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無中生有
第157章 無中生有
陳珪默然望著袁術漸遠的背影，袍袖在風中最後一次揚起，最終沒入官學朱門的陰影里。
他久久未動，直到那身影徹底從視野中剝離，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豈是那等迂腐不通世務的腐儒？
眼前這天下棋局，黑白子如何落定，他看得分明，也看得心頭髮寒。
洛陽的宮闕餘燼早冷，長安的未央宮牆血痕猶新。
當今天子，那少年劉協，此刻不正像一件最珍貴的祭器，被李催、郭汜那兩個西涼莽夫攥在手裡，當作號令殘餘公卿、勒索關東糧秣的憑據麼？
可關東這些諸侯，誰又真正想過揮師西進，去將那少年天子從那豺狼窩裡奪出來？
一個都沒有。
曹操在充州忙著剿呂布、撫流民：袁紹在河北與公孫瓚殺得難解難分：就連那些劉姓宗親——益州劉焉、荊州劉表誰不頂著「漢室宗親」、「朝廷欽使」的名頭？
可他們也都在等。
等什麼？
等李傕、郭汜這對蠢狼在無盡的猜忌和貪婪中自相殘殺，等那搖搖欲墜的朝廷最後一點權威像朽木般徹底崩散，等那把懸在長安皇宮之上的刀，真的落下來，完成那最後的、
血腥的儀式。
那時，擋在所有人野心前的、最後那層名為「漢祚」的薄紗，也將被徹底扯去。
袁紹可以不再需要「承制」的名分，曹操可以坦然追逐「周公」的事業，而像袁術這樣的人物————或許連「仲家」的試探都不必再有。
他們維持著表面的尊重，仿佛天子仍高居九重，可這尊重是何等廉價而虛偽！
就像對一個被囚禁在琉璃盞中的困龍，偶爾投去一瞥，不是敬意，而是打量打量它何時徹底死去，好讓這琉璃盞可以被砸碎，裡面的空間，被重新劃分。
「都在等————」陳珪於無人處，極輕地吐出這三個字，「等著漢室————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抬頭，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際，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長安城中那座殘破宮殿裡，那個少年天子。
那孩子或許也曾夢想過如光武皇帝般中興漢室吧？
可他的「雲台二十八將」在哪裡？
他的「河北精兵」又在哪裡？
只有無盡的算計、冷漠的等待，和一張張在遠處窺視、評估他死亡時間的面孔。
淮南尹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主簿閻象手持帳簿，眉頭深鎖：「主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他趨步上前，「容象直言，北線需提防曹孟德，南線全力支應孫破虜平定江東，兩處用兵，糧秣軍械日耗已如江河奔涌，近些日子又議定興建巢湖大水寨、編練新水軍————這開銷，恐將再翻一番。」
他翻開手中那本薄冊：「自新政施行，九江、廬江兩郡便未曾停歇—整修馳道、疏通溝渠、新建倉廩、改造坊市————各處工地同時動土，徵調的民夫匠人已逾三萬之數。」
他抬起頭，眼中憂色更深：「雷、陳二位將軍任北線轉運使後，轉運錢糧效率確非往日可比，府庫眼下尚算充盈。然則————只出不進，或大出小進，絕非長久之道。萬一江淮之地偶遇水旱蝗災，或南北戰事遷延日久，府庫驟然空虛，民心必生動盪，大軍亦有斷炊之危。主公，是否————暫緩些非緊要工程，或斟酌水軍規模，以求蓄力待時？」
話至此，閻象的意思已然明了：無非是現在的攤子鋪得太廣、太快，根基恐難承其重0
袁術靜靜聽完，臉上並無慍色，反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顯宗所慮，俱是老成謀國之言，是為我基業百年計。」
「不過————顯宗，你且睜大眼睛仔細瞧瞧，我，真的在花錢麼？」
「啊？」
閻象聞言，神思驟然一滯，幾乎疑心自己聽錯。
沒花錢？
魯肅在江淮兩郡推行的那一套，光是每日支付給數萬民夫的工錢與口糧，便是天文數字，更遑論採購木石物料、打造工具器械的耗資————還有方才議定的巢湖水寨，那才是真正吞金噬銀的巨獸！
這每一筆支出都白紙黑字記在帳上，主公怎能說沒花錢？
「主公————此言，象實難領會。」閻象眉頭擰得更緊，「子敬所行諸事，樁樁件件皆需錢糧鋪路，這————」
袁術見他神情，笑意愈深，提點道：「顯宗，你執掌錢糧薄冊，最是清楚，子敬動工月余以來，除最初我批給他那筆啟動資材外，他可曾再向你府庫伸過手，討要過一分一毫的額外錢糧，用以支付工程後續？」
閻象一怔，腦中迅速回溯，下意識搖頭：「這————確未曾有，子敬只定期呈報工程進度與民夫名冊，言及錢糧支用皆從其屯田衙門自行調度。」
這也正是他暗自心驚又百思不解之處，為什麼魯肅那裡的錢糧如此的耐用。
「這便是了。」袁術微微頷首，「僅憑雷簿、陳蘭他們從豪強處轉運所得的分潤，數目或頗可觀，然要支撐如此規模的連續工程，還能應付日益增長的人工開支————顯宗，你覺得夠麼？」
閻象默然，心中暗自盤算片刻，緩緩搖頭：「僅靠分潤，絕難長久支撐，除非————」
「除非，這工程本身，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生出更多的錢糧來。」
袁術替他說出後半句，隨即又問：「再者，子敬動用的民夫數以萬計，工期緊迫，勞作繁重，你可曾聽聞壽春、合肥等地，有民夫聚眾抱怨工錢不公、糧食短缺，或有逃亡、
怠工之事？」
閻象再次搖頭，此時臉上疑惑已濃得化不開：「非但沒有怨言，如今正值農閒，九江、廬江許多百姓反而翹首以盼，四處打聽何處還有工程招募人手。甚至鄰近郡縣的流民都聞風而來，只求能錄入名冊，賺一份工錢糧米。此事————確乎有悖常理。
依過往經驗，大規模徵發民力，不出亂子已是萬幸，何曾見過百姓如此踴躍？
「這不就對了？」袁術雙手一攤，「你看，工程在推進，民夫在獲利，府庫未持續失血，民心反而凝聚。那麼，子敬究竟是如何做到這無中生有，或者說————以虛生實的呢？」
陳珪默然望著袁術漸遠的背影，袍袖在風中最後一次揚起，最終沒入官學朱門的陰影里。
他久久未動，直到那身影徹底從視野中剝離，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豈是那等迂腐不通世務的腐儒？
眼前這天下棋局，黑白子如何落定，他看得分明，也看得心頭髮寒。
洛陽的宮闕餘燼早冷，長安的未央宮牆血痕猶新。
當今天子，那少年劉協，此刻不正像一件最珍貴的祭器，被李催、郭汜那兩個西涼莽夫攥在手裡，當作號令殘餘公卿、勒索關東糧秣的憑據麼？
可關東這些諸侯，誰又真正想過揮師西進，去將那少年天子從那豺狼窩裡奪出來？
一個都沒有。
曹操在充州忙著剿呂布、撫流民：袁紹在河北與公孫瓚殺得難解難分：就連那些劉姓宗親——益州劉焉、荊州劉表誰不頂著「漢室宗親」、「朝廷欽使」的名頭？
可他們也都在等。
等什麼？
等李傕、郭汜這對蠢狼在無盡的猜忌和貪婪中自相殘殺，等那搖搖欲墜的朝廷最後一點權威像朽木般徹底崩散，等那把懸在長安皇宮之上的刀，真的落下來，完成那最後的、
血腥的儀式。
那時，擋在所有人野心前的、最後那層名為「漢祚」的薄紗，也將被徹底扯去。
袁紹可以不再需要「承制」的名分，曹操可以坦然追逐「周公」的事業，而像袁術這樣的人物————或許連「仲家」的試探都不必再有。
他們維持著表面的尊重，仿佛天子仍高居九重，可這尊重是何等廉價而虛偽！
就像對一個被囚禁在琉璃盞中的困龍，偶爾投去一瞥，不是敬意，而是打量打量它何時徹底死去，好讓這琉璃盞可以被砸碎，裡面的空間，被重新劃分。
「都在等————」陳珪於無人處，極輕地吐出這三個字，「等著漢室————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抬頭，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際，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長安城中那座殘破宮殿裡，那個少年天子。
那孩子或許也曾夢想過如光武皇帝般中興漢室吧？
可他的「雲台二十八將」在哪裡？
他的「河北精兵」又在哪裡？
只有無盡的算計、冷漠的等待，和一張張在遠處窺視、評估他死亡時間的面孔。
淮南尹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主簿閻象手持帳簿，眉頭深鎖：「主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他趨步上前，「容象直言，北線需提防曹孟德，南線全力支應孫破虜平定江東，兩處用兵，糧秣軍械日耗已如江河奔涌，近些日子又議定興建巢湖大水寨、編練新水軍————這開銷，恐將再翻一番。」
他翻開手中那本薄冊：「自新政施行，九江、廬江兩郡便未曾停歇—整修馳道、疏通溝渠、新建倉廩、改造坊市————各處工地同時動土，徵調的民夫匠人已逾三萬之數。」
他抬起頭，眼中憂色更深：「雷、陳二位將軍任北線轉運使後，轉運錢糧效率確非往日可比，府庫眼下尚算充盈。然則————只出不進，或大出小進，絕非長久之道。萬一江淮之地偶遇水旱蝗災，或南北戰事遷延日久，府庫驟然空虛，民心必生動盪，大軍亦有斷炊之危。主公，是否————暫緩些非緊要工程，或斟酌水軍規模，以求蓄力待時？」
話至此，閻象的意思已然明了：無非是現在的攤子鋪得太廣、太快，根基恐難承其重0
袁術靜靜聽完，臉上並無慍色，反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顯宗所慮，俱是老成謀國之言，是為我基業百年計。」
「不過————顯宗，你且睜大眼睛仔細瞧瞧，我，真的在花錢麼？」
「啊？」
閻象聞言，神思驟然一滯，幾乎疑心自己聽錯。
沒花錢？
魯肅在江淮兩郡推行的那一套，光是每日支付給數萬民夫的工錢與口糧，便是天文數字，更遑論採購木石物料、打造工具器械的耗資————還有方才議定的巢湖水寨，那才是真正吞金噬銀的巨獸！
這每一筆支出都白紙黑字記在帳上，主公怎能說沒花錢？
「主公————此言，象實難領會。」閻象眉頭擰得更緊，「子敬所行諸事，樁樁件件皆需錢糧鋪路，這————」
袁術見他神情，笑意愈深，提點道：「顯宗，你執掌錢糧薄冊，最是清楚，子敬動工月余以來，除最初我批給他那筆啟動資材外，他可曾再向你府庫伸過手，討要過一分一毫的額外錢糧，用以支付工程後續？」
閻象一怔，腦中迅速回溯，下意識搖頭：「這————確未曾有，子敬只定期呈報工程進度與民夫名冊，言及錢糧支用皆從其屯田衙門自行調度。」
這也正是他暗自心驚又百思不解之處，為什麼魯肅那裡的錢糧如此的耐用。
「這便是了。」袁術微微頷首，「僅憑雷簿、陳蘭他們從豪強處轉運所得的分潤，數目或頗可觀，然要支撐如此規模的連續工程，還能應付日益增長的人工開支————顯宗，你覺得夠麼？」
閻象默然，心中暗自盤算片刻，緩緩搖頭：「僅靠分潤，絕難長久支撐，除非————」
「除非，這工程本身，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生出更多的錢糧來。」
袁術替他說出後半句，隨即又問：「再者，子敬動用的民夫數以萬計，工期緊迫，勞作繁重，你可曾聽聞壽春、合肥等地，有民夫聚眾抱怨工錢不公、糧食短缺，或有逃亡、
怠工之事？」
閻象再次搖頭，此時臉上疑惑已濃得化不開：「非但沒有怨言，如今正值農閒，九江、廬江許多百姓反而翹首以盼，四處打聽何處還有工程招募人手。甚至鄰近郡縣的流民都聞風而來，只求能錄入名冊，賺一份工錢糧米。此事————確乎有悖常理。
依過往經驗，大規模徵發民力，不出亂子已是萬幸，何曾見過百姓如此踴躍？
「這不就對了？」袁術雙手一攤，「你看，工程在推進，民夫在獲利，府庫未持續失血，民心反而凝聚。那麼，子敬究竟是如何做到這無中生有，或者說————以虛生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