵中，不知生死。
那些家長有的被掀到牆根，有的被飛射的碎石擊中，
原先的傷員更是沒了聲息。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心口滴血的。
蘇清玄的目光，定格在教學樓廢墟的東側——
那裡原本是學校的花園，戰爭爆發後，
被臨時用作受傷學生的安置點。
而現在，花園成了一片死寂的廢墟。
他看到了粉色、藍色、白色的校服碎片，
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書包、典籍、發卡。
那些曾經鮮活的小小身影，此刻都被掩埋在瓦礫之下，再無聲息。
一百多個女孩，年齡從六歲到十八歲，在剛才的爆炸中，盡數殞命。
就在片刻之前，蘇清玄還「看」到她們——
有些在低聲哭泣，有些在幫更小的孩子擦拭傷口，有些在默默祈禱。
她們的生命波動雖然微弱，卻真切地存在著。
而現在，那些波動，熄滅了，全部熄滅了……
蘇清玄呆呆地站著，耳邊嗡嗡作響。
世界仿佛失去了聲音，只剩下眼前這一幕，
在腦海里慢鏡頭般重複：
那些稚嫩的笑臉，那些晶瑩的眼淚，
那些對未來的懵懂憧憬……
然後，火光吞沒了一切。
「薩瑪爾，九歲，三年級二班，我的夢想是當醫師，治好所有人的病。」
那個粉色書包的主人，就在其中。
蘇清玄緩緩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包。
書包已被衝擊波撕開一道口子，那隻手工平安結上，
沾著刺目的暗紅——不知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啊……」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吟，從蘇清玄口中傳出。
那不是痛呼，是某種珍貴的東西，在心底徹底碎裂的聲音。
赤纓衝到蘇清玄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公子……你怎麼樣？傷到哪裡了？」
蘇清玄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花園廢墟，瞳孔深處，一點暗紅悄然浮現。
「是沖我來的，」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那枚玄晶爆彈，鎖定了我的真元……
他們知道我在救人，知道這裡有孩子……
他們故意連女學一起炸……一箭雙鵰……」
赤纓也看清了花園的慘狀，這位身經百戰的兵家傳人，
此刻也渾身顫抖，指節捏得發白：
「這群禽獸……禽獸不如！」
蘇清玄輕輕推開赤纓，一步一步走向花園。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帶血的腳印——
他內傷很重，卻渾然不覺。
踏入花園，腳下的泥土帶著溫熱的濕意。
借著遠處的火光，他看到瓦礫下露出一隻小小的手，
五指微微蜷曲，仿佛還想抓住什麼。
蘇清玄蹲下身，輕輕覆上那隻手，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
「對不起……」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像風，
「是我……是我引來了爆彈……是我害了你們……」
正是：
粉箋稚夢逐煙消，殘骨荒園泣寂寥。
一念仁心成罪業，從今正道換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