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劉氏鼎刻李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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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6章 劉氏鼎刻李氏名

  卻說劉璿與張紹並肩走出大司馬府邸。

  春日煦暖的陽光灑滿庭院,卻驅不散劉璿眉宇間那抹若有若無的陰翳。

  張紹落後半步,姿態恭謹。

  雖為舅甥,君臣之分卻不敢或忘。

  「舅父,」

  劉璿在馬車前駐足,側身對張紹道。

  語氣刻意放緩,帶著一絲親昵。

  「此行前往軍營,路途尚遠。」

  「不妨與孤同乘一車,路上也好商議挑選兵士之事。」

  張紹聞言,神色一凜,連忙躬身推辭:「————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

  「然君臣有別,禮制不可廢。」

  「臣豈敢與殿下同輦?」

  劉璿微微一笑,伸手虛扶。

  自光掃過周遭肅立的侍衛與那輛代表著儲君威儀的馬車,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舅父過慮了。」

  「此非朝會,亦非典禮。

  「乃是家事、國事交織之時。」

  「你我是骨肉至親,一家人同乘一車。」

  「共商要務,有何不可?」

  「莫非舅父是嫌孤的車駕簡陋,不願與孤同行?」

  他最後一句話略帶調侃,眼神卻緊盯著張紹。

  張紹感受到太子話語中的堅持,以及那「一家人」三字的分量。

  他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劉璿,見對方面容雖帶笑,眼底卻是一片沉靜與決斷。

  他心知太子此舉既有示親之意,亦有借他張氏之名,向外界傳遞某種信號的考量。

  略一沉吟,他不再堅持,深深一揖:「殿下既如此說,臣————遵命便是。」

  「只是僭越之罪,還望殿下體恤。」

  「舅父言重了,請。」

  劉璿臉上笑容加深幾分,率先登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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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紹整理了一下衣冠,隨後躬身鑽入車廂。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探究的視線。

  馬車內部裝飾並不奢華,卻寬敞穩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木清香與皮革氣味。

  車夫輕輕揮動馬鞭,駟馬邁開步伐。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轆轆聲。

  向著皇宮方向駛去。

  他們需先經宮前大道,再轉往城外軍營。

  車廂內,劉璿與張紹相對而坐。

  短暫的沉默後,劉璿開口,聲音壓得較低:「舅父,今日外翁所言。」

  「關於《相論輯要》之見解,孤聽後,感觸良多。」

  他並未直接提及自己的計劃,而是從方才的書房論學切入。

  張紹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領會太子的意圖,謹慎答道:「家父晚年沉潛學問,於李相之言,確是佩服。」

  「然其論雖高深,亦需因地制宜。」

  「殿下聰慧,自有明斷。」

  他既肯定了父親的態度,又為太子可能的不同見解留下了餘地。

  劉璿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語氣漸沉:「李相之才,確非常人所能及。」

  「其所論土地、民變、融合諸事,看似洞悉根本,直指要害。」

  「然其立論之基,往往將皇權與百姓對立。」

  「將豪族視為必然之惡,卻獨獨忽略了我劉漢皇室承天命、撫萬民之正統與艱辛。」

  「外翁贊其智慧如海,然孤觀之,此海————」

  「或可載舟,亦可覆舟。」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張紹。

  「舅父在朝為官多年,當知如今朝堂。」

  「袞袞諸公,是讀劉氏經典多,還是研習這《相論輯要》更勤?」

  張紹心中一震。

  太子此言,已是將矛頭直指李氏學說對朝堂思想的主導地位。

  他斟酌詞句,緩緩道:「————殿下明鑑。」

  「李相功高,其言其行,自有其理。」

  「百官研習,亦是希冀能效法其智,為國效力。」

  「然————學問終究是學問。」

  「綱常倫理,君臣大義,乃天地之經緯。」

  「絕非任何學說所能輕易動搖。」

  他這話說得圓滑,既未否定李翊的影響力,也強調了君臣之分的根本性。

  劉璿聽出張紹的謹慎,不再深究,只是淡淡道:「————但願如此吧。」

  他閉上眼,仿佛養神,心中卻如波濤翻湧。

  張飛晚年對李翊的推崇,張紹此刻的圓滑。

  都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李氏影響力之深之廣,已滲透至元勛家族的內部。

  這更堅定了他必須儘快掌握實權,培植自身力量的決心。

  馬車行至通往宮門的寬闊御道之上,道上車馬漸多。

  皆是趕著入宮或前往各衙署辦公的官員車駕。

  按照慣例,太子車駕行於御道,百官皆需避讓。

  劉璿的車夫也是東宮舊人,深知此節。

  駕車穩而快,頗有幾分威儀。

  然而,就在距離宮門尚有百餘步時。

  忽聞側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車輪滾動的轟鳴。

  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伴隨著一聲粗魯的高喝:「前方車駕!速速閃開!」

  只見另一輛裝飾極為華麗、規格甚至隱隱超出臣子規制的高大馬車。

  正從岔路口疾馳而出,意圖搶在劉璿車駕之前沖入宮門!

  那車夫揮鞭極狠,拉車的四匹駿馬鬢毛飛揚。

  顯然是得了死命令,要搶這先入宮的門面。

  劉璿的車夫見狀,心中一股傲氣湧上。

  他乃是太子府邸的馭手,平日裡除了皇帝、皇后等少數幾人。

  何曾需要給其他車駕讓路?

  更何況對方如此無禮搶道。

  他非但沒有減速避讓,反而一抖韁繩,催動馬匹。

  更加堅定地沿著道路中央前行。

  口中亦不甘示弱地斥道:「放肆!膽敢驚擾吾家車駕!」

  對面李家的車夫見太子車駕竟絲毫不讓,心中也是又驚又怒。

  他平日仗著家主權勢,在洛陽城中橫行慣了。

  除了皇宮大內,幾乎無人敢攖其鋒。

  此刻見對方態度強硬,眼看兩車就要在宮門前相撞。

  電光火石間,他只能猛地全力向後拉扯韁繩,同時厲聲呼喝馭馬!

  「吁——!」

  「嘶聿聿——!」

  駿馬被強行勒停,發出痛苦的長嘶,前蹄高高揚起。

  帶動整個華麗的車廂猛地向一側傾斜、扭轉!

  只聽「嘎吱」一陣令人牙酸的木軸摩擦聲,兩輛馬車的車轅幾乎是擦著邊交錯而過。

  險之又險地避免了直接碰撞。

  但因此一來,兩輛車一橫一斜。

  竟將本不算特別寬的宮門入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後續車輛頓時無法通行。

  一場虛驚過後,便是死寂般的對峙。

  李家那車夫驚魂甫定,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他「騰」地跳下馬車,幾步衝到太子車駕前。

  也不看清車徽儀仗,指著車夫便破口大罵:「兀那馭手!眼睛莫不是瞎了?!」

  「沒看見是我們李家的車駕嗎?竟敢不讓道!」

  「懂不懂規矩?!」

  「驚擾了我家主人,你擔待得起嗎?!」

  太子車夫何曾受過這等氣,尤其還是當著太子的面。

  他臉色漲紅,亦是勃然作色。

  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反唇相譏:「呸!狗膽包天的殺才!」

  「你可知這是何等車駕?也配來與我等爭道?!」

  「速速滾開,饒你不死!」

  那李家車夫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不屑的倨傲。

  雙手叉腰,聲音更高八度:「我管你是何等車駕!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滿朝朱紫公卿,見著我李家的徽記,誰不知要主動避讓三分?」

  「偏生你們不懂這洛陽城裡的規矩!」

  「今日堵了門,誤了我家主人入宮時辰,看你們如何吃罪!」

  「李家?」

  太子車夫聽到這兩個字,心頭猛地一跳。

  囂張氣焰頓時消減大半。

  他久在京城,豈能不知「李家」二字如今的分量?

  那是連陛下都要禮敬三分的相府。

  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忙收斂怒容,回頭湊近車廂帘子。

  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惶恐稟報導:「殿————殿下,是————是李家的車駕攔住了去路。」

  「言語————甚是無禮。」

  車廂內,劉璿在聽到外面爭吵。

  尤其是「李家」二字傳入耳中時,閉著的雙眼驟然睜開。

  眸底深處一絲冰冷的狠厲之色如電光般掠過,但旋即被他強行壓下。

  他面容恢復平靜,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是用聽不出喜怒的語調,清晰地吩咐道:「告訴對面,此乃太子車駕。」

  「是。」

  車夫得了指示,心下稍安。

  轉身對那猶自罵罵咧咧的李家車夫朗聲道:「休得放肆!此乃當朝太子殿下車駕!」

  「還不速速退下!」

  那李家車夫一聽「太子」二字,臉上的狂傲之色瞬間僵住。

  轉為了驚疑不定。

  他雖仗著李家權勢,平日裡王公大臣也都不敢在他面前太過跋扈。

  但他也深知太子乃國之儲君,絕非他一個奴才可以當面衝撞的。

  他不敢怠慢,連忙小跑回自家馬車旁,隔著車簾低聲稟報。

  片刻後,那華麗馬車的車簾被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掀開。

  一位身著驃騎將軍朝服,年約三十七八,面容俊朗。

  眉眼間卻帶著一股久居人上、不經意的矜持與淡漠的男子,緩步走了下來。

  正是當朝驃騎將軍、李翊長子—李治。

  李治整了整衣袖,步履從容地走到太子車駕前約莫十步遠處。

  停下腳步,對著車廂方向,規規矩矩地拱手一揖。

  聲音清朗,語氣看似恭謹:「臣,驃騎將軍李治。」

  「不知是太子殿下車駕在此,適才下人魯莽,衝撞了殿下。」

  「還望殿下恕臣失察之罪。」

  他言辭得體,禮數周全,挑不出任何錯處。

  然而,劉璿坐在車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以及那作揖時微微挺直的脊背所透出的、並非真正屈居人下的姿態。

  那並非言語上的不敬。

  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基於實力與權勢的淡然。

  劉璿眼神微冷,深吸一口氣。

  掀開車簾,在張紹擔憂的目光中,也緩步走下車駕。

  他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看似溫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反而顯得有幾分皮笑肉不笑的僵硬。

  「李驃騎何出此言?」

  劉璿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寬宏。

  「是孤眼拙,方才未能認出是李驃騎的座駕。」

  「說起來,還是孤的車夫駕術不精,險些釀成事故。」

  「驚擾了李驃騎,該當孤向你賠罪才是。」

  「還望李驃騎海涵,海涵。」

  他話語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謙遜。

  但那雙年輕的眼睛,卻毫不避諱地直視著李治。

  帶著審視與隱晦的挑戰。

  李治混跡官場多年,早已非當年那個可能還會因情緒而衝動的少年。

  此刻的他,堪稱政治場上的積年油滑之輩。

  他如何聽不出劉璿這以退為進、看似客氣實則暗藏機鋒的「捧殺」之意?

  然而他面色不變,依舊維持著那副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

  微微欠身道:「————殿下折煞微臣了。」

  「在太子面前,李家永遠是臣,豈有君向臣賠罪之理?」

  「殿下如此說,臣惶恐不已。」

  」

  「」

  劉璿拖長了音調,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意味深長。

  「————李驃騎太過自謙了。」

  「誰人不知,如今這滿朝朱紫公卿,沒有不敬服李家的?」

  「驃騎年少有為,英姿勃發。」

  「未及而立之年便已身居驃騎高位,執掌軍權。」

  「將來之成就,只怕更加不可限量。」

  「便是青史之上,也要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啊!」

  他刻意加重了「年少有為」、「高位」這幾個詞。

  李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隨即舒展,謙遜地答道:「殿下謬讚,臣實不敢當。」

  「微臣些許微末之功,不過是仰仗家父餘蔭,陛下信重,同僚扶持罷了。」

  「豈敢與殿下天潢貴胄、真龍之姿相提並論。」

  他這話回應得巧妙,尤其是「仰仗家父餘蔭」幾字。

  看似自謙,細品之下,卻仿佛帶著一根無形的刺。

  隱隱指向同樣依靠父親身份的劉璿。

  劉璿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怒火如被潑了油般竄起!

  他自然聽出了這弦外之音。

  這是在暗諷他劉璿也不過是仗著投了個好胎。

  若非身為太子,又有何資格在此指點評說?

  他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厲斥。

  袖中的拳頭暗自攥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面上卻硬是擠出一絲更顯「親和」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已帶上了幾分冷意。

  「李驃騎,你這話可就大錯特錯了!」

  劉璿聲音提高了幾分,引得周圍愈發安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二人身上。

  「你豈止是「當得起」,簡直是太當得起了!」

  「試問滿朝文武,有誰不服李家?」

  「天下士人,又有誰不嚮往你李家的門庭?」

  「若非你李家父子嘔心瀝血,運籌帷幄。」

  「我漢室天下,如何能在危急存亡之秋得以三興?」

  「此等再造乾坤之功,彪炳千古!」

  「說句或許不甚恰當的話,在李驃騎面前。」

  「只怕連孤那端坐龍庭的父皇,也要感念李相與驃騎的擎天保駕之勞呢!」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捧殺。

  尤其是最後一句,直接將李家的功勞凌駕於皇權之上。

  其心可誅!!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宮門前的侍衛、雙方的車夫隨從,無不屏住了呼吸。

  冷汗涔涔,恨不得自己能隱身消失。

  張紹在車中聽得心驚肉跳,幾次欲下車勸阻。

  又恐更加激化矛盾,只能躊躇不前。

  面對這幾乎撕破臉的言辭,李治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

  但依舊不見慌亂,眼神反而更加沉靜,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迎著劉璿咄咄逼人的目光,坦然直視,語氣鄭重而清晰:「太子殿下!此言臣萬死不敢受!」

  「陛下乃天子,是君父。」

  「統御四海,德被蒼生。」

  「臣父子不過盡人臣本分,偶效微勞,豈敢居功?」

  「殿下乃國之儲貳,未來天子。」

  「更不宜妄自菲薄,出此動搖國本之言!」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四周,聲音沉穩有力。

  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至於微臣這點微不足道的能耐,在殿下天資睿智面前。」

  「實在不值一提,更遑論抖擻威風?」

  「殿下放心,無論如何,李家永遠是漢臣!」

  「李家縱有陛下恩賜的些許榮寵,在太子殿下面前,也絕無半分抖擻之念!」

  他這番話,既撇清了僭越的嫌疑。

  又將劉璿的「妄自菲薄」之罪輕輕點出。

  最後再次強調臣子本分,可謂滴水不漏。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極點之際,宮門外又陸續駛來幾輛馬車。

  皆因前路被堵而停下。

  車上之人紛紛下車前來查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治兄!何事在此耽擱?」

  一個清脆而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聲音響起。

  只見一位身著錦袍,年約十二三歲。

  面容聰慧,眼神靈動的少年快步走來。

  正是諸葛亮的幼子、羽林監諸葛瞻。

  他見到李治,臉上立刻露出親近欣喜的笑容。

  緊接著,另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

  身著武將常服的青年也走了過來。

  乃是關羽次子、虎賁中郎將關興。

  他先是對李治拱手,稱呼更是直接:「妹夫,這裡是怎麼回事?」

  「怎的把宮門都堵上了?」

  張紹見時機已到,連忙從車上下來。

  快步走到劉璿身側,借著行禮的機會。

  用極低的聲音急促提醒道:「殿下,諸葛家與關家的人都到了。」

  「諸葛瞻年少,素與李治親厚,關興更是李治姻親。」

  「此刻圍觀者漸多,若當真將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傳揚出去。」

  「只怕於殿下清譽有損,若再驚動陛下————」

  「事情真鬧大了,恐對大家都不好收場。」

  「還請殿下暫息雷霆之怒,謹慎處置。」

  劉璿看著迎面走來的諸葛瞻和關興。

  又瞥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卻都不敢上前,只敢遠遠觀望的官員們。

  胸中怒火翻騰,幾乎要炸裂開來。

  他深知張紹所言在理。

  此刻與李治徹底撕破臉,並無必勝把握。

  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落得個不能容人、苛待功臣之後的惡名。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強逼著自己將那股惡氣咽下。

  臉上硬生生扯出一個看似雲淡風輕的笑容。

  「————原來是思遠和安國來了。」

  劉璿主動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無事,不過是孤與李驃騎的車駕,適才入宮時不小心靠得近了些。」

  「車輪有些糾纏,以致堵住了宮門。」

  「小事一樁,驚擾諸位了。」

  關興是個直性子,看了看堵死的宮門。

  又看了看面色各異的劉璿和李治,粗聲道:「————原來是車駕卡住了。」

  「這好辦,讓一輛車先退出來挪開地方,另一輛不就能過去了?」

  道理很簡單,但問題在於誰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劉璿和李治身上。

  兩邊的下人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主動開口提議。

  一邊是當朝太子,國之儲君。

  一邊是權傾朝野的李家嫡子,皇帝的「相父」之子,未來的李氏掌門人。

  這先退一步,看似簡單。

  卻關乎著無形的權勢與顏面。

  場面再次陷入了令人尷尬的僵持。

  微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更襯得宮門前一片死寂。

  諸葛瞻看看李治,又看看劉璿。

  聰慧如他,也察覺到此間氣氛微妙。

  抿了抿嘴,沒有貿然說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李治再次開口了。

  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恭順,對著劉璿拱手道:「太子殿下,既是車駕阻塞宮門,耽擱眾人入朝,總需解決。」

  「臣以為,李家身為臣子,斷無讓君上退讓之理。」

  「不如先讓臣命人將車駕挪開,請殿下先行入宮。」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完全符合臣子之道。

  然而,這在劉璿聽來,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若李治真有誠意,為何不在諸葛瞻、關興到來之前。

  或者在僵持之初就主動提出?

  偏偏要等到人聚多了,僵持久了。

  由他李治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顧全大局」、「恪守臣禮」的姿態提出?

  這先是以勢壓人,通過僵持,來展示無人敢讓他先退。

  再以「遵禮」示人,分明是既保全了自家威嚴。

  又將「識大體」的美名攬於一身!

  這退讓,非但不是屈服。

  反而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劉璿只覺得一股屈辱感直衝腦門,怒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強忍著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語氣生硬無比:「李驃騎此言差矣!」

  「李家於國朝勞苦功高,功在社稷,理應走在前面。」

  「還是請驃騎先行,孤隨後便好!」

  「臣萬萬不敢!」

  李治立刻推辭,態度堅決。

  「君臣之分,猶如天壤,豈可混淆?」

  「請殿下先行!!」

  「李驃騎功高,當得此禮!」

  「殿下乃君,臣豈敢僭越?」

  ."

  兩人你來我往,言辭客氣,態度卻寸步不讓。

  如同推手般,又拉扯了兩三個回合。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硝煙,圍觀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關興與張紹對視一眼,心知再這樣下去只會更難收場。

  關興性子急,上前一步,對劉抱拳道:「太子殿下,既然李驃騎執意謙讓,殿下便莫再推辭了。」

  「國事繁忙,莫要在此耽擱時辰。

  11

  張紹也趁機低聲勸道:「殿下,眾目睽睽,李治已做足姿態。」

  「若殿下再堅持,恐於禮不合,反落人口實。」

  「不若順勢而下。」

  劉璿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死死地盯著李治那看似恭順實則淡漠的臉,又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

  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

  他猛地一甩袖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卻充滿冰寒的冷哼。

  「既然如此————那孤,便承讓了。」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不再看李治。

  轉身便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起駕!」

  太子車夫如蒙大赦,連忙高聲喝道。

  指揮著馭手小心翼翼地將馬車從糾纏中調整出來,率先駛入了宮門。

  隨著太子車駕的進入,宮門前的凝滯氣氛仿佛才驟然鬆動。

  後續車輛開始依次緩緩移動。

  李治站在原地,並未立刻上車。

  他背著手,自光平靜地注視著太子車駕消失在宮牆深處的影子。

  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笑容極淡,卻深邃難測,帶著一絲玩味,一絲瞭然。

  更有一絲————意味深長。

  陽光照在他俊朗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正如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未央宮。

  宮門的這次小小衝突,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雖暫歇。

  那深藏水底的暗流,卻已開始加速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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