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二十九章 典許情深，虎痴解心
典韋的傷養了許久，才勉強能下地走路。
當初與將臣、燭龍、獬豸那一戰，雖然他被冥河救回，但基本上也到了要靠別人養著的狀態，要想重回巔峰，怕是有些困難。
可典韋到底底子厚，加上許褚從曹操那邊請了最好的軍醫來，日夜守著，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才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可傷好了，人卻廢了大半。
典韋的左臂抬不過肩，呼吸重了胸口便隱隱作痛，更別提提戟上陣了。
許褚每天來他帳中坐著，給他換藥、餵飯、扶著他在營中慢慢走。兩人話都不多，可許褚的沉默和典韋的沉默不一樣。
許褚的沉默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躁，典韋的沉默里則是一種認了命的灰。
這天傍晚，許褚又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壺酒，兩碟子干肉，往典韋帳中的矮案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典韋靠在榻上，看了看那碗酒，沒有動。
許褚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短須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將碗往案上一墩，開口說：「老典，我有話跟你說。」
典韋「嗯」了一聲，沒抬眼。
「你這一身魔功，該散了。」許褚說得極直，沒有繞彎子。
典韋的手在被子下面動了一下，他抬起眼來，看了許褚一會兒，才慢慢道：「散了？我當初被孫靈明廢了功夫，是魯托羅引我入的魔門，練到今日這個境界，你讓我散了？」
「你那點境界，是拿命換的。」許褚將酒碗又端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可你如今這個樣子，還能打麼？左臂抬都抬不起來，呼吸重了都疼，你還留著那身魔功做什麼？」
典韋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光景。
可典韋更知道，如果他散了這身魔功，他的境界便會一路跌回去，跌到當年被廢之前還不如的地步。
典韋這一輩子，從軍、廝殺、被孫靈明廢，投魔門、練魔功，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往上爬，爬到一個能讓人記住他的位置。
散了功，典韋就又變回那個在鄉間被人呼來喝去的莽漢了。
許褚見他不說話，將酒碗往案上一頓，聲音比方才更重了些：「魔門要完了，你還看不出來？冥河死了，張奎死了，計都被打得跟喪家犬似的到處跑，奎剛就算出了關，能撐幾天？主公都已經在跟漢軍談合作了，你還在指望什麼？」
掌心那道舊疤還在，那是他練魔功時被反噬留下的。
典韋看了很久，才低聲道：「我這一身功夫，是我自己掙來的，散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許褚把酒碗放下，站起身來，走到榻邊，他低頭看著典韋，那張粗獷的臉上有一種典韋很少見的認真。
許褚將右手伸出來，按在典韋的肩上，那隻手很大，掌心全是老繭，壓在典韋瘦削的肩上，像一塊沉甸甸的鐵。
「你還有我。」許褚說，聲音忽然有些啞，「你還有主公，你散了功，你還是典韋，我認得你，主公也認得你，我許褚這輩子，跟你是獅虎雙煞。你當獅，我當虎，你散了功，我替你扛，你打不了的仗，我替你打，可你要是繼續跟魔門攪在一處，等漢軍收拾完奎剛，下一個就是你，到時候我救不了你，主公也救不了你。」
許褚說完，鬆開手，走回案邊，將那壺酒整個提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混著不知什麼時候沁出的汗，淌進衣領里。
許褚將空壺往地上一丟，轉過身來，看著典韋，眼眶有些發紅，可聲音卻比方才更穩了。
「我許褚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求你一回，散了功，跟我走，咱們回老家，跟著主公出海，中原打不了了，咱們去海外，你打不了仗，我養著你，我許褚說到做到。」
典韋靠在榻上，看著許褚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兩人還在曹操帳下當校尉的時候。
那時候許褚剛來投軍，典韋已經跟著曹操打了兩年仗了，許褚第一天跟他比試，被他一拳打翻在地，爬起來之後卻哈哈大笑，說「你這人夠勁，我認你這個兄弟」。
後來他們一起打過無數仗，一起救過曹操的命，一起在濮陽城下殺進殺出。
許褚從來沒有對他低過頭，也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求」這個字。
典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將那隻瘦削的右手放回被子上，慢慢閉上了眼。
過了很久，典韋才睜開眼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慢，像是把胸腔里積了多年的東西都一起放了出來。
「散了。」典韋說，聲音很輕，「散了就散了吧。」
許褚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典韋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
許褚掀開帳簾時，外面的暮色正從營帳的縫隙間擠進來，把整座帳子染成一片灰黃。
典韋靠在榻上，看著許褚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外，慢慢將右手收進被子裡，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帳外東北角的暗處，一直站著一個人。
蘇妲己貼在營帳的陰影里，從頭到尾聽完了許褚和典韋的每一句話。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窄袖短襖，髮髻壓得極低，月光照不到她的臉，只能看見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暗處泛著冷光。
蘇妲己聽完後沒有動，等許褚走遠了，才慢慢從陰影里退出來，她沒有回自己的帳子，而是朝營後那片枯樹林走去。
枯樹林裡停著一輛卸了輪子的舊馬車，車簾垂著，車轅上坐著一個老僕。
蘇妲己走過去，在老僕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僕點了點頭，起身朝營外走去。
蘇妲己站在枯樹林裡，望著老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冷的弧度。
她想起曹操，好一個曹操，表面上跟魔門談合作，暗地裡跟漢軍勾結，要拿魔門當投名狀。
她早就覺得不對勁，這些時日曹操對他們客客氣氣，可調令里從來不讓他們碰實權，糧草也一壓再壓。
如今聽許褚和典韋那番話，她才徹底明白過來。
「好一個曹操。」蘇妲己的聲音極輕，在枯樹林裡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干葉，「你要滅魔門？誰滅誰，還不一定呢。」
當初與將臣、燭龍、獬豸那一戰，雖然他被冥河救回，但基本上也到了要靠別人養著的狀態，要想重回巔峰，怕是有些困難。
可典韋到底底子厚，加上許褚從曹操那邊請了最好的軍醫來，日夜守著，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才把他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可傷好了，人卻廢了大半。
典韋的左臂抬不過肩，呼吸重了胸口便隱隱作痛，更別提提戟上陣了。
許褚每天來他帳中坐著，給他換藥、餵飯、扶著他在營中慢慢走。兩人話都不多，可許褚的沉默和典韋的沉默不一樣。
許褚的沉默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焦躁，典韋的沉默里則是一種認了命的灰。
這天傍晚，許褚又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壺酒，兩碟子干肉，往典韋帳中的矮案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典韋靠在榻上，看了看那碗酒，沒有動。
許褚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的短須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將碗往案上一墩，開口說：「老典，我有話跟你說。」
典韋「嗯」了一聲，沒抬眼。
「你這一身魔功，該散了。」許褚說得極直，沒有繞彎子。
典韋的手在被子下面動了一下，他抬起眼來，看了許褚一會兒，才慢慢道：「散了？我當初被孫靈明廢了功夫，是魯托羅引我入的魔門，練到今日這個境界，你讓我散了？」
「你那點境界，是拿命換的。」許褚將酒碗又端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可你如今這個樣子，還能打麼？左臂抬都抬不起來，呼吸重了都疼，你還留著那身魔功做什麼？」
典韋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光景。
可典韋更知道，如果他散了這身魔功，他的境界便會一路跌回去，跌到當年被廢之前還不如的地步。
典韋這一輩子，從軍、廝殺、被孫靈明廢，投魔門、練魔功，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往上爬，爬到一個能讓人記住他的位置。
散了功，典韋就又變回那個在鄉間被人呼來喝去的莽漢了。
許褚見他不說話，將酒碗往案上一頓，聲音比方才更重了些：「魔門要完了，你還看不出來？冥河死了，張奎死了，計都被打得跟喪家犬似的到處跑，奎剛就算出了關，能撐幾天？主公都已經在跟漢軍談合作了，你還在指望什麼？」
掌心那道舊疤還在，那是他練魔功時被反噬留下的。
典韋看了很久，才低聲道：「我這一身功夫，是我自己掙來的，散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許褚把酒碗放下，站起身來，走到榻邊，他低頭看著典韋，那張粗獷的臉上有一種典韋很少見的認真。
許褚將右手伸出來，按在典韋的肩上，那隻手很大，掌心全是老繭，壓在典韋瘦削的肩上，像一塊沉甸甸的鐵。
「你還有我。」許褚說，聲音忽然有些啞，「你還有主公，你散了功，你還是典韋，我認得你，主公也認得你，我許褚這輩子，跟你是獅虎雙煞。你當獅，我當虎，你散了功，我替你扛，你打不了的仗，我替你打，可你要是繼續跟魔門攪在一處，等漢軍收拾完奎剛，下一個就是你，到時候我救不了你，主公也救不了你。」
許褚說完，鬆開手，走回案邊，將那壺酒整個提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混著不知什麼時候沁出的汗，淌進衣領里。
許褚將空壺往地上一丟，轉過身來，看著典韋，眼眶有些發紅，可聲音卻比方才更穩了。
「我許褚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求你一回，散了功，跟我走，咱們回老家，跟著主公出海，中原打不了了，咱們去海外，你打不了仗，我養著你，我許褚說到做到。」
典韋靠在榻上，看著許褚那張被酒氣熏紅的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兩人還在曹操帳下當校尉的時候。
那時候許褚剛來投軍，典韋已經跟著曹操打了兩年仗了，許褚第一天跟他比試，被他一拳打翻在地，爬起來之後卻哈哈大笑，說「你這人夠勁，我認你這個兄弟」。
後來他們一起打過無數仗，一起救過曹操的命，一起在濮陽城下殺進殺出。
許褚從來沒有對他低過頭，也從來沒有對他說過「求」這個字。
典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將那隻瘦削的右手放回被子上，慢慢閉上了眼。
過了很久，典韋才睜開眼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慢，像是把胸腔里積了多年的東西都一起放了出來。
「散了。」典韋說，聲音很輕，「散了就散了吧。」
許褚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典韋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
許褚掀開帳簾時，外面的暮色正從營帳的縫隙間擠進來，把整座帳子染成一片灰黃。
典韋靠在榻上，看著許褚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外，慢慢將右手收進被子裡，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帳外東北角的暗處，一直站著一個人。
蘇妲己貼在營帳的陰影里，從頭到尾聽完了許褚和典韋的每一句話。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窄袖短襖，髮髻壓得極低，月光照不到她的臉，只能看見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暗處泛著冷光。
蘇妲己聽完後沒有動，等許褚走遠了，才慢慢從陰影里退出來，她沒有回自己的帳子，而是朝營後那片枯樹林走去。
枯樹林裡停著一輛卸了輪子的舊馬車，車簾垂著，車轅上坐著一個老僕。
蘇妲己走過去，在老僕耳邊低語了幾句。
老僕點了點頭，起身朝營外走去。
蘇妲己站在枯樹林裡，望著老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冷的弧度。
她想起曹操，好一個曹操，表面上跟魔門談合作，暗地裡跟漢軍勾結，要拿魔門當投名狀。
她早就覺得不對勁，這些時日曹操對他們客客氣氣，可調令里從來不讓他們碰實權，糧草也一壓再壓。
如今聽許褚和典韋那番話，她才徹底明白過來。
「好一個曹操。」蘇妲己的聲音極輕，在枯樹林裡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干葉，「你要滅魔門？誰滅誰，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