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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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東宮的庭院內,夜色深沉。

  只有幾盞氣死風燈在廊下搖曳,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方才那棵被太子劉璿下令砍伐的李樹,此刻已頹然倒地。

  枝椏斷裂,露出慘白的木質。

  如同一個被強行放倒的巨人,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空氣中瀰漫著新斫木料的清苦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味。

  劉璿靜立在廢墟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峻。

  他那雙年輕的眼眸里,沒有惋惜,沒有激動。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

  仿佛剛才被砍倒的,不過是一叢無關緊要的雜草。

  他就這樣沉默地注視著,仿佛要將這棵樹的倒下,烙印在心底。

  賈充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眉頭緊鎖。

  目光在倒下的李樹和太子那看不出情緒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心中充滿了不安與揣測。

  這絕非一時興起的舉動,太子殿下此舉,必有深意。

  而這深意,恐怕與今日宴會上的見聞。

  與那權傾朝野的李氏,脫不開干係。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宮牆隱約傳來的更梆聲。

  這寂靜持續了許久,久到賈充幾乎以為太子不會再開口時,劉璿那帶著一絲夜露般寒意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賈充,你跟隨孤,有多久了?」

  賈充精神一振,連忙收斂心神,躬身答道:「回殿下,臣自建興五年蒙殿下不棄,召入東宮侍奉。」

  「至今已三年有餘。」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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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璿輕輕重複著這個數字,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倒下的李樹。

  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以讓孤看清許多事,也足以讓你,看清這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了吧?」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終於看向了賈充,裡面跳動著燈焰般冰冷的光。

  「你既跟隨孤三年,忠心勤勉,孤都看在眼裡。

  「那麼,你告訴孤,以你之見。」

  「如今這朝堂局勢,究竟如何?」

  「滿朝朱紫,袞袞諸公,還有幾人一」

  「心中真正裝著的是劉家的漢室,而非他李家的門庭?」

  賈充心中凜然,知道太子終於要切入正題了。

  他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地說道:「殿下明鑑————如今朝中,李相門生故吏遍布樞要。

  「確————確是勢大。」

  「然,李相年事已高,近年來已鮮少過問具體政務。」

  「想必————想必也會愛惜羽毛,不會再有更多————」

  「更多引人非議之舉了。」

  「愛惜羽毛?引人非議?」

  劉璿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

  「他李翊還需要什麼僭越之舉嗎?」

  「如今他已是「十錫」之榮,位極人臣,賞無可賞!」

  「連父皇見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口稱相父」!」

  「這滿朝文武,見了他如同見了真神!」

  「他還有什麼不滿足?還有什麼需要去僭越」?」

  「他如今站在那個位置,本身————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賈充被劉璿這尖銳而直指核心的言辭驚得一時語塞。

  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接話。

  劉璿卻不理會他的惶恐,繼續冷聲說道,語氣愈發森寒:「你說他不會行篡逆之舉?或許吧。」

  「老李或許還念著幾分與皇爺爺的舊情,或者顧忌身後名。」

  「但是一」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賈充。

  「公閭!豈不聞昔日殷商之故事?」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

  「然至其子武王,則揮師牧野,鼎革天命!」

  「老李不會,你能保證那小李——」

  「李治,他也不會嗎?!」

  他越說越是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那李治,年未及而立,便已高居驃騎將軍之位,權柄赫赫!」

  「他有何等驚天動地的戰功?有何等經天緯地的政績?」

  「若非倚仗其父餘蔭,他憑什麼能站在那個位置?!」

  「如今朝堂之上,李氏拉攏關、張、趙、徐等元勛之後。」

  「又與陸、諸葛等江南、荊襄大族聯姻結盟。」

  「盤根錯節,互為奧援,儼然已成一體!」

  「他們抱團取暖,互相提攜。」

  「卻將皇權視若無物,不斷擠壓!」

  「長此以往,孤很擔心————」

  「很擔心這劉氏的江山,遲早要徹底淪為李、關、張、趙、陸、諸葛這幾家巨室的玩物!」

  「到那時,這未央宮前殿,坐著的還是姓劉的皇帝嗎?!」

  這一番話,如同積鬱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出來。

  將劉內心最深處的憂慮與不甘,赤裸裸地展現在賈充面前。

  賈充聽得心驚肉跳,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太子對李氏的忌憚與敵意。

  已深至如此地步!

  發泄完心中的塊壘,劉璿仿佛耗盡了力氣。

  他不再看賈充,而是轉身,默默地向自己的寢殿走去。

  賈充連忙跟上。

  劉璿並未就寢,而是徑直來到了寢殿旁一間僻靜的側室。

  這裡被他布置成了一間小型的家廟。

  室內香菸繚繞,氣氛肅穆。

  正中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精心繪製的先帝劉備畫像。

  畫像中的劉備,面容仁厚中帶著堅毅。

  目光深邃,仿佛正凝視著這漢室的江山與後代子孫。

  劉璿走到畫像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變得無比莊重與哀戚。

  他撩起衣袍下擺,推金山,倒玉柱。

  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額觸地,久久沒有起身。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已隱隱有淚光閃爍。

  聲音哽咽,充滿了自責與無力:「皇祖父————不肖子孫劉璿,叩拜於您靈前————」

  「子孫無能,懦弱昏聵,眼睜睜看著您櫛風沐雨、嘔心瀝血開創的基業。」

  「看著這大漢的江山社稷,日漸被權臣侵蝕,即將————」

  「即將落入他人之手————孫兒————孫兒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孫兒不孝!愧對列祖列宗啊!!」

  賈充站在他身後,看著太子如此悲慟。

  心中亦是不忍,再次出聲寬慰道:「殿下切莫過於悲傷,保重身體要緊。」

  「如今李家雖勢大,然畢竟————」

  「畢竟尚未有公然打壓皇室之舉,陛下亦安坐龍庭。」

  「局面————局面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

  然而,劉璿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勸慰。

  只是一味地對著劉備的畫像叩拜,仿佛要從那位以堅韌著稱的祖父那裡,汲取力量與決心。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來。

  雖然眼角淚痕未乾,但那眼神已變得無比堅定。

  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挺直脊樑,對著劉備的畫像,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說道:「皇祖父在上!不肖孫劉璿在此立誓!」

  「身為中祖血脈,大漢儲君,孫兒絕不能————」

  「絕不能讓劉氏的江山,斷送在我等不肖子孫之手!」

  「絕不能讓它落入李氏、諸葛氏等權臣豪族囊中!」

  「縱使前路荊棘遍布,縱使千難萬險,孫兒亦當奮力一搏。」

  「匡扶社稷,重振朝綱!」

  言罷,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轉身便向外走去,對賈充吩咐道:「備車!孤要即刻進宮面聖!」

  賈充一驚:「殿下,此刻已是深夜————」

  「深夜又如何?」

  劉璿腳步不停,聲音斬釘截鐵。

  「事關社稷,何分晝夜!速去!」

  時值深夜,皇宮深處卻並非一片寂靜。

  劉禪所在的寢宮偏殿內,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長袖翻飛,彩裙旋舞。

  劉禪半倚在軟榻之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

  面露愜意之色,顯然沉醉於這歌舞昇平之中。

  太傅陸遜則端坐在下首一側的席位上。

  他眉頭微蹙,面前案几上還攤開著幾卷書簡。

  他今夜入宮,本是趁著陛下閒暇。

  欲與之商討太子劉璿近來的學業進展,以及其思想上的一些偏激傾向。

  希望能引起皇帝的重視。

  然而,自他進來後,劉禪便只顧欣賞歌舞。

  對他幾次試圖切入正題的話語,要麼敷衍幾句,要麼乾脆充耳不聞。

  使得陸遜心中頗為無奈與焦慮。

  就在這時,內侍通報太子劉璿求見。

  劉禪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揮了揮手。

  讓舞樂暫歇,宣劉璿進來。

  劉璿步入殿內,先是規規矩矩地向劉禪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然後又轉向陸遜,執弟子禮:「學生見過太傅。」

  劉禪看著英氣勃勃的兒子,臉上露出笑容,先是慣例性地關心起功課:「————璿兒來了。」

  「今日功課如何?可有何疑難?」

  劉璿對答如流,將近日所學的經義策論,清晰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甚至還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

  劉禪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意之色更濃,撫掌笑道:「好!甚好!!」

  「璿兒你這讀書的天賦,可比朕當年強多了!」

  「看來陸太傅教導有方啊!」

  「將來,你定能成為一個比朕更加出色的皇帝!」

  劉璿謙遜地躬身道:「父皇過譽了,兒臣愚鈍,全賴太傅悉心教導。」

  「及父皇時常提點,方能略有寸進。」

  一番例行的問答與褒獎之後,劉禪才問道:「璿兒深夜入宮,可是有何要事?」

  劉璿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少年人的一絲厭倦與渴望,說道:「回父皇,兒臣近日在東宮讀書,雖不敢懈怠。」

  「然終日與經史子集為伴,未免覺得有些————有些沉悶乏味。」

  「故而想向父皇討個差事,活動活動筋骨,也為父皇分憂些許。」

  他言辭懇切,將那份想要提前接觸權力、培植自身勢力的迫切心思。

  巧妙地隱藏在「為父分憂」和「排解沉悶」的藉口之下。

  劉禪不疑有他,反而對兒子這份「主動要求做事」的態度感到十分欣慰。

  他哈哈一笑,說道:「難得我兒有這份心思!」

  「嗯————朕記得你平日頗喜騎射,弓馬嫻熟。」

  「這樣吧,近日京城新編練了一支騎射隊伍,尚缺統領之人。」

  「明日你去尋你外翁,與他商議此事。」

  「這支隊伍,便交由你來統帶!」

  「能否帶好,樹立威信,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這正中了劉璿的下懷!

  掌握一支哪怕規模不大的武裝力量,也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他心中暗喜,連忙躬身謝恩:「兒臣謝父皇信任!」

  「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所託!」

  謝恩之後,劉璿並未立刻退下。

  而是再次開口,語氣更加謹慎:「父皇,兒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劉禪心情頗佳。

  「兒臣覺得,東宮屬官,如今略顯單薄。」

  「處理事務常感人手不足。」

  「兒臣想————可否允準兒臣。」

  「自行招募一些有才幹的年輕才俊,充實東宮。」

  「也好讓兒臣多些臂助,學習如何用人理事?」

  劉璿提出了他第二個,也是更為關鍵的要求一人事權。

  劉禪對此似乎並未多想,只覺得兒子想要組建自己的班底是成熟的表現。

  便很痛快地點頭應充:「准了!東宮屬官,本就該為你將來輔政做準備。」

  「你看中何人,覺得有才幹的,儘管招募便是。」

  「只需將名單報予朕知曉即可。」

  「兒臣,謝父皇恩典!」

  劉璿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深深一揖。

  目的已達,他便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離去。

  待劉璿走後,殿內恢復了安靜。

  劉禪看著兒子離去的方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對一旁的陸遜說道:「陸太傅,你覺得璿兒這孩子如何?」

  「朕看他,是越發沉穩幹練了。」

  陸遜沉吟片刻,他身為太傅,職責所在。

  覺得有必要將太子的某些傾向告知皇帝,便斟酌著詞語回道:「陛下,太子殿下天資聰穎,敏而好學。」

  「於典籍策論,領悟極快,此確為儲君之福。」

  「然————然其性格,臣觀之,似有些過於剛愎。」

  「且————且心思深沉,偶有偏激之論。」

  「若不及早善加引導,臣恐————恐其將來,或會因執念而惹出禍端來————」

  然而,劉禪並未將陸遜的擔憂放在心上。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陸遜的話,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自豪:「太傅多慮了!璿兒這孩子,朕是看著他長大的。」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有主見,比朕當年強多了!」

  「朕相信他,將來定能做得比朕更好!」

  「有你和諸葛丞相這樣的股肱之臣在旁輔佐,他能惹出什麼大禍端來?」

  「朕對他,放心得很!」

  陸遜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陛下,臣並非此意,只是————」

  」

  」

  劉禪再次打斷了他,拿起酒杯,笑著說道:「朕知道太傅是為璿兒好,為我漢室江山操心。

  「7

  「你既是他的太傅,便好好輔佐他,教導他。」

  「將來,他就是我漢朝的第三任皇帝。」

  「你作為帝師,自然也能青史留名,受益無窮嘛!」

  陸遜聞言,神色一正,肅然起身。

  對著劉禪深深一揖,語氣鄭重無比:「陛下此言,臣愧不敢當!」

  「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導太子之重任,敢不竭盡心力?」

  「太子殿下無論有何不足,性情有何偏差,他終究是臣的學生。」

  「為人師者,唯有諄諄教導,循循善誘。」

  「豈有因學生頑劣便輕言放棄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更非為師之道!」

  「臣————定當恪盡職守,導其向善。」

  「絕不辜負陛下所託!!」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

  充滿了儒家士大夫的責任感與對師生情誼的看重。

  儘管劉璿時常頂撞他,質疑他的教導。

  但在他心中,既然身為太傅。

  便有責任,也有義務。

  將這位未來的皇帝,引導向一條他認為正確的道路。

  劉禪對陸遜的表態似乎很是滿意,點了點頭:「有太傅此言,朕便放心了。」

  隨即,他仿佛將剛才關於太子的一切討論都拋諸腦後。

  再次揮了揮手,興致勃勃地對殿下的樂師舞姬吩咐道:「來!接著奏樂,接著舞!」

  次日,清晨。

  洛陽城尚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曉霧之中,空氣中帶著春日特有的濕潤與清冷。

  太子劉璿並未像往常一樣在東宮書房晨讀。

  而是早早地便換上了一身簡潔利落的常服,乘著一輛不甚起眼的馬車。

  在少數幾名貼身侍衛的扈從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東宮。

  徑直向著城西的大司馬府邸駛去。

  馬車在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轆轆前行,劉璿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不時輕叩車廂壁的手指,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昨夜與父皇的奏對,雖然順利得到了組建新軍和招募屬官的許可。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他深知,要想在如今這李氏影響力無孔不入的朝堂中,真正培植起屬於自己的力量,絕非易事。

  他需要助力,需要那些與劉氏江山休戚與共、且手握實權的元老重臣的支持。

  而他的外翁,大司馬、涿公張飛。

  無疑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馬車在大司馬府那略顯古樸、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勢的門前停下。

  守門的家僕顯然認得太子的車駕,見到劉璿下車。

  慌忙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惶恐:「不知太子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劉璿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地問道:「————不必多禮。」

  「大司馬可在府中?」

  家僕連忙答道:「回殿下,家主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


  劉璿點了點頭,對隨行的侍衛吩咐道:「爾等在此等候,未經傳喚,不得入內。」

  「孤一人進去便可。」

  「諾!」

  侍衛們齊聲應命,肅立門前。

  劉璿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這座他並不陌生的府邸。

  與許多當朝新貴府邸的奢華精緻不同。

  大司馬府內顯得頗為簡樸,甚至有些空曠。

  庭園中的草木也帶著一種未經刻意雕琢的自然野趣,依稀還能感受到幾分昔日主人馳騁沙場的粗獷氣息。

  他輕車熟路地向著張飛平日休憩的書房走去。

  然而,當他輕輕推開書房那虛掩的房門時,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愣。

  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只見書房內,窗明几淨,書架林立。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書卷特有的氣味。

  而那位在他記憶中永遠是聲若巨雷、勢如奔馬、豹頭環眼、性烈如火的外翁張飛。

  此刻正背對著門口,端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之後。

  他並未披甲,只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色家居袍服。

  那曾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今似乎也因年邁而略顯佝偷。

  他頭上已不見多少黑髮,儘是斑白。

  更讓劉璿驚訝的是,張飛竟然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在讀書!

  他那布滿老繭、曾揮舞丈八蛇矛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書本。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甚至連劉璿推門的聲音都未曾察覺。

  這與劉璿記憶中那個「莽張飛」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外翁來東宮,最不耐煩的就是聽他讀書。

  常常坐不到一刻鐘便要找藉口去演武場活動筋骨。

  何曾見過他如此安靜專注讀書的模樣?

  劉璿心中震動,一時竟不忍心打擾。

  他悄悄退到門外廊下,靜立等候。

  他知道,外翁晚年性情大變。

  自先帝劉備與二公關羽相繼辭世後,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猛將,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的豪氣與暴戾,變得沉靜了許多。

  他不再熱衷於與人爭強鬥狠。

  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無肉不歡、嗜酒如命。

  反而越來越喜歡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與這些冰冷的竹簡絹書為伴。

  有人說他是心如死灰,也有人說他是大徹大悟。

  但無論如何,歲月確實如同一把無情的刻刀,將一個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從清晨一直到日頭近午,陽光透過廊前的樹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劉璿始終耐心地等待著,沒有絲毫不耐。

  直到書房內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接著是書簡被輕輕放下的聲音。

  以及一個因久坐而略帶疲憊的哈欠聲。

  張飛似乎才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無意間一瞥,這才發現了侍立在門外、不知已等候多久的劉璿。

  張飛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驚愕與惶恐之色。

  他慌忙站起身,由於動作過急,甚至帶倒了身後的坐榻也顧不得扶。

  快步走到門口,聲音帶著歉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太————太子殿下?!您————您何時來的?」

  「怎不叫人通傳一聲?老臣————老臣真是失禮至極!」

  「讓殿下久候了!」

  劉璿見狀,連忙上前一步。

  躬身行了一個家禮,語氣恭敬中帶著親昵:「外翁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私下裡,您還是叫我璿兒吧,如同小時候一般。」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打量著張飛的面容。

  那張曾經因怒目而顯得猙獰的臉龐,如今皺紋密布。

  卻奇異地柔和了許多。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雖依舊有神,但銳氣盡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閱盡滄桑後的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儒雅?

  這種變化,讓劉璿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一名老僕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

  盤上放著一碟時令水果,一壺看樣子是溫好的酒。

  還有一小碗似乎是粥羹之類的清淡食物。

  那老僕將木盤隨意地放在書案一角,語氣平常地說道:「家主,午膳給您備好了,您趁熱用些。」

  說完,竟也不等張飛回應。

  便自顧自地轉身走了,舉止間談不上多少恭敬,更無繁瑣禮節。

  如此「失禮」的行為,若是放在其他公侯府邸,簡直是不可想像。

  然而張飛卻似乎早已習慣,臉上並無半分不悅。

  他轉頭對劉笑道:「璿兒可用過午膳了?」

  「若不嫌棄府中粗陋,一同用些?」

  劉璿看著那簡單得近乎寒酸的「午膳」,尤其是那與他記憶中外翁形象格格不入的水果和清酒、

  忍不住驚訝地問道:「外翁————您平日————就用這些?」

  「這————這未免太過簡樸了些————」

  他實在無法將眼前這清淡的飲食,與記憶中那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猛張飛聯繫起來。

  張飛聞言,發出一陣豁達的大笑。

  笑聲雖不及往日洪亮,卻透著一種看開的爽朗:「哈哈哈!年紀大啦,牙口不好,腸胃也受不得油膩了。

  號」如今啊,就喜歡讀讀書,讀累了便喝點小酒怡情。」

  「這喝酒嘛,也不習慣就著大魚大肉了。」

  「配點時鮮瓜果,反而覺得清爽自在!」

  「來,璿兒,坐!」

  劉璿依言坐下,心中仍是唏噓不已。

  他目光落在張飛剛才閱讀的那捲書上,書皮上赫然寫著《相論輯要》四個字。

  這是朝廷將李翊歷年來的奏疏、言論、政策方略編纂而成的官方教材。

  幾乎是所有漢室官員的必讀書目,流傳極廣。

  「外翁在讀《相論輯要》?」

  劉璿有些好奇,「此書雖是官員尋常讀物,然內容龐雜,理論艱深。」

  「外翁竟能讀得如此津津有味?」

  張飛拿起那捲書,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書簡。

  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敬佩與嘆服的神色:「雖是尋常讀物,然其中所蘊含的智慧,卻如瀚海無涯,常讀常新啊!」

  「璿兒,你瞧瞧李相此人,當年不過一介寒微,無名無勢。」

  「卻能憑藉其智謀韜略,一步步輔佐先帝。」

  「掃平群雄,定鼎天下,更開創如今這四海昇平之盛世!」

  「其人之思,其策之妙。」

  「足以讓我等武夫鑽研半生,亦讓後世千萬人效仿學習啊!」

  他感慨了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將書簡推到劉璿面前,指著上面幾處做了標記的地方。

  語氣帶著請教之意,全然沒有長輩的架子:「璿兒你來得正好!你讀書多,見識廣。」

  「這書中有幾處關竅,外翁苦思良久。」

  「仍覺晦澀難明,你來給外翁講解講解,究竟是何意?」

  劉璿接過書簡,定睛看去。

  張飛所指的,正是《相論輯要》中幾個頗為核心且在當時看來極為超前的觀點。

  第一處,論述土地制度。

  書中直言不諱地指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現實中更多是一種政治宣稱。

  真正的土地私有制,其本質在於對土地擁有實質性的占有、使用、收益、處分乃至繼承的權利。

  並且需要有配套的法律制度來保護這些權利不受侵犯。

  而從這一點出發,審視古代中國,即便存在土地買賣和私人占有,也往往是「表私內公」。

  所謂的私有產權極其脆弱,常受到皇權、豪強的任意侵奪。

  並非真正受保護的私有制。

  並以此解釋了為何當年光武帝劉秀試圖推行「度田」,丈量土地、核實戶口會遭到豪強地主激烈反對而最終失敗。

  因為他觸碰了那個時代無法真正撼動的利益結構。

  劉璿仔細為張飛解釋了這其中關於產權、法律保護與時代局限性的關係。

  張飛聽得似懂非懂,但眼中若有所思。

  第二處,則是評價歷史上的農民戰爭。

  書中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筆調寫道,歷朝歷代的農民戰爭。

  如秦末、新莽、乃至本朝的黃巾起義。

  雖然可能推翻舊王朝,但從未真正給中國社會帶來結構性的進步與革新。

  其帶來的更多是巨大的人口損失、經濟破壞和社會動盪。

  最終結果往往是進入新一輪的「治亂興衰」循環,換湯不換藥。

  然而,書中緊接著指出。

  這種周期性的農民戰爭,恰恰是中國古代高度集權的皇權專制體制下,社會矛盾無法在體制內化解的必然產物。

  因此,書中對張角領導的黃巾起義評價極低,認為其破壞遠大於建設。

  劉璿解釋了這種「破壞—重建」循環的悲劇性與制度性根源。

  張飛聽著,回想起當年征戰四方時見過的生靈塗炭,不禁默然,良久才嘆道:「這便是書中提到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吧————」

  「此言,或許不虛。」

  第三處,涉及民族觀念。

  書中提出了「民族融合」的概念,認為華夏民族的形成本身就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歷史融合過程。

  它主張,對於一個政權而言。

  若要真正消化、穩固其征服或吸納的新領土與新人口。

  絕不能僅僅依靠武力鎮壓或隔離政策。

  而必須採取開放包容的態度,接納域外的其他民族。

  給予其相對平等的地位與機會。

  通過長期的經濟、文化、通婚等方式,使其逐漸融入主體民族。

  這樣才能使新的土地和人民真正成為國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劉璿結合歷史上有名的「胡漢融合」事例,為張飛闡述了這種超越單純軍事征服的、

  更為長遠的統治智慧。

  張飛聽得連連點頭,撫掌道:「此策大善!若早行此策,或許邊疆能少許多烽火。

  待劉璿將這三處難點一一解釋完畢,張飛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驚嘆。

  他拍著劉的肩膀,感慨道:「好!好啊!不愧是我大漢太子!」

  「人人都道太子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領悟力超凡。」

  「今日外翁親眼所見,方知傳言不虛!」

  「璿兒,你之才學,遠勝外翁多矣!」

  他再次舉起那捲《相論輯要》,語氣鄭重。

  「你別看此書似乎人人皆讀,然其中許多觀點。」

  「確是與世俗之見大相逕庭,乃至驚世駭俗!」

  「能真正理解、認同者,恐怕十中無一。」

  「外翁也是近幾年,心靜下來了。

  「9

  「才開始慢慢琢磨其中深意,可仍覺吃力。」

  「你能如此清晰地剖析明白,難得,實在難得!」

  劉璿心中卻暗自思忖,理解書中的字面意思對他而言並不難。

  但其中許多觀點,尤其是關於土地制度、農民戰爭本質的論述。

  與他內心的一些認知和抱負,其實頗有扦格,他並不完全苟同。

  只是此刻,他並未表露。

  這時,張飛用竹籤叉起一片瓜果放入口中。

  咀嚼了幾下,這才想起問道:「對了,璿兒,你今日特意過來,可是有何要事?」

  劉璿收斂心神,將昨日向父皇請求組建一支新編隊伍的事情。

  以及希望得到外翁支持的想法,詳細地說了一遍。

  張飛聽罷,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說道:「我道是何事!此等小事,何須璿兒親自跑一趟!」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門外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雖不及當年戰場上的咆哮,卻也中氣十足:「紹兒!張紹!速來書房!」

  不多時,一位身著朝服、面容與張飛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文雅沉穩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張飛的次子,現任尚書僕射的張紹。

  「父親,喚孩兒何事?」

  張紹先對張飛行禮,隨即看到一旁的劉璿。

  連忙又躬身道:「臣張紹,參見太子殿下。」

  劉璿也起身還禮:「舅父不必多禮。」

  張飛對張紹吩咐道:「太子殿下欲組建一支新軍,陛下已然准奏。」

  「你如今在朝中任職,熟悉事務。」

  「便由你陪同殿下,去軍營中挑選人手。」

  「一應所需,盡力配合,務必協助殿下將此事辦妥帖了!」

  張紹聞言,立刻躬身應道:「孩兒遵命!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子殿下!」

  張飛滿意地點點頭,對劉璿笑道:「璿兒,此事便交給你舅父去辦。」

  「他若辦不好,你再來告訴外翁!」

  「多謝外翁鼎力相助!」

  劉璿心中一定,有了張飛父子的支持。

  這第一步,總算能邁得更穩一些了。

  「殿下,請隨臣來。」

  張紹側身引路。

  劉璿再次向張飛行禮告別。

  然後便隨著張紹,大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書卷氣息、卻見證了一位猛將晚年蛻變的書房。

  向著城外的軍營方向行去。

  陽光正好,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

  而那棵昨夜在東宮被砍倒的李樹,似乎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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