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李某一生從不失信,說續漢四百年,便是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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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9章 李某一生從不失信,說續漢四百年,便是四百年!

  詔獄署那陰冷的氣息仿佛還附著在衣袍之上。

  李安步履匆匆,離開了那充斥著慘叫與血腥的所在。

  他對身旁面色尚未完全恢復的苟適簡單交代了一句:「荀大夫,署中尚有他務,不便久陪,你好自為之。」

  然後便不再多言,徑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馬車。

  荀適連忙躬身相送,口中連稱「安兄慢走」。

  直到李安的馬車消失在夜色深處,他才直起身。

  擦了擦額角的虛汗,望著那遠去的車影。

  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更有一絲攀附上高枝的隱秘欣喜。

  李安並未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命車夫直接前往其兄、驃騎將軍李治的府第。

  夜色中的洛陽,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唯有更梆之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平添幾分肅殺。

  他心中那份關於太子的情報,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寒冰。

  壓在心頭,讓他無法安寧。

  抵達李治府上,不及寒暄。

  李安便神色凝重地要求立即請二哥李平、四弟李泰過府一敘。

  李治見三弟深夜來訪,面色如此嚴峻,心知必有要事。

  不敢怠慢,立刻遣心腹家人分頭去請。

  不多時,李平、李泰二人亦匆匆趕到。

  李平現任司隸校尉,掌京城監察,氣質沉穩中帶著幹練。

  李泰年紀最輕,尚未擔任具體要職。

  但亦在軍中歷練,性格較為跳脫。

  四人聚於李治書房之內,燭火搖曳。

  映照著四張與李翊皆有幾分相似、卻氣質各異的臉龐。

  「三弟,何事如此緊急?」

  李治作為長子,率先開口,目光銳利地看向李安。

  李安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在詔獄署收到的關於太子的密報,一五一十地道出。

  聲音低沉而清晰:「幾位兄長,我剛得到確切消息。」

  「太子劉璿,近日動作頻頻,其勢————恐非吉兆。」

  他詳細敘述:「其一,他借陛下准其組建新軍之機,於城外軍營中精選五千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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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練所謂「東宮翊衛」,親自督操。」

  「訓練之法極其嚴酷,甚至有士卒累斃之事!」

  「其二,他利用東宮用度,超額撥款。」

  「不僅每日供給孤兒軍肉食,更暗中大肆購置精良甲冑、弓弩、斗具,所費不貲!」

  「其三,他不再滿足於東宮原有屬官,開始積極招攬幕僚。」

  「尤其青睞那些對現狀不滿、家道中落的落魄貴族子弟!」

  「今日,他便親自去了城南羊徹舊宅,招攬了羊徹之子羊祜入東宮!」

  李平聽罷,眉頭緊鎖。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道:「訓練私軍,厚給糧餉,廣置甲兵,招攬心腹————」

  「這位太子殿下,倒是頗有想法,不甘寂寞啊。」

  「他這般作為,目標所指,恐怕————並非外人吧?」

  他的目光掃過幾位兄弟,意思不言自明。

  李泰年輕氣盛,聞言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屑與煩躁:「他再有想法又如何?不過是個深宮長大的儲君,懂什麼軍國大事?」

  「訓練幾千孤兒,就能翻天不成?」

  「難道我們還能明著去搶了他這支娃娃兵?」

  「父親————父親常教導我們,要謹守臣節,不可僭越。」

  李治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緩緩開口。

  他回想起宮門前與劉璿那場看似平淡、實則暗藏機鋒的衝突。

  以及劉璿眼中那難以掩飾的敵意,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二弟、四弟,切莫小覷了這位太子。」

  「我與他有過接觸,其人心志堅韌,絕非庸碌之輩。」

  「他對我們李氏————敵意已深。」

  「那日宮門爭道,其言辭之間,捧殺之意昭然若揭。」

  「對我李家權勢之忌憚與不滿,幾乎不加掩飾。」

  「若真讓他日後順利登基,執掌大權,只怕————」

  「我李氏處境,將更為艱難,甚至————有傾覆之危。」

  李平、李安、李泰三人聞言,臉色皆是一變。

  他們深知長兄李治性格沉穩,絕非危言聳聽之人。

  連他都如此判斷,可見太子對李家的威脅,已然不容忽視。

  「那————依兄長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

  李安急切地問道,李平與李泰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李治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幾步。

  燭光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顯得有些沉重。

  他停下腳步,斬釘截鐵地說道:「此事關係重大,已非我等兄弟幾人可以擅自決斷。」

  「需立即稟明父親,請父親定奪!」

  「對!去找父親!」

  兄弟四人意見一致,不再猶豫。

  當即起身,各自乘車。

  在深沉夜色中向著那座位於洛陽中心、象徵著無上權柄的相府疾馳而去。

  相府門前燈火通明,守衛森嚴。

  見到四位公子聯袂深夜來訪,門房不敢怠慢,連忙入內通傳。

  然而,得到的回覆卻讓四人心中一沉。

  回報的管家面有難色,恭敬地對李治等人說道:「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相爺他————」

  「此刻正在後園與大小姐挑燈對弈。」

  「相爺的規矩,幾位公子是知道的。」

  「弈棋之時,不喜打擾————您看————」

  李治眉頭微皺,他自然知道父親的脾氣。

  李翊晚年愈發注重養生與閒暇,尤其沉浸於棋道之時,最厭煩被人打擾。

  他沉吟片刻,對管家道:「煩請再通稟一聲,就說我等有極其緊要之事。」

  「關乎家族安危,必須立刻面見父親。」

  管家見李治神色凝重,不敢再推脫,只得再次硬著頭皮進去稟報。

  兄弟四人只能在相府門廳內焦灼地等候。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愈發深沉。

  只有夏蟲的鳴叫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

  過了約莫一刻鐘,管家仍未返回。

  李泰年紀最小,性子也最急。

  有些按捺不住,嘀咕道:「父親也真是————什麼事能比家族安危更重要?」

  「下盤棋而已————」

  又過了近一個時辰,就在李泰幾乎要再次催促時。

  管家終於回來了,對著四人躬身道:「四位公子,相爺請你們進去。」

  四人精神一振,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

  跟著管家穿過重重庭院,來到相府後園。

  但見園中一處涼亭,四周懸掛著氣死風燈。

  亭內石桌上擺放著一副棋盤,兩人正在對弈。

  其中一人,身著尋常家居葛袍。

  鬢角斑白,面容清癯。

  目光深邃如古井,正是前任首相,他們的父親李翊。

  另一人,則是一位年約二十多、身著淡雅襦裙,氣質嫻靜從容的女子。

  乃是李翊的長女。

  素有才名、深受李翊寵愛的李儀。

  兄弟四人不敢怠慢,快步走入亭中。

  在棋盤前齊齊跪倒在地,恭聲道:「兒子李治(李平、李安、李泰),拜見父親!」

  「父親萬安!」

  李翊並未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棋盤之上。

  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沉吟落位。

  這才淡淡地「嗯」了一聲,語氣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何事如此驚慌,深夜入府?」

  李治作為長子,代表兄弟幾人開口。

  他將太子劉璿近日以來,招募孤兒組建新軍、超額撥款購置軍械、親自嚴酷督操。

  以及招攬羊祜等落魄貴族子弟入東宮等一系列舉動,儘可能詳盡地稟報了一遍。

  他語氣沉重,試圖強調這些行為背後可能隱藏的針對李家的意圖。

  然而,李翊聽罷,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依舊專注於棋局。

  與對面的李儀你來我往。

  亭內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以及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良久,就在李治心中忐忑,不知父親是何態度時。

  李翊那平淡無波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些事,老夫都知道。」

  李治微微一愣,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父親知道?他原以為父親近年來深居簡出。

  看似寄情山水花木,頤養天年。

  對朝堂細節,尤其是太子這等隱秘動作,未必能及時掌握。

  沒曾想,父親竟了如指掌!

  這只能說明,父親看似放權。

  實則那張無形的情報網絡,依舊在高效運轉。

  其耳目之靈通,遠比他想像的更為可怕!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連忙順勢奉承道:「父親明鑑萬里,洞若觀火,兒子佩服。」

  他頓了頓,覺得光是敘述事實或許還不夠,又補充道:「此外,前段時日早些時候,兒子入宮時。」

  「在宮門前與太子車駕偶遇,發生了一些————」

  「小小的不愉快。」

  「觀太子言辭神態,其對吾李家之不滿與忌憚,似乎————」

  「已深植於心,幾乎溢於言表了。」

  他希望能藉此加重事情的嚴重性。

  李翊聞言,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語氣依舊平淡:「此事,老夫也知道了。」

  這一下,連李平、李安、李泰也都愣住了。

  宮門前那場短暫衝突,父親竟然也這麼快就知曉了?

  說到底那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雖然圍觀群眾很多,但這種政治敏感事件。

  大部分肯定會選擇敬而遠之,不敢多摻和的。

  所以當時大部分人,都是假裝此事沒發生過。

  無事發生,即沒撞見。

  他們兄弟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與一絲寒意。

  父親對京城乃至宮禁的掌控力,竟已到了如此無孔不入的地步?

  亭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翊與李儀落子的聲音。

  李治等人跪在地上,心中焦急,卻又不敢貿然開口。

  李平試探性地輕聲喚了一句:「父親?」

  李翊仿佛才注意到他們還跪著,抬起眼皮,掃了他們一眼。

  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還有何事?」

  眾人又是一怔。

  李治硬著頭皮道:「回父親,沒————沒了。」

  「既然沒了,」李翊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蚊蠅一般。

  「那就先回去安歇吧。夜深了。」

  四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如此興師動眾,將太子明顯針對李家的舉動稟報上來。

  父親的反應竟是如此輕描淡寫,甚至直接讓他們回去睡覺?

  李治心中大急,也顧不得許多,抬起頭。

  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急切與不解:「父親!您————您難道還未意識到此事之嚴重性嗎?」

  「當今太子,對吾李氏已心存極大不滿。」

  「他如今這般厲兵秣馬,廣納黨羽,其意昭然若揭!」

  「所以————所以————」

  「所以什麼?」

  李翊終於將目光從棋盤上完全移開,落在了李治臉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讓李治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李治張了張嘴,「廢黜太子」這四個字在舌尖滾動。

  卻終究沒敢說出口。

  這等大逆不道之言,即便權勢如李家。

  也絕不敢輕易宣之於口。

  他只得換了一種相對委婉的說法,但意思依舊明確:「兒子意思是,太子訓練軍隊,召集幕僚,其心叵測。」

  「恐是為防範、甚至————對付我李氏!」

  「我們————我們是否該未雨綢繆,有所應對?」

  「總不能坐視其坐大,將來危及家族吧?」

  李翊聽完,並未動怒。

  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棋盤,手指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子。

  語氣依舊平淡得令人心焦:「太子訓練新軍,乃是陛下親准,合乎規制。」

  「招募屬官,充實東宮,亦是儲君本分,並未逾矩。」

  「至於用度————東宮自有其財權。」

  「只要帳目清晰,陛下不予追究,旁人又何須多言?」

  「老夫看來,太子所為。」

  「於程序章程之上,並無錯處。」

  這番近乎「理中客」的分析,讓李治兄弟四人徹底啞口無言。

  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父親這態度,難道是打算放任不管嗎?

  李治還想再爭辯,坐在李翊對面的李儀卻適時開口。

  聲音清越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兄長,慎言。」

  「太子乃國之儲貳,社稷之本,天下安危所系。」

  「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也。」

  「昔袁紹、劉表之敗,殷鑑不遠。」

  「今太子既無失德大過,若因猜忌而輕言廢立。」

  「非但令朝野動盪,更恐開啟惡例。」

  「使後世諸王皆生凱覦之心,則國無寧日矣。」

  「此非保家之道,實乃禍國之源也。」

  被妹妹這番引經據典、立足於王朝穩定大局的勸誡一說。

  李治發熱的頭腦也冷靜了幾分。

  他意識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言語確實有些過激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思路,改口道:「妹妹所言有理,是為兄思慮不周了。」

  「孩兒的意思並非是————並非是要對太子如何。」

  「只是覺得,太子訓練私軍,畢竟涉及兵權。」

  「父親當年推行軍改,提升京城駐軍數目。」

  「本意乃是為了強幹弱枝,鞏固中樞。」

  「然太子這支「孤兒軍」,完全獨立於京城禁軍體系之外。」

  「恐非國家之福。」

  「孩兒以為,或可————或可由朝廷。」

  「嗯,也就是由我們,派遣一些經驗豐富的軍官。」

  「入其軍中「協助」訓練、管理。」

  「也好及時了解動向,防患於未然。」

  「至於東宮幕僚之選,亦當————有所規範。」

  「豈能任由其招攬些不明底細、心懷怨望之人?」

  李翊聽完李治這番「修正」後的建議,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中似乎包含了諸多複雜的情緒,有對兒子們沉不住氣的失望。

  也有對時局無奈的洞悉。

  他落下手中白子,緩緩道:「治兒,你如今身為驃騎,位高權重。」

  「更當知曉分寸,謹守臣子本分。」

  「太子之事,無論練兵,還是用人。」

  「嚴格論之,皆屬東宮內部事務,儲君權責所在。」

  「只要其不違律法,不悖綱常,程序正當。」

  「我等外臣,便無權,也不應過度干涉。」

  「你今日所言,已屬僭越,非人臣所當為。」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四人聞言,面面相覷。

  心中皆是五味雜陳,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與不解。

  他們覺得父親實在是————心太大了!

  難道真要等到太子羽翼豐滿,刀架到脖子上才有所行動嗎?

  「父親————」

  李治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好了,」李翊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若無他事,便都退下吧。」

  「夜色已深,莫要擾了清淨。」

  李儀也柔聲勸道:「兄長,父親既已發話,你們便先回去吧。」

  「凡事,父親自有考量。」

  兄弟四人見父親態度堅決,妹妹也在一旁勸說。

  知道再留無益,只得壓下滿腹的憂慮與不甘,齊齊躬身行禮:「是,兒子們告退。」

  「父親/父親大人早些安歇。」

  待四個兒子的腳步聲消失在園外,涼亭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只有燈火搖曳,映照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局勢。

  李儀纖纖玉指拈起一枚黑子,並未立刻落下。

  而是抬起明眸,望向對面神色平靜無波的父親。

  輕聲開口,聲音如同這夜色般溫柔而深邃:「父親,兄長們雖則急躁,其憂心卻非無因。」

  「太子此番作為,信號已然明確。」

  「父親心中————想必早已有所打算了吧?」

  李翊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要穿透這相府的高牆,看清那波譎雲詭的朝堂與未來。

  良久,他才緩緩吸了一口氣。

  那一直挺拔的身軀似乎微微佝僂了一瞬。

  流露出一種與平日威嚴截然不同的、深藏於內的沉重。

  「打算?」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慨嘆。

  「儀兒,為父此生,縱橫捭闔。」

  「算計人心,自問未曾失手。」

  「然唯獨一事,壓在心頭,重若千鈞。」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與昭武皇帝劉備並肩作戰、許下諾言的時刻。

  「當年,在先帝面前,我曾立下誓言。」

  「要為他續上這漢室四百年國運————」

  「此諾,重於泰山啊。」

  李儀聞言,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關切:「父親是覺得————此諾太難,恐力有未逮?」

  「漢祚綿延四百年,縱觀史冊,亦屬罕見。」

  「縱有中興,亦多艱危————」

  李翊收回目光,看向女兒,臉上那絲疲憊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自信與掌控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然卻無比篤定的笑容:「難?自然是難。」

  「王朝氣運,豈是人力可輕易扭轉?然————」

  他話音一頓,手指輕輕敲擊棋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目光銳利如昔,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李某一生,言出必踐,從不失信於人。」

  「先帝如此,天下人亦如此。」

  「放心好了,儀兒。」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

  在這寂靜的深夜涼亭中迴蕩:「一切,皆在老夫算計之內。」

  自那夜相府涼亭對弈,李翊明確表態不得過度干涉東宮事務後。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兄弟四人雖心有不甘,憂心如焚。

  卻也不敢公然違背父命。

  他們深知父親李翊的脾氣,其決定一旦做出,便絕難更改。

  且其掌控力無處不在,任何小動作都可能被洞察。

  無奈之下,只得暫時按捺下對太子劉璿的警惕與敵意。

  將主要精力投入到各自負責的政務軍務之中。

  但對東宮的監視與情報搜集,卻從未有一刻放鬆。

  而東宮這邊,劉璿在羊祜入幕之後,如得明鏡。

  行事風格為之一變。

  羊祜雖年輕,卻深諳韜光養晦之道。

  他屢次向劉璿進言:「殿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今李氏勢大,如日中天。」

  「其忌憚殿下之心,已昭然若揭。」

  「殿下此刻,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

  他詳細為劉璿剖析其中利害:「殿下乃國之儲貳,名分早定,天下皆知。」

  「只要殿下謹守臣子本分,不行悖逆狂悖之事。」

  「不授人以重大把柄,則儲位便穩如泰山。」

  「縱是李相,權勢熏天,亦絕無可能無故廢黜一國太子!」

  「此非獨因法理難容,更因天下士民之口。」

  「悠悠眾論,足以撼動根基!」

  「若其強行廢立,必致朝野譁然,人心離散。」

  「於李氏自身威信,亦是毀滅性打擊。」

  「故,殿下當前要務,非是急於爭權,擴充實力。」

  「而是「不犯錯」!行事宜緩不宜急。」

  「宜靜不宜動,宜藏不宜露。」

  「所做之事,越少越好,越本分越好。」

  「使彼等無隙可乘,方為上策。」

  劉璿對羊祜已是信服無比,聞言深以為然,撫掌嘆道:「叔子之言,真乃至理!」

  「孤往日確是過於急躁,險些授人以柄。」

  自此,他一改往日積極攬權、擴軍的姿態,變得異常低調。

  每日裡,除了按例向皇帝劉禪問安,便是於東宮之中讀書習禮。

  與太傅陸遜探討經義,處理東宮日常事務亦是循規蹈矩。

  絕不越雷池半步。

  對於那支傾注了心血的「孤兒軍」,他也聽從羊祜建議。

  不再事事親力親為,而是委任羊祜全權負責日常管理與訓練。

  自己則退居幕後,僅偶爾前往視察。

  亦不再施行此前那般酷烈的訓練方式,轉為更為注重陣型協同與將領指揮的錘鍊。

  羊祜於此方面果然展露出了卓越的天賦。

  他雖出身文士家族,卻對兵法韜略有著驚人的悟性。

  接手孤兒軍後,他並未全盤否定劉璿之前打下的悍勇基礎。

  而是因勢利導,強化軍紀,完善編制。

  著重訓練各級軍官的指揮協調能力。

  並引入沙盤推演,教授士卒識圖、辨位等基礎技能。

  不過數月,這支原本只知逞匹夫之勇的軍隊,便隱隱有了幾分令行禁止、進退有度的強軍氣象。

  劉璿旁觀數次,見羊祜調度有方,士卒面貌煥然一新。

  心中更是喜不自勝,對羊祜的信賴與倚重,與日俱增。

  這一日,春光和煦。

  劉璿處理完東宮瑣事,心念微動。

  也未擺全副儀仗,只帶著少數隨從。

  便服輕車,再次來到了城南羊府。

  府門依舊略顯蕭索,但院內似平因主人心境的變化,而多了幾分生機。

  聽聞太子駕臨,羊祜與姐姐羊徽瑜連忙出迎。

  此次,府中還有一人,便是羊祜與羊徽瑜的母親。

  前大儒蔡邕之女、太學祭酒蔡昭姬之妹,蔡貞姬。

  她此前往城外親戚家小住,今日方才歸來。

  得知太子對羊家如此看重,不僅招攬兒子入東宮。

  更屢次親臨這陋巷寒舍,心中自是感激與欣喜交織。

  眾人見禮後,於廳堂敘話。

  蔡貞姬雖家境落魄,但言談舉止間,仍保持著世家女子的風範與氣度。

  對劉璿的到來表示由衷的感謝。

  劉璿目光掃過侍立在一旁、低眉順目卻難掩清麗姿容的羊徽瑜。

  又看了看身旁沉穩睿智的羊祜,一個醞釀已久的念頭,愈發清晰起來。

  閒談片刻後,劉璿揮退左右隨從。

  只留羊家母子三人在場。

  他神色變得鄭重,目光直視蔡貞姬,語氣誠懇而堅定地說道:「蔡夫人,孤今日前來,除探望叔子外。」

  「尚有一不情之請,望夫人成全。」

  蔡貞姬見太子如此鄭重,心中微訝,忙道:「————殿下言重了。」

  「殿下於羊家恩同再造,但有吩咐,妾身母子無不應從。」

  劉璿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因預感到了什麼而臉頰微紅的羊徽瑜,朗聲說道:「孤觀徽瑜小姐,溫良賢淑,知書達理。」

  「有林下之風,心中甚為傾慕。」

  「孤欲奏明父皇,迎娶徽瑜小姐為太子良娣。」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什麼?!」

  蔡貞姬聞言,驚得幾乎從座位上站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要知道,羊家如今乃是戴罪之身,門庭落魄。

  與那些當朝顯貴、三公之家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太子正妃之位或許早有定數,但即便是良娣之位。

  通常也需從顯赫門第中遴選,以鞏固儲君地位。

  太子此舉,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

  「殿下!」

  蔡貞姬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既是激動,又是不安。

  「殿下厚愛,妾身與小女感激涕零!」

  「然————然羊家如今門第衰微,乃是待罪之身。」

  「實在————實在不敢高攀天家。」

  「恐————恐辱沒了殿下身份啊!」

  劉璿似乎早已料到蔡貞姬會有此反應。

  他臉上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一絲追慕往昔英雄業績的神采。

  聲音清越地說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門第之見,豈是孤之所重?」

  「夫人可知,昔年孝武皇帝,雄才大略,橫掃寰宇。」

  「其皇后衛子夫,出身何等微賤?」

  「不過是平陽侯府一歌女耳!」

  「其弟衛青,更是騎奴出身!」

  「然孝武皇帝不以門第取人,唯才是舉,唯德是尚!」

  「衛子夫賢德,母儀天下。」

  「衛青、霍去病舅甥,更是立下不世之功,彪炳史冊!」

  「可見,英雄不問出處,但看其才德如何!」

  他越說越是激動,眼中閃爍著對漢武帝時代無限嚮往的光芒。

  仿佛要將自己代入那段輝煌的歷史似的。

  「孤不才,常慕孝武皇帝之偉烈。」

  「願效其法,拔擢英才於微末,共襄盛舉!」

  「徽瑜小姐,便是孤之衛子夫!」

  「叔子之才,假以時日,必是孤之衛青、霍去病!」

  「羊家雖暫處困頓,然根基猶在,家風清正。」

  「他日重振門楣,光耀史冊,未可知也!」

  「還請夫人莫要推辭,成全孤一片赤誠之心!」

  劉璿這番慷慨陳詞,將其對漢武帝的崇拜與模仿之心表露無遺。

  在他心中,已然構建了一幅宏大的藍圖:

  他便是當代漢武帝,要重用以羊家為首的外戚,打擊以李氏為首權臣。

  開疆拓土,建立不世功業!

  而羊徽瑜與羊祜姐弟,正是他實現這一野心的關鍵棋。

  如同衛子夫、衛青之於漢武帝一般。

  蔡貞姬聽著太子這番引經據典、情真意切的話語。

  尤其是將女兒比作衛子夫,將兒子比作衛青、霍去病、

  心中早已是波濤洶湧!

  她深知,這不僅是女兒個人的榮耀。

  更是羊家擺脫困境、重返權力核心的千載良機!

  若能成為太子岳家,便是未來的外戚。

  羊家的復興,指日可待!

  什麼科舉晉身,與此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

  她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努力維持著儀態,目光看向女兒羊徽瑜。

  羊徽瑜早已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但微微頷首的姿態,已然表明了心意。

  蔡貞姬又看向兒子羊祜,羊祜面色沉靜。

  眼神中卻流露出支持與瞭然。

  至此,蔡貞姬不再猶豫。

  她起身,整理衣襟,對著劉璿深深一拜,聲音因激動而略帶哽咽:「殿下————殿下如此看重,不以寒門見棄。」

  「反以國士相待,此恩此德,羊家沒齒難忘!」

  「妾身————妾身謹遵殿下之命!」

  「小女徽瑜,若能侍奉殿下左右,實乃她三生修來之福分!」

  「好!太好了!」

  劉璿大喜過望,親自上前扶起蔡貞姬。

  「夫人深明大義,孤感激不盡!」

  「此事孤即刻入宮,稟明父皇!」

  當日,劉璿便連夜入宮,求見劉禪。

  他將欲娶羊徇之女羊徽瑜為良娣之事稟明。

  劉禪正欣賞著新編排的歌舞,聞言,揮退樂師舞。

  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撓了撓頭:「璿兒,羊家?」

  「可是那個————那個因得罪朕相父,已然破落了的泰山羊氏?」

  「你乃一國儲君,即便選納良娣。」

  「也當擇那三公九卿、當朝顯貴之女,方是正理。」

  「這羊家之女————門第未免太低了些,恐惹非議啊。」

  劉璿早已準備好說辭,躬身回道:「————父皇明鑑。」

  「門第高低,豈是選賢之唯一標準?」

  「羊氏祖上亦是泰山望族,累世清貴,家學淵源。」

  「其女徽瑜,兒臣親眼所見。」

  「品性賢淑,知書達禮。」

  「其弟羊祜,更是少年英才,見識超卓。」

  「如今已在東宮為兒臣效力,多有裨益。」

  「兒臣以為,選妃納娣,首重德才,門第次之。」

  「昔年衛子夫亦出身微賤,然輔佐孝武皇帝。」

  「成就盛世,傳為美談。」

  「兒臣願效仿古之聖王,拔擢賢才於草莽,還請父皇成全!」

  劉禪本就對政事不甚上心,尤其涉及李翊處理過的家族,更不願深究。

  見兒子態度堅決,言之鑿鑿、

  又搬出了漢武帝的例子,他想了想,覺得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是個良娣之位而已,便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地道:「罷了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朕便准了。」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莫要日後後悔,又來尋朕訴苦。」

  「兒臣謝父皇恩典!」

  劉璿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躬身謝恩。

  於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六禮依制而行。

  儘管過程中,朝野上下對此議論紛紛,多有不解甚至非議。

  尤其在李治等人看來,太子此舉,意在拉攏落魄士族。

  培植外戚勢力,其心可誅。

  他們數次欲向李翊進言,想藉此事敲打太子。

  卻均被李翊以「此乃陛下家事,儲君私德,非外臣可妄議」為由。

  便輕描淡寫地給壓了下去。

  李治兄弟雖憤懣,卻也無可奈何。

  劉璿順利迎娶羊徽瑜入東宮。

  自此,他更是嚴格遵循羊祜「韜光養晦,不犯錯誤」的策略,深居簡出。

  除了必要的禮儀場合,幾乎不再參與具體政務。

  將全部精力要麼放在東宮屬官的管理與學業上、

  要麼便與羊祜探討兵法時局,要麼便是與羊徽瑜琴瑟和。

  一副安心做太平儲君的模樣。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轉眼便又是三年。

  時值建興十一年。

  這三年間,季漢王朝在以丞相諸葛亮、驃騎將軍李治,衛將軍姜維等人為核心的內閣班子領導下。

  國力蒸蒸日上,臻於鼎盛。

  吏治經過多年整頓,堪稱廉能。

  社會秩序安定,路不拾遺。

  農業連年豐收,倉儲充實。

  工商業繁榮,絲綢之路駝鈴不絕。

  四夷賓服,萬國來朝。

  儼然一派煌煌天朝上國的盛世氣象。

  無論是市井百姓,還是朝堂官員。

  無不沉浸在這前所未有的繁榮與自豪之中。

  認為漢室三興,國祚綿長,盛世將永駐。

  然而,在這盛世華裳的掩蓋之下。

  深諳治國之道、明察秋毫的丞相諸葛亮,卻透過這表面的繁華。

  敏銳地洞察到了潛藏在帝國肌理深處的、足以致命的隱患與危機。

  丞相府的書房內,燭火常明至深夜。

  諸葛亮披著鶴氅,眉宇間凝聚著揮之不去的憂思。

  他面前的書案上,堆滿了來自各州郡的戶籍、田畝、稅賦、吏治考成等卷宗報告。

  他並非不欣慰於眼前的盛世。

  正因如此,他才更擔心這盛世之下涌動的暗流。

  經過長時間的縝密觀察與推算,他發現了幾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其一,便是國家政治結構的脆弱平衡。

  皇權、功臣集團與士族門閥之間,維持著一種極其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以關、張、趙、李、諸葛為首。

  兼及糜、甄、徐、龐等家族的開國功臣集團、

  經過數十年發展,已然成為新的頂級門閥。

  其子弟、門生、故吏遍布中央與地方的要害職位。

  形成了盤根錯節、尾大不掉的利益共同體。

  他們與東漢以來便存在的河北、中原等地的傳統士族之間。

  因政治資源、經濟利益、文化理念的差異,存在著深刻的、日益激化的矛盾。

  過去,全賴先帝劉備的威望。

  以及如今李翊與他諸葛亮的鐵腕手段與高超政治智慧,才能將這兩股,甚至內部還有細分的力量強行壓制、平衡住。

  然而,諸葛亮深知。

  這種依靠個別人威望維持的平衡是極其不穩定的。

  一旦————一旦李翊這定海神針倒下。

  新舊門閥之間,乃至功臣集團內部不同派系之間,長期被壓抑的矛盾很可能全面爆發,黨爭內耗將不可避免!

  屆時,朝堂或將重現東漢末年外戚、宦官、士大夫三方惡鬥的混亂局面,國事堪憂!

  而比這政治結構問題更為深沉、更為核心、更為致命的。

  經濟與社會層面的癌變土地兼併的加速與士族門閥的固化!

  這正是西漢、東漢滅亡的根本原因之一!

  儘管季漢推行科舉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原有世家大族對官僚選拔的壟斷,為寒門子弟開闢了晉身之階。

  然而,新政權的建立,同時也催生了新的貴族集團。

  這些憑藉軍功、政績崛起的新貴。

  與那些雖經打壓卻底蘊猶存的老牌士族,在盛世帶來的穩定與繁榮中。

  正利用其手中的政治特權和經濟優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瘋狂兼併土地!!

  諸葛亮通過核算各地上報的田畝與戶籍數據,震驚地發現。

  自耕農的數量正在急劇減少。

  大量土地正迅速向少數功臣、貴族、士族和新興豪強手中集中。

  那些失去土地的農民,要麼淪為流離失所的流民,成為社會動盪的火種。

  要麼被迫依附於豪強,成為其佃戶、部曲,人身依附關係加強。

  重新回到類似農奴的狀態。

  這一趨勢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國家財政萎縮:

  自耕農是帝國最主要的稅基,自耕農減少。

  就意味著國家田賦、口賦的銳減。

  軍事力量削弱:

  自耕農亦是帝國最主要的兵源。

  失去土地的農民要麼無法承擔兵役,要麼成為只知效忠豪強的私兵。

  從而導致國家徵兵困難,中央軍力下降。

  社會動盪加劇:

  大量流民的存在,如同乾柴遍布。

  只需一點火星,便可燃起燎原大火,嚴重威脅統治秩序。

  諸葛亮以他超凡的智慧與遠見,清晰地預見到了未來。

  這個三興的漢室,雖然通過劉備、李翊等人的個人魅力與能力。

  打造了一個堪比甚至超越「光武中興」的黃金時代,解決了軍閥混戰的燃眉之急。

  但它終究未能,也似乎難以逃脫前朝滅亡的深層社會結構性問題土地兼併、士族壟斷和中央與地方權力的失衡。

  甚至,正因為盛世的穩定與繁榮。

  反而為這些矛盾的加速發酵提供了更為肥沃的溫床!

  他通過縝密的推演計算,得出了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結論。

  一旦當他,以及那位能力、威望更勝於他的李翊李相爺,這類具有超凡能力的「超級執政官」離去,繼任的君主,無論是當今陛下還是太子。

  以及常規的官僚體系,將很難駕馭這個龐大而複雜、內部矛盾已然深刻的帝國。

  盛世的光環會掩蓋地下的裂痕。

  整個系統會沿著這些固有的結構性裂痕變得愈發脆弱。

  直到某一天,或許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

  或許是一次邊疆的外敵入侵。

  或許僅僅是一次宮廷內部的權力傾軋。

  就足以成為那最後一根稻草,引發整個系統的連鎖反應。

  最終導致————與東漢末年相似的困境重現:

  外戚宦官專權、士族黨爭不休。

  土地兼併引發大規模流民暴動、邊疆都督趁機割據自立————

  想到那可怕的未來,諸葛亮再也坐不住了。

  他必須立刻去見李翊!

  這些問題,已非他一人之力可以解決。

  必須與那位掌控帝國權柄最深、智慧與手段皆堪稱恐怖的搭檔,共同商議應對之策!

  他霍然起身,也顧不得此刻已是夜深,沉聲對門外侍從吩咐道:「備車!速往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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