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原來,大家都只是李相爺的棋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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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0章 原來,大家都只是李相爺的棋子麼……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相府深處,李翊並未安寢。

  仍在書房對著一局殘譜獨自推演,燭光映照著他斑白的兩鬢與深邃的眼眸。

  忽聞心腹老僕在門外低聲稟報:「相爺,諸葛丞相車駕已至府門,言有緊急要事求見。」

  李翊執棋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隨即恢復平靜,淡淡道:「請孔明至內書房相見,奉茶。」

  「諾。」

  不多時,諸葛亮在內侍引領下。

  步履匆匆穿過相府幽深的迴廊,來到李翊那間陳設簡樸、卻藏書萬卷的內書房。

  室內只點著幾盞青銅油燈,光線昏黃。

  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悠長而模糊。

  「孔明深夜到訪,必有要務,坐。」

  李翊放下手中棋子,指了指對面的坐榻。

  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被打擾的不悅。

  諸葛亮並未立刻落座,而是神色凝重地深深一揖:「亮深夜叨擾,實因心有塊壘。」

  「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望相爺恕罪。

  「他直起身,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疊厚厚的卷宗,雙手奉上。

  「此乃亮近日整理各州郡戶籍、田畝、稅賦、吏治考成之匯總。」

  「並附亮之淺見,請相爺過目。」

  李翊接過卷宗,並未立刻翻閱。

  只是置於案上,目光平靜地看向諸葛亮:「看來,孔明所見,與老夫所慮,相去不遠。」

  諸葛亮見李翊如此反應,心知對方或許早已洞察。

  但依舊按捺不住心中的憂慮,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相爺明鑑。」

  「如今我大漢,外有萬國來朝之盛況,內有百姓豐衣足食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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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百官,乃至黎民黔首,皆沉浸於這煌煌盛世之中。」

  「然,亮觀此盛世華表之下,實已暗流洶湧,隱憂深重。」

  「若不及早綢繆,恐有傾覆之危!」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條分縷析,將積壓心頭已久的憂患一一道出:「其一,政治結構,危如累卵。」

  「皇權、功臣、士族,三方維繫之平衡。」

  「全賴先帝遺澤與相爺、亮等數人之威望強行彈壓。」

  「功臣之後,如關、張、趙、李、諸葛、糜、徐等家。」

  「已成新貴門閥,盤踞樞要。」

  「而河北、中原等舊士族,雖經打壓,底蘊猶存。」

  「新舊之間,矛盾日深。」

  「一旦————一旦支柱傾頹,黨爭內耗必起,朝堂或將重現桓靈之亂局!」

  「其二,亦是核心之患,」

  諸葛亮聲音愈發低沉,指向那疊卷宗。

  「乃經濟根基之癌變——土地兼併加速,門閥固化難破!」

  「此正是前漢、後漢覆亡之根由!」

  「雖行科舉,略破壟斷。」

  「然新貴舊族,借盛世之機,倚仗權勢,瘋狂兼併。」

  「自耕農日減,流民佃戶日增!」

  「其結果,國庫稅基萎縮,中樞兵源枯竭。」

  「社會動盪火種遍布!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他將自己推演的可怕未來和盤托出:「亮曾細加推算,待我輩這等————」

  「或可稱之為「非常之臣」離去,後世君主與常制官僚。」

  「————絕難駕馭此內部矛盾已然深刻之龐大帝國。」

  「」盛世光華,掩蓋裂痕。」

  「然只需天災、外患或內爭之一星火花。」

  「整個體系,必沿此固有之裂痕,轟然崩塌!」

  「三興之漢室,恐————恐難逃舊日覆轍!」

  李翊靜靜地聽著,面容在跳躍的燈火下明暗不定。

  直到諸葛亮言畢,書房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僻啪聲。

  良久,李翊才輕輕嘆息一聲。

  那嘆息中帶著一種閱盡滄桑的疲憊與洞明。

  「孔明啊————」

  他緩緩開口,目光中流露出罕見的讚許。

  「世人皆醉於盛世瓊漿,能於此時,見微知著。」

  「慮及數十年甚至百年之後之危局者,鳳毛麟角。」

  「大多庸碌之輩,但求恪盡職守,無愧俸祿。」

  「便已覺不易,至於後世之難————」

  「一句「相信後人智慧」,便可輕輕揭過。」

  「難得,你有此見識,有此擔當。」

  諸葛亮聞言,神色愈發肅穆,拱手道:「亮蒙先帝賞識,托以重任。」

  「又得相爺信重,委以國政。」

  「亮雖愚鈍,亦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八字之重!」

  「豈敢苟安於一時,而置國家長遠於不顧?」

  李翊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疊卷宗。

  眼神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變得悠遠而沉重:「你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老夫————又何嘗不知?」

  「老夫心中所念,與你一般。」

  「皆是如何完成當年對先帝之承諾——續這漢室國祚,四百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諸葛亮,眼神銳利如刀:「正如你所析,社會矛盾已然積重。」

  「如同地火運行,若不疏導。」

  「爆發禍亂,只是時間問題。」

  「屆時,莫說四百年,能否再傳兩代,亦是未知之數。」

  「那————相爺以為,當如何應對?」

  諸葛亮身體微微前傾,他知道。

  李翊既然早已看清問題,必然有所謀劃。

  李翊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仿佛金石交擊:「若想根除此等痼疾,非尋常藥石可醫。」

  「唯有————重新洗牌。」

  「重新洗牌?」

  諸葛亮心頭猛地一跳,這四個字背後蘊含的血雨腥風與驚天動地。


  「不錯。」

  李翊坦然承認,並無絲毫避諱。

  他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身影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縱觀歷代王朝興衰,其根源。」

  「無非階級固化,土地兼併,財富與權力高度集中。」

  「致使底層無立錐之地,上層腐朽不堪。」

  「欲解決此千年痼疾,打破門閥士族對土地、仕途、知識之壟斷。」

  「縮小那日益懸殊之貧富差距————」

  「溫和改良,如同揚湯止沸,終是徒勞。」

  「唯有經歷一場徹底的————動盪與清洗。」

  「將原有的利益格局徹底打破,將那些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集團連根拔起。」

  「方能在廢墟之上,重建秩序,再分配資源。」

  「此乃————延續一個王朝氣運————」

  「唯一可行,亦是代價最為慘烈之方式。」

  諸葛亮眉頭緊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智慧超群,豈能不知李翊這番話的含義?

  這「重新洗牌」,意味著戰爭、動盪、無數人的流血與犧牲。

  意味著要將如今看似繁華的盛世親手打碎!

  這需要何等冷酷的心腸與決絕的意志!

  然而,理智告訴他。

  李翊所言,或許是殘酷的真相。

  若不如此,似乎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

  能從根本上扭轉這積重難返的趨勢。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李翊,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相爺既已看破此局,以您之行事風格,向來是謀定後動,雷厲風行。」

  「然則,您卻並未立即採取行動————」

  「可是因為,您無法親自下場,執此「洗牌」之刀?」

  李翊停下腳步,回望諸葛亮。

  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仿佛在讚許他看問題的精準:「————知我者,孔明也。」

  「不錯,老夫————確實不能親自下場。」

  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聲音平靜地分析著那冰冷而現實的權力邏輯。

  「權力之本質,在於人之認可,在於利益之聯結。」

  「我李氏能有今日之勢,看似權傾朝野。」

  「實則根基,在於得到了天下士人、豪強、勛貴之擁護!」

  「他們擁戴李氏,是因李氏代表了他們的利益。」

  「是他們在這個體系中的庇護者與領頭羊!」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與無奈:「若老夫此刻,突然調轉刀口。」

  「背叛我那賴以立足之階級兄弟,將屠刀揮向所有既得利益者————」

  「試問,誰會跟從?」

  「屆時,眾叛親離,反噬立至!」

  「即便是權勢滔天如李氏,亦無法與整個統治階層為敵!」

  「當年先帝仁厚,未對開國功臣行鳥盡弓藏之舉。」

  「至老夫完全執政,為鞏固權力,平衡朝局。」

  「也只能選擇打壓那些不甚聽話的老牌世家,如潁川荀氏、泰山羊氏之流。」

  「然,打壓舊族之同時,亦間接扶持了糜、孫、徐等新貴————」

  「此消彼長,新興貴族依然視李氏為靠山,擁護李氏。」

  「老夫平日收拾一兩個不聽話的世家,無傷大雅。」

  「但若想把刀伸向所有人————便是自毀干城。」

  諸葛亮聽著這赤裸裸的權力剖析,心中寒意漸生。

  他沉吟道:「所以————相爺早已選好了那位————執刀之人?」

  李翊轉過身,目光幽深地看著諸葛亮,緩緩頷首。

  諸葛亮與他對視,心中已然明了。

  卻還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此人————可是太子?」

  李翊沒有回答,既未承認,亦未否認。

  但那沉默,以及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諸葛亮心中暗嘆一聲,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早就該想到的!

  李翊是何等人物?

  控制欲極強,算無遺策。

  豈會容忍一個對自己充滿敵意、且頗有能力的太子安然存在?

  他之所以一直按著李治等人,不讓其過分打壓太子。

  甚至某種程度上縱容太子積蓄力量,原來並非忌憚。

  而是————要將太子當作一把最鋒利的刀。

  去完成那他自己無法親自完成的、血腥的「重新洗牌」!

  「太子好大喜功,性剛而愎,崇拜漢武帝。」

  「欲效其開疆拓土、重用外戚、打擊權臣之舉。」

  李翊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無波,仿佛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工具。

  「待他上位,必然會「銳意進取」,推行他那套理想中的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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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時,他自然會幫老夫————解決掉許多麻煩。」

  李翊沒有再說下去,但諸葛亮已然明白。

  李翊既然能扶太子上位,自然也有能力在他完成「使命」後,將其拉下馬來。

  他只是想借太子之手,去干那些會引來天下罵名、會與整個既得利益集團為敵的「髒活」。

  而他自己,則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李氏的勢力與名聲。

  可謂是——一石二鳥,算盡機關。

  想到那位雄心勃勃、卻渾然不知自己早已淪為棋子的太子。

  又想到眼前這位心思深沉如海、情感近平淡漠的老搭檔。

  諸葛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瀰漫四肢百骸。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自己在這位相爺的棋局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是否————也只是一枚比較重要的棋子?

  他沉默了許久,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最終,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翊。

  帶著最後一絲不忍與質疑,沉聲問道:「相爺————真的————唯有此一種辦法,再無他途了嗎?」

  「須知此路一開,腥風血雨,黎民塗炭,恐非小數————」

  李翊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那深邃的眼眸中,是跨越了漫長時空積累下的、看透文明興衰規律的冰冷智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絕望的篤定:「孔明,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亘古不變的真理:「一場徹底的內亂與動盪,於當時而言,確是百姓之浩劫,蒼生之苦難。」

  「屍橫遍野,十室九空,絕非虛言。」

  「然,自長遠觀之,它亦是延續國祚。」

  「為數不多————甚至可說是必然之手段。」

  「因為它能以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

  「清洗掉那些已然僵化、阻礙國家新生的既得利益階層。」

  「打破固化的藩籬,重新分配土地與資源,為王朝的肌體注入新的活力。」

  「痛,在一時;利,在百年。」

  「此乃————歷史的周期,亦是王朝延續————」

  「不得不飲下的鴆酒。」

  諸葛亮默然佇立,書房內一時間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僻啪聲。

  以及兩人之間那沉重得幾乎凝滯的空氣。

  李翊那番關於「重新洗牌」的冷酷論斷。

  如同北地寒風,吹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深知,這位老搭檔一旦做出決斷,便絕無轉圜餘地。

  其謀劃之深、計算之遠,已非常人所能及。

  甚至————已近乎於天道之無情。

  良久,諸葛亮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那滿腹的憂思與不忍強行壓下,對著李翊鄭重一揖。

  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沙啞:「相爺深謀遠慮,亮————已明了。」

  「既如此,亮當竭盡全力。」

  「於其位,謀其政,穩定朝局,以待————天時。」

  李翊看著諸葛亮眼中那複雜難明的神色,知他心中未必全然認同。

  卻能以國事為重,選擇遵從,心中亦是微嘆。

  他起身,破天荒地親自將諸葛亮送至書房門口。

  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許:「孔明,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

  「我輩身負先帝重託,個人之仁,有時不得不讓位於社稷之存續。」

  「望你能理解。」

  「亮————謹記。」

  諸葛亮再次躬身,隨後轉身。

  那素來挺拔如松的背影,在相府幽深的廊道中,竟顯出了幾分罕見的蕭索與沉重。

  目送諸葛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盡頭,李翊方才緩緩關上書房的門。

  一直侍立在門外陰影處的長女李儀,此時才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手中端著一碗剛剛燉好的參湯,輕輕放在書案上。

  「父親,」李儀的聲音輕柔,在這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方才諸葛丞相所言,女兒在屏風後,略聽一二。

  她走到李翊身側,目光落在父親那波瀾不驚的側臉上。

  「雖則————如今那位太子殿下。」

  「在父親棋局之中,不過是一枚用以「重新洗牌」的棋子。」

  「然,女兒仍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父親。」

  李翊轉身,看向自己這個素來聰慧、時常能給他帶來驚喜的女兒。

  微微頷首,示意她但說無妨。

  此處只有父女二人,有些話,倒也不必太過拘束。

  李儀斟酌了一下詞語,雖覺接下來的話有些大逆不道。

  但還是坦然問道:「父親當真打算————扶保太子劉璿,登臨大寶?」

  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李翊的神色。

  「他對我們李氏,敵意已深,若其掌權。」

  「只怕————首要之事,便是針對我李家。」

  「縱是棋子,亦恐反噬執棋之人。」

  李翊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慍色反而露出一絲近乎淡漠的笑意。

  反問道:「有何不妥?一場徹底的血腥清洗,勢在必行。」

  「非如此,不足以刮骨療毒,不足以打破僵局。」

  「而這把刀,必須足夠鋒利,也必須————足夠「名正言順」。」

  「太子,恰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對李氏的敵意,正是驅動他揮刀向舊利益集團的最佳動力。」

  「至於反噬————」

  他語氣微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既是棋子,自然有掌控與捨棄之法。」

  李儀若有所思,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划過桌面,沉吟道:「————女兒明白了。」

  「父親是以太子為刃,清除積弊。」

  「那麼————待太子完成其「使命」之後呢?」

  「父親又欲扶持何人,繼承大統?」

  她抬起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試探與更深層次的思考。

  「總不能————一直依靠這等慘烈的方式,循環往復吧?」

  李翊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在夜風中搖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

  方才緩緩開口道:「之後之人————眼下尚未明晰。」

  「然,首要之選,必是————聽話之人。」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仿佛帝位的更迭,早已在其掌控算計之內。

  聞聽此言,李儀眼中驟然亮起一道異彩。

  她似乎等待這個機會已久,上前一步,聲音雖輕。

  卻帶著一種石破天驚的意味:「父親,女兒近來偶有所得,思得一法。」

  「或可————一勞永逸。」

  「跳出這皇權更迭、血腥清洗之循環宿命。」

  「哦?」

  李翊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向女兒,「我兒有何高見?」

  李儀整理了一下思緒,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女兒之見,或可————」

  「設法通過訂立律法、制度之形式,明文限制皇帝之權柄!」

  「使其如同廟宇中之神像,享有尊崇地位。」

  「象徵國家一統,然具體治國理政之權。」

  「則盡數歸於內閣,由丞相及各部大臣。」

  「依律法、循制度,共同執掌!」

  「皇帝垂拱而治,不得隨意干涉具體政務。」

  「如此,則皇權受限,相權穩固,政出有門。」

  「或可避免因君主賢愚不定而導致的朝局動盪,乃至————清洗之禍?」

  她這番言論,雖未直接提出「君主立憲」四字。

  但其核心思想—一虛君實相,權力歸於內閣與法律已然是君主立憲制的雛形!

  在這個皇權天授、君主至高無上的時代。

  無疑是驚世駭俗、離經叛道之極!

  李翊聽完,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

  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一般。

  他穿越時空,擁有超越千年的見識。

  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李儀這想法背後所代表的劃時代意義!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生長於漢末三國的女兒。

  竟能跳出時代的桎梏,思考出如此超前。

  甚至可以說是跨越了漫長歷史階段的政治構想!

  然而,那抹震驚僅僅持續了一瞬。

  便化為一聲複雜的嘆息,緩緩消散。

  他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欣賞。

  但更多的是篤定的否定:「我兒能有此想,目光之遠,思慮之奇。」

  「確令為父————刮目相看。」

  「此論若傳於後世,或可開一派之先河。」

  「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肯定:「此法,於當今之世,於我華夏神州————行不通。」

  李儀秀眉微蹙,眼中滿是不解與探尋:「為何行不通?女兒以為,若能以律法形式確定下來。」

  「使君臣各有職分,或可避免許多無謂的爭鬥與動盪。」

  李翊走到書案前,示意李儀坐下。

  他需要好好給女兒剖析一下這其中的深層文化與社會根源。

  他沉聲道:「此法之所以難行,根子在於————」

  「我華夏子民,對「君主」之觀念。」

  「與海外那些可行此制之邦國,截然不同。」

  他開始由淺入深,條分縷析:「其一,我中國人,自古至今。」

  「真正忠誠的,並非某個具體的「君主」。

  「亦非某個「萬世一系」的皇室家族!」

  「自周室衰微,春秋戰國以來。」

  「秦、漢、乃至其間楚、項,你方唱罷我登場。」

  「何曾有過永不更替之皇族?萬世一系之王室?」

  「且你看這坐上龍庭之人,有如秦始皇般之古老貴族後裔。」

  「亦有如高祖劉邦般起於微末亭長,更有如中祖般以織席販履之身而登大寶!」

  「這便使得,在天下人心中,早已根植一個觀念」

  「皇帝之位,非某家某姓所專屬。」

  「乃「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取之」!」

  「人人皆可為堯舜,人人————亦皆可凱覦那九五至尊之位!」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一種洞察歷史的冰冷:「正因為如此,臣民對皇帝的所謂「忠誠」。

  「絕非源自對皇室血脈神聖性的信仰與崇拜。」

  「更多是源於對「皇權」本身那生殺予奪、至高無上力量的畏懼!」

  「當皇權強盛,帝王英明果決,則天下皆是忠臣順民。」

  「然,一旦皇權式微,帝王暗弱。」

  「則宦官可欺之,外戚可凌之,權臣可廢之。」

  「甚至————悍將強兵,亦可揮師入京,行那改朝換代之事!」

  「此等事例,史不絕書!」

  李翊的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女兒:「試想,在此種「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普遍心態下。」

  「你如何能指望通過一紙律法,便讓那些手握重兵的將領、盤踞朝堂的權臣、乃至心懷異志的梟雄。」

  「甘心匍匐於一個被剝奪了實權、僅剩象徵意義的「虛君」腳下?」

  「他們敬畏的是權力,而非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一旦皇權被法律限制,變得「可欺」。

  「那麼以下犯上、篡位自立,幾乎會成為必然!」

  「此法,非但不能保皇室安寧,反而會加速其滅亡!」

  李翊深吸一口氣。

  海外如英國、日本等地。

  其王室之所以能千年傳承,行那虛君之制。

  蓋因其臣民對王室血脈,有著近平宗教信仰般的神聖性認同。

  視其為國家永恆之象徵,不可替代。

  而華夏————缺的,恰恰是這份對特定家族的超世俗神聖崇拜。

  我們崇拜的,是皇權」這個位置,而非坐在上面的那個人。

  既然誰都能坐,那憑什麼要讓一個無權的傀儡一直坐著?

  李儀聽著父親這番深入骨髓、直指文化基因差異的分析。

  怔怔地坐在那裡,心中翻江倒海。

  她自以為超越時代的奇思妙想,在父親這跨越五千年的歷史洞察力面前。

  竟顯得如此————幼稚與不合時宜。

  她不得不承認,父親所言,才是這片土地上血淋淋的現實。

  看著女兒有些失落的神情。

  李翊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與讚許:「不過,我兒能思及此策,已是極為不凡。」

  「世間能看清問題者已屬難得,能大膽構想解決之道者,更是鳳毛麟角。」

  「你————很好。」

  李儀收拾心情,抬頭問道:「那————父親,眼下我們還需做些什麼?」

  李翊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無邊的夜色,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與掌控:「————無需再做多餘之事。」

  「靜觀其變,做好手中之事即可。」

  「棋局已布,只待————落子之時。」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彈指間,又是三年光陰悄然而逝。

  時值建興十四年。

  季漢王朝在這三年裡,依舊保持著那令人目眩的繁榮與穩定。

  四海昇平,倉廩充實,街市繁華。

  仿佛那夜相府書房中關於危機與清洗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過一般。

  而深居宮中的皇帝劉禪,在這極致的盛世中。

  那本就偏向安逸的性情,更是被滋養得愈發懶散。

  他登基多年,上有李翊、諸葛亮這等擎天巨柱處理軍國大事。

  下有李治、蔣琬、費禕等能臣幹吏分理政務。

  他這位天子,除了必要的祭祀、大朝會之外。

  幾乎無需為任何國事操心。

  久而久之,他對那枯燥繁重的朝會、那堆積如山的奏章。

  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厭倦。

  這一日,劉禪召集群臣,於未央宮前殿宣布了一個令滿朝文武愕然的決定。

  「眾卿家,」劉禪倚在龍椅上,胖乎乎的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如今天下太平,海內晏然,皆是諸位愛卿輔佐之功。」

  「朕思之,為君者,亦當體察民情,覽觀山河之壯麗。」

  「故而,朕決意,即日起。」

  「巡幸天下州郡,察訪民風,以示天子與民同樂之意。」

  他頓了頓,不顧殿下已經開始騷動的人群,繼續道:「朕離京期間,由太子劉璿監國,總攬朝政。」

  「一應軍國事務,皆由太子與內閣諸公商議決斷,無需再報於朕。」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丞相諸葛亮第一個出列,神色嚴峻,躬身諫道:「陛下!萬萬不可!」

  「陛下乃一國之君,身系社稷安危。」

  「豈可輕離京師,巡遊天下?」

  「且太子雖賢,然終究年輕。」

  「經驗或有不足,驟然托以國政,恐非穩妥!」

  「還請陛下三思!」

  緊接著,驃騎將軍李治、衛將軍姜維等重臣也紛紛出列。

  言辭懇切,極力勸阻。

  他們認為,皇帝放下朝政不顧。

  四處遊山玩水,成何體統?

  更何況將國事完全交給太子,風險太大。

  然而,此時的劉禪,在當了這麼多年太平天子後。

  也積累了一些屬於自己的權威,更重要的是。

  他內心深處對處理政務的厭煩已經達到了頂點。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的勸諫,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諸位愛卿不必再勸!朕意已決!」

  「如今國泰民安,四海無事。」

  「有何事是需要朕日夜操勞、非朕不可的?」

  「太子年富力強,正需歷練。」

  「有孔明、李驃騎等眾卿在旁輔佐,朕有何不放心的?」

  「此事就這麼定了!」

  他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臉上甚至露出了孩童般雀躍的神情。

  已經開始盤算巡遊的路線與沿途的風景了。

  無論諸葛亮等人如何憂心忡忡,如何據理力爭。

  劉禪這次卻是鐵了心,要將這皇帝的擔子甩出去。

  很快,聖旨明發天下,皇帝鑾駕啟程。

  開始了他的「體察民情」之旅。

  而太子劉璿,則在一種近乎夢幻的氛圍中。

  迎來了他期盼已久的時刻—監國理政,暫時執掌這煌煌大漢的至高權柄!

  儘管頭上還有諸葛亮、李治等重臣制約。

  但這無疑是他真正走向權力核心的關鍵一步。

  他站在未央宮前殿,望著御階之下肅立的文武百官,心中豪情萬丈。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如同漢武帝那般,乾綱獨斷,開創不世功業的未來。

  他卻不知,自己每一步的「奮進」。

  都正沿著某位執棋者早已劃定的軌跡,走向那既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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