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日後，南宮雲台——太后竇妙所居的殿宇。
沒錯，就是南宮雲台。
大漢太后本當住在長秋宮。可竇妙如今已徹底失勢，被宦官們強遷至南宮這座冷宮之中，身邊只剩四名親信的宦官宮女服侍。
事實上，這四人如今對這位所謂的太后，也已不大恭敬了。
竇妙陡然從帝國最高權力的掌控者跌落到這般田地，心情鬱結到了極點。
此刻，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御座上，呆愣愣的，雙目無神，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忽地，吱扭扭——
雲台殿的門被推開，一名宦官走了進來。
「奴婢王甫，參見太后！」
「王……甫！」
再見這個以前自己視若螻蟻的宦官，竇妙又懼又怒。
懼的是，她三日前才恍然發覺，王甫從前對她的阿諛奉承、謹小慎微，全是偽裝。事實上，此人對自己毫無敬意，簡直就是一條披著人皮的惡狼！
怒的是，就是王甫，親手從她手中奪走了天子印璽，也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
「王甫！」竇妙的聲音彷佛從十八層地獄傳來，滿是怨毒，滿是陰寒，「你是來殺我的麼？動手吧！我竇妙就算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王甫竟自己站了起來，冷笑道：「太后，您這麼說，就太不識時務了吧？以您如今的處境，跟奴婢撕破臉，對您有什麼好處？」
竇妙冷哼一聲：「難道說，咱們現在還沒撕破臉？難道你王甫，就不想置本宮於死地？」
王甫聳了聳肩：「太后這麼說，倒也有些道理。奴婢已經把您得罪狠了，還真不想您繼續活下去。可奈何，陛下不答應啊。他說，多虧太后之恩，他才能當上皇帝，不能忘恩負義。」
竇妙不屑道：「你如今大權在握，還在乎那個小孩子的看法？」
「不，太后，您這話可說錯了。」王甫道，「我們宦官，論文比得過當世大儒？論武比得過軍中宿將？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皇帝若不認我們，您信不信，士人們隨便拉起一支兵馬，就能把我們宦官斬盡殺絕？」
這話倒是不假。
還是那句話，大漢八成的實力掌握在士人手中，而非朝廷。
宦官若沒有皇帝背書，當真什麼都不是。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如今，宦官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造成既定事實，又說服皇帝事後追認，才穩住了局面。士人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若沒有皇帝的事後追認……恐怕接下來被斬盡殺絕的，就真是宦官了！
所以，士人、外戚可以不尊重皇帝的意見，但宦官不能！
宦官只能從各方面誘導皇帝按他們的意思行事。一旦皇帝決心已下，宦官縱然萬般不願，也只能遵從。
這也是為何，每次外戚權傾天下之後，皇帝都能靠宦官重新奪回權力。
一言以蔽之：宦官最大的本錢，就是依附皇權。誰都可以背叛皇帝，唯獨宦官不能！
竇妙長舒一口氣：「所以，托皇帝的福，本宮還能多活些時日？」
「太后這是哪裡話？陛下一發話，您不但性命無憂，而且仍是大漢太后，只是回不了長秋宮罷了。畢竟，慎園貴人很喜歡那兒。」
慎園貴人董氏，是皇帝劉宏的生母。
若不是竇妙還占著太后之位，慎園貴人早該稱「董太后」了。
「回不了長秋宮，就回不了吧。」
竇妙對能否回長秋宮毫不在意。
她鼓足勇氣，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那……那……我的家人怎麼樣了？」
王甫道：「大將軍竇武謀反，自盡於軍營之中。竇氏一族的賓客和姻親，全部誅殺。至於太后的親人嘛……安然無恙。」
「什麼？安然無恙？」竇妙根本不信，「怎麼可能？我竇氏的賓客和姻親都被你們殺了，竇氏本身卻安然無恙？你千萬別說這也是皇帝的仁慈。」
「陛下忙著吃喝玩樂呢，哪有心思想這些小事。可奈何……」王甫苦笑著兩手一攤，「太后有個好妹妹啊！」
「我妹妹？嬋兒？」
「正是。奴婢本已準備將大將軍府上下斬盡殺絕。可太后的妹妹站了出來，說她哥哥竇元佐已帶著大將軍的書信去了西涼，打算將她許配給冠軍侯、西涼州牧霍羽為妾。後來我們又聽魏嬌說，太后確實提過此事。」
「所以你們就不敢動我竇家了？」
「多新鮮啊！」王甫苦笑，「冠軍侯兵力冠絕天下，又是個不講理的。當初為保護先帝的女人田聖，就敢跟您這位當朝太后對著干。如今若為了他那位美若天仙的小妾，來個『誅宦官、清君側』可怎麼辦？當然，竇氏一族留在長安，我們也不放心。所以……」
「你們究竟把我竇氏一族怎麼樣了？」竇妙緊張地問道。
王甫道：「張奐受我們欺騙逼死了大將軍，心中有愧，上書辭官。我們乾脆准了，命他護送包括您妹妹竇嬋在內的竇氏全族，前往西涼投奔霍羽。如今已經上路了。」
「原來如此！父親的謀劃……終究還是奏效了啊！」
竇妙此刻的心情，既是寬慰，又是後悔。
極度的後悔！
她心中暗想：若是當初自己壓根沒算計霍羽，而是直接把妹妹嫁給他，那妹妹就是霍羽的正妻了啊！
那樣的話，即便父親在這場鬥爭中失敗，也不過是大大方方認輸罷了。有冠軍侯這樣的好女婿，何至於自殺？
就是自己，有霍羽這樣的強援，也未必會失去太后的權力！
後悔啊！
真是傾盡三江四海之水，也難洗今日之悔！
若能重來一次，她只會與霍羽為友，絕不會與他為敵。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
又四年後，洛陽，廷尉大獄。
嘩啦——
嘩啦——
嘩啦啦——
一名頭髮花白、身著白色囚衣的老者，木枷、手銬、腳鐐俱全，在兩名獄卒押送下走入牢房。
這是關押朝廷重臣的牢房，自然不似普通牢房那般陰暗污穢。
事實上，此處不僅光照通風都相當不錯，而且乾淨整潔，比一般的旅舍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從位高權重、一呼百應的朝廷重臣落到這般田地，說不得日後還要受嚴刑拷打，甚至身首異處，絕大多數人心中都鬱憤至極。
唯獨今日這個花白頭髮的老者例外。
因為他明白，自己早已身敗名裂，今日處境實在是罪有應得！就算被處以五馬分屍的極刑，也難償罪孽！
他就是段熲。
當初晉陽大捷後受封新豐縣侯、名震天下、世所敬仰的段熲！
自己是如何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呢？
段熲腦海中閃過陣陣片段。
猶記得，自己前往敦煌勸西涼州牧霍羽一同入洛陽干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中興大漢時，是何等躊躇滿志。
還記得，自己剛率三百飲血軍來到洛陽，朝廷派大鴻臚持節迎接慰勞，洛陽萬民空巷前來歡迎，自己是何等風光。
然而，很快一切都變了。
一場驚天政變在洛陽爆發。掌握帝國最高權力的太后淪為階下囚，掌握全國兵權的大將軍被迫自殺於軍營之中，無數洛陽的高官貴戚如豬狗般被屠戮。
還有先帝的弟弟渤海王劉悝，只因得罪了宦官王甫，也被抄家滅族，全家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如今，掌握帝國權力的竟是一群無才無德、對國家毫無貢獻、又毫無底線的閹人！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漢天子，對此竟樂見其成！
這還有天理嗎？
這還是人間嗎？
這還是自己心目中那個煌煌天威的大漢嗎？
於是，他的信念崩塌了。
他慫了。
他為了保全性命，為了榮華富貴，拜倒在宦官王甫膝下，成了他的一條忠犬。
王甫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王甫讓他殺誰，他就殺誰！
因為阿附王甫，他很快扶搖直上，先後任執金吾、河南尹、司隸校尉、太尉，位列三公，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因為阿附王甫，他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有青壯年男子，有老人，有年輕人，還有孩子！這些人不是異族，而是漢人，是他的同族！
因為阿附王甫，他的名聲已臭不可聞，受盡天下人唾罵。
同樣因為阿附王甫，當王甫在與別的宦官鬥爭中倒台時，他便作為王甫黨羽，被送入這廷獄算總帳。等待他的，必是數不盡的酷刑，和死於非命！
他不甘心嗎？
沒什麼不甘心的。
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做的那些事，無論遭到怎樣的報應，都毫不過分。
他後悔嗎？
當然後悔。
悔不該，悔不該不聽冠軍侯之言，踏入洛陽這個大泥潭啊！若是當初取得晉陽大捷後，他頂著大漢英雄的光環功成身退，該有多好。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沒錯，就是南宮雲台。
大漢太后本當住在長秋宮。可竇妙如今已徹底失勢，被宦官們強遷至南宮這座冷宮之中，身邊只剩四名親信的宦官宮女服侍。
事實上，這四人如今對這位所謂的太后，也已不大恭敬了。
竇妙陡然從帝國最高權力的掌控者跌落到這般田地，心情鬱結到了極點。
此刻，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御座上，呆愣愣的，雙目無神，彷佛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忽地，吱扭扭——
雲台殿的門被推開，一名宦官走了進來。
「奴婢王甫，參見太后！」
「王……甫！」
再見這個以前自己視若螻蟻的宦官，竇妙又懼又怒。
懼的是，她三日前才恍然發覺，王甫從前對她的阿諛奉承、謹小慎微，全是偽裝。事實上，此人對自己毫無敬意，簡直就是一條披著人皮的惡狼！
怒的是，就是王甫，親手從她手中奪走了天子印璽，也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
「王甫！」竇妙的聲音彷佛從十八層地獄傳來，滿是怨毒，滿是陰寒，「你是來殺我的麼？動手吧！我竇妙就算化作厲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王甫竟自己站了起來，冷笑道：「太后，您這麼說，就太不識時務了吧？以您如今的處境，跟奴婢撕破臉，對您有什麼好處？」
竇妙冷哼一聲：「難道說，咱們現在還沒撕破臉？難道你王甫，就不想置本宮於死地？」
王甫聳了聳肩：「太后這麼說，倒也有些道理。奴婢已經把您得罪狠了，還真不想您繼續活下去。可奈何，陛下不答應啊。他說，多虧太后之恩，他才能當上皇帝，不能忘恩負義。」
竇妙不屑道：「你如今大權在握，還在乎那個小孩子的看法？」
「不，太后，您這話可說錯了。」王甫道，「我們宦官，論文比得過當世大儒？論武比得過軍中宿將？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皇帝若不認我們，您信不信，士人們隨便拉起一支兵馬，就能把我們宦官斬盡殺絕？」
這話倒是不假。
還是那句話，大漢八成的實力掌握在士人手中，而非朝廷。
宦官若沒有皇帝背書，當真什麼都不是。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如今，宦官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造成既定事實，又說服皇帝事後追認，才穩住了局面。士人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若沒有皇帝的事後追認……恐怕接下來被斬盡殺絕的，就真是宦官了！
所以，士人、外戚可以不尊重皇帝的意見，但宦官不能！
宦官只能從各方面誘導皇帝按他們的意思行事。一旦皇帝決心已下，宦官縱然萬般不願，也只能遵從。
這也是為何，每次外戚權傾天下之後，皇帝都能靠宦官重新奪回權力。
一言以蔽之：宦官最大的本錢，就是依附皇權。誰都可以背叛皇帝，唯獨宦官不能！
竇妙長舒一口氣：「所以，托皇帝的福，本宮還能多活些時日？」
「太后這是哪裡話？陛下一發話，您不但性命無憂，而且仍是大漢太后，只是回不了長秋宮罷了。畢竟，慎園貴人很喜歡那兒。」
慎園貴人董氏，是皇帝劉宏的生母。
若不是竇妙還占著太后之位，慎園貴人早該稱「董太后」了。
「回不了長秋宮，就回不了吧。」
竇妙對能否回長秋宮毫不在意。
她鼓足勇氣，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那……那……我的家人怎麼樣了？」
王甫道：「大將軍竇武謀反，自盡於軍營之中。竇氏一族的賓客和姻親，全部誅殺。至於太后的親人嘛……安然無恙。」
「什麼？安然無恙？」竇妙根本不信，「怎麼可能？我竇氏的賓客和姻親都被你們殺了，竇氏本身卻安然無恙？你千萬別說這也是皇帝的仁慈。」
「陛下忙著吃喝玩樂呢，哪有心思想這些小事。可奈何……」王甫苦笑著兩手一攤，「太后有個好妹妹啊！」
「我妹妹？嬋兒？」
「正是。奴婢本已準備將大將軍府上下斬盡殺絕。可太后的妹妹站了出來，說她哥哥竇元佐已帶著大將軍的書信去了西涼，打算將她許配給冠軍侯、西涼州牧霍羽為妾。後來我們又聽魏嬌說，太后確實提過此事。」
「所以你們就不敢動我竇家了？」
「多新鮮啊！」王甫苦笑，「冠軍侯兵力冠絕天下，又是個不講理的。當初為保護先帝的女人田聖，就敢跟您這位當朝太后對著干。如今若為了他那位美若天仙的小妾，來個『誅宦官、清君側』可怎麼辦？當然，竇氏一族留在長安，我們也不放心。所以……」
「你們究竟把我竇氏一族怎麼樣了？」竇妙緊張地問道。
王甫道：「張奐受我們欺騙逼死了大將軍，心中有愧，上書辭官。我們乾脆准了，命他護送包括您妹妹竇嬋在內的竇氏全族，前往西涼投奔霍羽。如今已經上路了。」
「原來如此！父親的謀劃……終究還是奏效了啊！」
竇妙此刻的心情，既是寬慰，又是後悔。
極度的後悔！
她心中暗想：若是當初自己壓根沒算計霍羽，而是直接把妹妹嫁給他，那妹妹就是霍羽的正妻了啊！
那樣的話，即便父親在這場鬥爭中失敗，也不過是大大方方認輸罷了。有冠軍侯這樣的好女婿，何至於自殺？
就是自己，有霍羽這樣的強援，也未必會失去太后的權力！
後悔啊！
真是傾盡三江四海之水，也難洗今日之悔！
若能重來一次，她只會與霍羽為友，絕不會與他為敵。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
又四年後，洛陽，廷尉大獄。
嘩啦——
嘩啦——
嘩啦啦——
一名頭髮花白、身著白色囚衣的老者，木枷、手銬、腳鐐俱全，在兩名獄卒押送下走入牢房。
這是關押朝廷重臣的牢房，自然不似普通牢房那般陰暗污穢。
事實上，此處不僅光照通風都相當不錯，而且乾淨整潔，比一般的旅舍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從位高權重、一呼百應的朝廷重臣落到這般田地，說不得日後還要受嚴刑拷打，甚至身首異處，絕大多數人心中都鬱憤至極。
唯獨今日這個花白頭髮的老者例外。
因為他明白，自己早已身敗名裂，今日處境實在是罪有應得！就算被處以五馬分屍的極刑，也難償罪孽！
他就是段熲。
當初晉陽大捷後受封新豐縣侯、名震天下、世所敬仰的段熲！
自己是如何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呢？
段熲腦海中閃過陣陣片段。
猶記得，自己前往敦煌勸西涼州牧霍羽一同入洛陽干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中興大漢時，是何等躊躇滿志。
還記得，自己剛率三百飲血軍來到洛陽，朝廷派大鴻臚持節迎接慰勞，洛陽萬民空巷前來歡迎，自己是何等風光。
然而，很快一切都變了。
一場驚天政變在洛陽爆發。掌握帝國最高權力的太后淪為階下囚，掌握全國兵權的大將軍被迫自殺於軍營之中，無數洛陽的高官貴戚如豬狗般被屠戮。
還有先帝的弟弟渤海王劉悝，只因得罪了宦官王甫，也被抄家滅族，全家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如今，掌握帝國權力的竟是一群無才無德、對國家毫無貢獻、又毫無底線的閹人！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漢天子，對此竟樂見其成！
這還有天理嗎？
這還是人間嗎？
這還是自己心目中那個煌煌天威的大漢嗎？
於是，他的信念崩塌了。
他慫了。
他為了保全性命，為了榮華富貴，拜倒在宦官王甫膝下，成了他的一條忠犬。
王甫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王甫讓他殺誰，他就殺誰！
因為阿附王甫，他很快扶搖直上，先後任執金吾、河南尹、司隸校尉、太尉，位列三公，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因為阿附王甫，他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有青壯年男子，有老人，有年輕人，還有孩子！這些人不是異族，而是漢人，是他的同族！
因為阿附王甫，他的名聲已臭不可聞，受盡天下人唾罵。
同樣因為阿附王甫，當王甫在與別的宦官鬥爭中倒台時，他便作為王甫黨羽，被送入這廷獄算總帳。等待他的，必是數不盡的酷刑，和死於非命！
他不甘心嗎？
沒什麼不甘心的。
這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做的那些事，無論遭到怎樣的報應，都毫不過分。
他後悔嗎？
當然後悔。
悔不該，悔不該不聽冠軍侯之言，踏入洛陽這個大泥潭啊！若是當初取得晉陽大捷後，他頂著大漢英雄的光環功成身退，該有多好。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