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智取沓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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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頎從望樓上邊往下爬邊高喊:

  「弩!把還能用的弩找出來!」

  幾個都伯滿臉菸灰,遲鈍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家武庫還沒被燒絕。

  在塌了半邊的武庫里翻找了半天,總算搶出百來張還能開的三石弩,但弩箭卻只湊了幾袋,人均分不到四支箭。

  「拿到弩的上殘牆!上東邊的殘牆!」王頎揮刀高喊,「其餘人堵在殘牆缺口,架矛!」

  他乾脆利落地下達命令,還和士兵一起拖轉板車、鹿角填補缺失的營門。

  這些隴右來的屯田兵畢竟是鄧艾一手帶出來的,儘管疲憊,還是展現出了成熟的軍事素養,快速將王頎的命令執行到位。

  但也只是機械地執行,他們眼神中再也看不到曾經的堅毅與鬥志。

  王頎登上一段燒塌了半邊的殘垣,向東望去。

  赤紅的大纛之下,蜀漢大軍並沒有如他預想的那樣,敲響戰鼓直撲過來。

  而是秩序井然地開到了東側的官道之上,隔著青綠的麥浪,緩緩展開了陣勢。

  陣型列定,漢軍中一騎拍馬而出。

  那騎士策馬行至大營外百步,高高舉起一面牙旗。

  旗面殘破,邊緣還留著火燒的焦痕,可正中那「魏右將軍胡」幾個字仍清晰可辨。

  這是魏軍漢中主將胡烈的將旗。

  騎士朝著大營方向展示牙旗,拔高嗓門,大聲喊道:

  「對面的弟兄聽著!你們的右將軍胡烈,已然兵敗下辨,倉皇北竄!我大漢大將軍已兵屯祁山道,北望關中了!」

  他再次抖了抖那面殘旗。

  「爾等外無援兵、內無堅壘,我家都護仁慈,不想再造殺戮,凡棄械者不殺,歸降者厚待,傷卒給醫,願歸鄉里者,發給路費!」

  「棄械不殺!棄械不殺!」

  官道之上,萬人齊聲高呼,回聲響徹沓中。

  殘垣里,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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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是一陣陣騷動。

  「下辨也丟了?」

  「連右將軍都敗了?那咱們守著片麥子給誰吃?」

  這些鄧艾舊部,本就因主帥被問罪、立功無獎賞而離心離德,又剛剛被折磨了一晚上,士氣和身體都已是低谷。

  而此刻聽說胡烈兵敗、下辨已失,無異於斷了他們最後一份念想。

  這些百戰精銳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怯戰的表情。

  「不要亂!」

  王頎厲聲大喝,幾步踏上殘垣最高處,用刀指向那面殘旗。

  「一面旗子而已,就把你們唬成這樣了?!「

  他用沙啞的喉嚨喊道:「先前南鄭告破,這面牙旗多半是在南鄭撿來虛張聲勢的!」

  「下辨兵多、城堅、糧足,背靠祁山道,與天水、隴右之間旬日可達,如何能輕易失守?」

  「莫要輕信蜀軍鬼話,自亂陣腳!」

  他說得其實分毫不差,這面旗還真是關彝、諸葛尚在南鄭之役追擊胡烈時撿回來的戰利品。

  按說這一番話,足以暫時穩定軍心。

  可惜,他身邊的,是一群本就與他素無恩義、又被魏國朝廷寒透了心的老兵。

  王頎在他們眼中就是個「空降」的種田太守,說出來的話沒有半點份量。

  殘垣下,一個都伯甚至抬起頭反問了一句。

  「使君說下辨還在,」

  他抬手指向東側官道上那片綿延展開的蜀軍大陣:

  「那這上萬蜀軍,又是怎麼越過下辨,大搖大擺走到咱沓中官道上來的?」

  這個問題道出了大多數人的疑問,殘垣上下,無數雙眼睛齊刷刷望向王頎。

  王頎竟也一時語塞。

  在他的認知里,蜀人要到沓中,必先經過下辨,絕無可能從天而降。


  他們,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難道下辨真的丟了?

  主將的這一遲疑,比蜀軍的喊話更致命。

  「完了,下辨真的丟了……」

  「當官的都跑了,我們在這兒打給誰看?」

  「打贏了沒有賞,打輸了丟的命是自家的,誰他娘的為這狗朝廷賣命?」

  不知是誰先丟下了刀。

  情緒像病毒迅速蔓延。

  緊接著,一個、兩個、十個……

  殘垣下的魏軍士卒,從三三兩兩到成建制地丟下兵器,撥開人群,朝著北面那條無人攔阻的山道奔去。

  叫罵聲、腳步聲混做一團。

  「站住!都給我站住!」

  王頎拔刀在手,「臨陣脫逃者,斬!」

  但幾乎沒人理會他,反而還有老兵跑之前丟給他一個不屑的白眼。

  北面的山道上,逃兵越來越多,起初是成串,丟盔棄甲,奔涌而去。

  而列陣於東面的蜀軍,只是靜靜地看著,鼓點敲得震天響,卻沒有一騎出列,就那樣敞開著北面的生路,任由這些毫無戰意的魏兵,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逃散。

  他們甚至懶得去追。

  畢竟將失敗的消息和恐懼的情緒帶回臨洮、狄道,甚至整個隴西,對蜀軍反而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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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頎拄著刀,立在漸漸空下去的大營中央,失魂落魄。

  不到一個時辰,殘垣斷壁之間,只剩下零零散散數百人還茫然失措地留在原地。

  完了。

  他忽然懷念起許多年前,在遼東踏碎沃沮的雪、眺望肅慎的海時,那種長刀所向,攻無不克的時光。

  現在的自己,居然連一場潰逃都制止不了。

  淮南那一把火之後。

  從人生巔峰跌落萬丈深淵,如今意志磨滅,仕途盡毀。

  王頎只覺得一陣心灰意冷。

  他忽然仰天發出一串悲涼的笑聲。

  隨後一把摘下頭上那頂熏得烏黑的兜鍪,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手中的刀,也被他隨手扔到一邊。

  他緩緩走到自己帥帳外,撿起地上那壺昨晚沒喝完,已經涼透了的濁酒一飲而盡,旋即撩起戰袍的下擺,坐了下去。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不戰、不逃、不降、不自戕。

  生死榮辱,且由它去吧。

  殘存的數百魏軍,見太守如此,也紛紛拋下兵器,有的席地而坐,有的伏地不語,偌大一片焦黑的廢墟,竟在蜀軍的重圍之中,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蜀軍中軍見狀壓了上來,數十親衛簇擁著騎著白馬的諸葛瞻緩步入殘垣。

  馬到廢墟近前,諸葛瞻勒住韁繩,居高臨下,靜靜地看著殘垣下那個閉目端坐、心如死水的王頎,又環視了一圈那數百名垂頭喪氣、再無半分鬥志的魏卒,許久沒有開口。

  畫面靜止了良久,諸葛瞻用這種靜默的壓力不斷刺激王頎的心理防線。

  看見他的眼皮開始微微跳動,便是心理已經到了極限。

  諸葛瞻這才朝著王頎開口道:

  「王使君,鎮東將軍的事,你難道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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