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罪三諾
李毅穿過層層木柵，直入寨子最深處的一座大廳。
廳內兩排氐人武士肅然對立。
而大廳正中央，赫然架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鼎鑊，鼎中滿滿一鍋油湯，正在翻滾沸騰。
鼎鑊之後，一個身形魁梧、髮辮盤頂的氐人踞坐檯上——正是白馬氐王，楊飛龍。
看到這油鼎，李毅反而不怕了。
陳鼎鑊以待說客。
這是大漢王朝老輩子的打法，楊飛龍一個氐王擺出了這般陣仗，顯然是要給李毅一個下馬威。
可他越是這樣做，越證明了他的色厲內荏
這油表面上看是燒給自己這個漢使看的，實際上是楊飛龍用來給自己壯膽的。
想通這裡，李毅氣定神閒，抬手撣了撣衣襟，從容上前，經過鼎鑊時還伸手隔空感受了下溫度。
「大漢衛將軍記事李毅，見過大王。」
楊飛龍豹目圓睜，聲如洪鐘：
「漢家真的是沒人了，竟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來當說客，你有話且說，要是說得本王不滿意……」
楊飛龍指著沸騰的鼎鑊：
「那裡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毅直起身，先出人意料地行了個右手在上的凶拜：
「毅非來遊說大王，乃是提前來悼唁大王。」
此話一出，廳內武士紛紛拔刀在手，怒目而視，就等楊飛龍一聲令下，好把這口出妄言的小子剁成肉泥。
但楊飛龍卻強壓下胸中惡氣。
一上來就口出狂言，意圖激怒自己，正常人不會這般不知死活。
他在蜀中生活了三十年，知道李毅這是話裡有話，於是質問李毅這話是何意。
李毅從容不迫，長揖後信步廳內，歷數道：
「建安十九年，興國氐王阿貴兵敗率部投降夏侯淵，為淵所殺；
建安二十年，興和氐王竇茂被殺，部眾充軍；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強徙武都氐人五萬餘北填扶風、天水，黜其舊帥，另遣官吏；
延康元年，武都氐王楊濮率族人內附漢陽，翌年暴斃；
建興十四年，陰平氐王強端、苻雙背漢奔魏，從此名不再顯。」
說完這一連串，他再次向楊飛龍拱手行禮道：
「毅聽聞大王有意北附，恐就此與大王陰陽兩隔，不勝悲愴，故先行兇拜。」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李毅這番話真假摻半，但他知道楊飛龍久居蜀中，而後又回到深山，對魏國那邊的情況一無所知，自己只要說得振振有詞，不怕他不信。
楊飛龍聽完，臉上的慍怒果然褪去一半，一時間沉默不語，廳中武士見自家大王這般反應，也悄悄地把刀收了回去。
「曹魏所圖者，民也，徙其眾而去其帥，以氐人充邊郡、服徭役、編軍戶、墾荒山，為奴為兵，極盡盤剝，天下皆知，唯大王不知爾。」
李毅站在了楊飛龍的立場，深情款款地陳述：
「大王生於漢土，長於漢土，當知我大漢對氐人授農技、薄賦稅、輕徭役，更兼許大王率部歸故土，不設官吏，頤養老王，高壽善終。大王寧舍千金之軀，萬民之生計，祖宗之桑梓地，以圖一時之苟且，此大王之三罪也，毅深為大王憂之。」
李毅的話準確地戳中了楊飛龍的心思，他自然也明白這些道理，但身處四戰之地，他顧慮的遠比這個要多。
他毫不客氣地反駁李毅：
「哼！巧言令色，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怕本王倒向北邊。你們大漢年年用兵，征我族人男子當戰，女子當運，過必征糧，本質上和那曹魏一丘之貉罷了。」
李毅拱手再拜，依舊氣定神閒地說道：
「大王莫急，方才毅所陳乃三罪，另有三諾贈與大王。」
楊飛龍知道這是在開條件了，也收斂了脾氣，抬手示意他說說看。
「百傾大王逝於成都，奸宦黃皓蒙蔽聖聽，潦草處理，有辱老王歸漢之高義，如今已被天子下令誅殺，待戰事消弭，當為老王遺葬百傾山中，刻碑作傳，流芳百世，並以大鴻臚攜詔書金冊、印綬、車馬、儀仗，正式為大王冊封。」
楊飛龍眼睛為之一亮，雖然無論有沒有正式冊封，他以血脈便能得到整個仇池山的認可，但冊封一事，關乎他的顏面，也代表了朝廷對他的尊重，這不是金銀賞賜所能替代的。
「氐人為我大漢出糧出人，素無怨言，以至今日民生凋敝，不堪重負，特許白馬氐人免賦稅三年，半稅五年，期間免服徭役，以募代征，增設互市，鹽鐵歲給，許氐人休養生息。」
這一條拋出來，別說楊飛龍了，連在場的氐人武士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這等於是給了氐人八年太平和安寧，對一個部族來說，八年時間足以讓他們重新煥發生機。
「所有氐人，可編戶入籍，在仇池山中開辦庠序，派遣經師、農師、百工，教化百姓、指導種植、興修道路水利，氐人可察舉入仕，立功封侯，與我大漢子民一應平等相待。」
三條一出，整個大廳瞬間安靜，只剩鼎鑊里熱油翻騰的聲音。
李毅看見楊飛龍的表情變化，知道諸葛瞻口授這三條承諾，每一條都直擊要害。
他還太年輕，只知道逞口舌之利，卻不知道這是諸葛瞻從幾千年的民族融合進程中提煉出來的關鍵：
尊重、生存、平等。
氐人在五胡中漢化程度最高，對中原文明的忠誠度也遠超久居漠北的諸胡，卻長期被壓迫剝削，過著狗都不如的生活。
只要搞定氐人，五胡亂華的風險便少了一胡。
「你這三諾，是何人所許？」
楊飛龍心存疑慮地問道，這三條承諾太重，哪怕是天子，也不敢輕易許下。
「大漢衛將軍、平尚書事，諸葛武侯。」
「諸葛瞻？！」
楊飛龍驚訝地脫口而出。
方才山下的人上來通報，壓根沒記住來人的名號，只是籠統的說來了個漢家的將軍，楊飛龍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漢家的將軍居然是堂堂諸葛丞相之子，諸葛瞻。
他在蜀中生活了三十年，雖然從來沒有見過諸葛瞻，但早就聽身邊的漢人說過，朝廷頒布的好政策，都是諸葛瞻為百姓爭取來的，對於這個「一心為民」的好官，他已仰慕多年，但因身份差距過大，始終沒機會接觸。
而現在，這個百姓口中的好官，就在山下，還向他許下了三條無比走心的承諾。
他恨不得馬上下山去見這位大人物。
但他必須忍著。
因為他現在不是那個寄居在蜀中的氐人首領，而是整個仇池山白馬氐人的王。
儘管諸葛瞻給他的承諾無比寶貴，但如果蜀漢敗亡，這三條承諾也就一文不值。
天下的局勢明眼人都能看出魏強蜀弱，魏軍大舉進攻，短短兩個月差點把蜀漢打滅國，直到現在仇池山周圍的武都、陰平仍是魏國控制。
如果拒絕了魏國的招撫，蜀漢有能力保護他和他的族人嗎？
但這個問題不能由他問出口：
「來人，把魏國使臣請過來，本王也想再聽聽他們的條件。」
-----------------
-----------------
廳內兩排氐人武士肅然對立。
而大廳正中央，赫然架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鼎鑊，鼎中滿滿一鍋油湯，正在翻滾沸騰。
鼎鑊之後，一個身形魁梧、髮辮盤頂的氐人踞坐檯上——正是白馬氐王，楊飛龍。
看到這油鼎，李毅反而不怕了。
陳鼎鑊以待說客。
這是大漢王朝老輩子的打法，楊飛龍一個氐王擺出了這般陣仗，顯然是要給李毅一個下馬威。
可他越是這樣做，越證明了他的色厲內荏
這油表面上看是燒給自己這個漢使看的，實際上是楊飛龍用來給自己壯膽的。
想通這裡，李毅氣定神閒，抬手撣了撣衣襟，從容上前，經過鼎鑊時還伸手隔空感受了下溫度。
「大漢衛將軍記事李毅，見過大王。」
楊飛龍豹目圓睜，聲如洪鐘：
「漢家真的是沒人了，竟派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來當說客，你有話且說，要是說得本王不滿意……」
楊飛龍指著沸騰的鼎鑊：
「那裡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毅直起身，先出人意料地行了個右手在上的凶拜：
「毅非來遊說大王，乃是提前來悼唁大王。」
此話一出，廳內武士紛紛拔刀在手，怒目而視，就等楊飛龍一聲令下，好把這口出妄言的小子剁成肉泥。
但楊飛龍卻強壓下胸中惡氣。
一上來就口出狂言，意圖激怒自己，正常人不會這般不知死活。
他在蜀中生活了三十年，知道李毅這是話裡有話，於是質問李毅這話是何意。
李毅從容不迫，長揖後信步廳內，歷數道：
「建安十九年，興國氐王阿貴兵敗率部投降夏侯淵，為淵所殺；
建安二十年，興和氐王竇茂被殺，部眾充軍；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強徙武都氐人五萬餘北填扶風、天水，黜其舊帥，另遣官吏；
延康元年，武都氐王楊濮率族人內附漢陽，翌年暴斃；
建興十四年，陰平氐王強端、苻雙背漢奔魏，從此名不再顯。」
說完這一連串，他再次向楊飛龍拱手行禮道：
「毅聽聞大王有意北附，恐就此與大王陰陽兩隔，不勝悲愴，故先行兇拜。」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李毅這番話真假摻半，但他知道楊飛龍久居蜀中，而後又回到深山，對魏國那邊的情況一無所知，自己只要說得振振有詞，不怕他不信。
楊飛龍聽完，臉上的慍怒果然褪去一半，一時間沉默不語，廳中武士見自家大王這般反應，也悄悄地把刀收了回去。
「曹魏所圖者，民也，徙其眾而去其帥，以氐人充邊郡、服徭役、編軍戶、墾荒山，為奴為兵，極盡盤剝，天下皆知，唯大王不知爾。」
李毅站在了楊飛龍的立場，深情款款地陳述：
「大王生於漢土，長於漢土，當知我大漢對氐人授農技、薄賦稅、輕徭役，更兼許大王率部歸故土，不設官吏，頤養老王，高壽善終。大王寧舍千金之軀，萬民之生計，祖宗之桑梓地，以圖一時之苟且，此大王之三罪也，毅深為大王憂之。」
李毅的話準確地戳中了楊飛龍的心思，他自然也明白這些道理，但身處四戰之地，他顧慮的遠比這個要多。
他毫不客氣地反駁李毅：
「哼！巧言令色，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怕本王倒向北邊。你們大漢年年用兵，征我族人男子當戰，女子當運，過必征糧，本質上和那曹魏一丘之貉罷了。」
李毅拱手再拜，依舊氣定神閒地說道：
「大王莫急，方才毅所陳乃三罪，另有三諾贈與大王。」
楊飛龍知道這是在開條件了，也收斂了脾氣，抬手示意他說說看。
「百傾大王逝於成都，奸宦黃皓蒙蔽聖聽，潦草處理，有辱老王歸漢之高義，如今已被天子下令誅殺，待戰事消弭，當為老王遺葬百傾山中，刻碑作傳，流芳百世，並以大鴻臚攜詔書金冊、印綬、車馬、儀仗，正式為大王冊封。」
楊飛龍眼睛為之一亮，雖然無論有沒有正式冊封，他以血脈便能得到整個仇池山的認可，但冊封一事，關乎他的顏面，也代表了朝廷對他的尊重，這不是金銀賞賜所能替代的。
「氐人為我大漢出糧出人，素無怨言，以至今日民生凋敝，不堪重負，特許白馬氐人免賦稅三年，半稅五年，期間免服徭役，以募代征，增設互市，鹽鐵歲給，許氐人休養生息。」
這一條拋出來，別說楊飛龍了，連在場的氐人武士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這等於是給了氐人八年太平和安寧，對一個部族來說，八年時間足以讓他們重新煥發生機。
「所有氐人，可編戶入籍，在仇池山中開辦庠序，派遣經師、農師、百工，教化百姓、指導種植、興修道路水利，氐人可察舉入仕，立功封侯，與我大漢子民一應平等相待。」
三條一出，整個大廳瞬間安靜，只剩鼎鑊里熱油翻騰的聲音。
李毅看見楊飛龍的表情變化，知道諸葛瞻口授這三條承諾，每一條都直擊要害。
他還太年輕，只知道逞口舌之利，卻不知道這是諸葛瞻從幾千年的民族融合進程中提煉出來的關鍵：
尊重、生存、平等。
氐人在五胡中漢化程度最高，對中原文明的忠誠度也遠超久居漠北的諸胡，卻長期被壓迫剝削，過著狗都不如的生活。
只要搞定氐人，五胡亂華的風險便少了一胡。
「你這三諾，是何人所許？」
楊飛龍心存疑慮地問道，這三條承諾太重，哪怕是天子，也不敢輕易許下。
「大漢衛將軍、平尚書事，諸葛武侯。」
「諸葛瞻？！」
楊飛龍驚訝地脫口而出。
方才山下的人上來通報，壓根沒記住來人的名號，只是籠統的說來了個漢家的將軍，楊飛龍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漢家的將軍居然是堂堂諸葛丞相之子，諸葛瞻。
他在蜀中生活了三十年，雖然從來沒有見過諸葛瞻，但早就聽身邊的漢人說過，朝廷頒布的好政策，都是諸葛瞻為百姓爭取來的，對於這個「一心為民」的好官，他已仰慕多年，但因身份差距過大，始終沒機會接觸。
而現在，這個百姓口中的好官，就在山下，還向他許下了三條無比走心的承諾。
他恨不得馬上下山去見這位大人物。
但他必須忍著。
因為他現在不是那個寄居在蜀中的氐人首領，而是整個仇池山白馬氐人的王。
儘管諸葛瞻給他的承諾無比寶貴，但如果蜀漢敗亡，這三條承諾也就一文不值。
天下的局勢明眼人都能看出魏強蜀弱，魏軍大舉進攻，短短兩個月差點把蜀漢打滅國，直到現在仇池山周圍的武都、陰平仍是魏國控制。
如果拒絕了魏國的招撫，蜀漢有能力保護他和他的族人嗎？
但這個問題不能由他問出口：
「來人，把魏國使臣請過來，本王也想再聽聽他們的條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