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九十五章 飛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曹仁站在高坡上,坡下的戰場已經漸漸分出了勝負。

  陷陣營與虎豹騎還在絞殺,可張遼的幷州鐵騎已經從側翼撕開了曹軍的外圍防線,直朝中軍大纛方向壓來。

  薛仁貴的大小龍門陣將八門金鎖陣徹底攪碎後,正帶著紅旗隊和黑旗隊朝曹仁所在的坡地迂迴。

  樂進和李典雖然被石之軒打得吐血,可兩人合兵一處後仍死守著那片三角形空地,牽制住了曹變蛟的兵力。

  整條官渡防線像一面被砸出無數裂紋的舊牆,每一處都在搖晃。

  曹仁慢慢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泥腥味和鐵鏽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曹仁睜開眼時,目光在那面搖搖欲墜的曹字大纛上停了一瞬,他沒有下令死守。

  曹仁轉過身,朝坡後走去,步子不急,卻每一步都踩得極沉。

  曹文詔跟在他身側,低聲道:「大將軍不必如此,只是被人破了八門金鎖陣而已,此戰我軍殺了高覽,虎豹騎也還沒有潰散,算不得大敗,退到後方重整旗鼓,來日方長。」

  曹仁點了點頭,他沒有反駁。

  可曹仁心裡清楚,高覽一條命換不來官渡。

  八門金鎖陣被破,山脊八卦陣被薛仁貴的大龍門攪得運轉不靈,虎豹騎雖然仍在苦戰,可高順的陷陣營像一塊嚼不爛的牛皮糖,把虎豹騎的衝勁一點點耗在了爛泥地里。

  再打下去,虎豹騎也走不了。

  曹仁正要下令全軍後撤,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那聲音不高,也不重,像是有人貼著他耳後說的,又像是從坡頂的泥土裡滲出來的。

  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一種極沉極緩的腔調,讓人聽了之後後脊樑上莫名發涼。

  「曹將軍,可曾想過,殺對方一名有分量的大將?」

  曹仁猛地轉頭。

  坡頂最高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老人。

  他身形枯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舊袍,頭髮花白,用一根枯木簪隨意綰著。

  面容瘦削,顴骨極高,眼窩深陷,像一尊被風乾了太久的舊像。

  對方雙手攏在袖中,站在那裡,彷佛已經站了很久,可方才那麼多人來來往往,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曹仁看清那張臉後,臉上的怒氣忽然全消了,他整了整衣甲,朝那老人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極恭敬的禮。

  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飛廉先生。」

  飛廉微微點頭,沒有還禮,他的目光越過曹仁,落在坡下那片仍在廝殺的戰場上,渾濁的眼底映著刀光與血光,像兩口積了多年落葉的古井。

  「你方才想問,能不能殺對方一名大將。」飛廉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看穿了的事,「張遼、薛禮、高順、高寵這些人,身上都有天命庇佑,尤其是那個薛禮,一箭穿七甲,氣運正盛,你殺不了他,高順有陷陣營替他擋著,張遼有幷州鐵騎護著,高寵一桿虎頭鏨金槍,尋常人近不了身,這幾個人,眼下都動不得。」

  曹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飛廉轉過臉來,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極淡,像枯木上裂開的一道舊紋。

  「可漢軍之中,也有人該到大限了。」

  曹仁心中一震,脫口問道:「何人?」

  飛廉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攏在袖中的雙手抽出來,右手食指朝官渡南面的方向輕輕一指。

  那裡是漢軍後方的糧道與輜重營地,煙火稀疏,旗號不密,遠遠看去平靜得像一片沒有風的湖面。

  飛廉的指尖在風中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曹將軍不必著急。」他緩緩道,「你且暫退官渡,往定陶去,到了定陶,自然會有人接應你,在曹參做出那個計劃之前,老夫要好好替你們賺漢軍一筆,至於賺多少,怎麼賺,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飛廉說完,不再看曹仁,轉身朝坡後走去,他的步子極慢,可每走一步,身形便淡一分。

  走了七八步後,整個人便像被風吹散的一縷薄煙,徹底不見了蹤影。

  坡頂上只留下一片被踩平了積雪的枯草,以及幾縷若有若無的涼意。

  曹仁站在原地,望著飛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直到曹文詔在他身邊低聲問了一句「大將軍,走不走」,他才回過神來。

  「傳令下去。」曹仁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大將的沉穩,「虎豹騎且戰且退,曹變蛟回來,全軍撤往定陶,官渡……不要了。」

  令旗在坡頂升起。

  藍色的令旗降下,換了一面黑旗。

  黑旗朝東面一指,坡下的曹軍開始有組織地朝後方退去。

  虎豹騎的號角聲變了調,從衝鋒的長音變成了三短一長的退兵調。

  曹純在亂軍中聽見號角,將白刃刀朝上一舉,撥馬便走。

  高順沒有追,他站在爛泥地里,烏鐵狼鋒刀拄在身前,看著虎豹騎的騎兵一撥一撥地脫離戰場,朝東面撤退。

  陷陣營的兵卒們也停了腳步,人人拄著兵器喘氣,甲片上的血一層疊著一層,已經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張遼在陣中看見曹軍撤退的旗號,沒有下令追擊,他的幷州鐵騎已經沖了大半日,人馬俱乏,再追下去未必討得了好。

  張遼將青天鉤鐮刀收回鞍前,撥馬朝高順的方向走去,薛仁貴也收攏了紅旗隊和黑旗隊,帶著人馬朝中軍靠攏。

  高寵從土穴八卦陣中脫身後,正提著虎頭鏨金槍在戰場上尋找張遼的旗號。

  幾路人馬在官渡西面的曠野上重新匯合,旗號連成一片,紅黑藍白交相輝映。

  張遼在馬上朝四面看了看,曹軍已經退遠,官渡兩岸只剩下遍地屍骸和燒了一半的營帳。

  他找到了張岊,張岊肩上裹著布,布上滲著血,可人還騎在馬上。

  張遼又找了找,沒有看見張奫,有人告訴他,張奫被曹沫殺了。

  張遼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句「記下」。

  這一戰,漢軍拿下了官渡。可也折了一個高覽,張奫也陣亡了。

  曹仁退往定陶,虎豹騎雖然沒潰,可也折了不少人馬。

  薛仁貴破了八門金鎖陣,高順的陷陣營扛住了虎豹騎的衝鋒,高寵殺了高長恭。

  漢軍勝了,可勝得並不輕鬆。

  兗州,在他們面前依舊像是一塊鐵板一樣難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