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廣宗祭舊十年事,燼上炊煙一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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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年冬,十月末。

  廣宗城外,暮色順著坡地鋪下來,罩住了連片的荒冢。

  劉備、關羽、張飛、李常四人,沿著城西的土路,向西而行。

  驚起坡上幾隻寒鴉,撲棱著黑翅膀,斜斜飛向遠處的枯枝林梢。

  「上次來這兒,已是十年前了。」

  劉備先開了口,好像被晚風揉得有些發啞。

  他腳步頓在半坡,望著坡下那片高低起伏的土丘,眼神飄得很遠。

  「十年前,我們兄弟四人剛從涿郡起兵,轉戰各地,帶著數千鄉勇,千里迢迢來廣宗平黃巾。

  那時候天也是這麼冷,風也是這麼割臉,一仗打下來,一起出來的鄉親弟兄。

  還有其他的袍澤、百姓,有的就草草埋在這片荒坡上。」

  當年他跪在墳前,對著一抔抔新土說,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定回來告慰諸位在天之靈。

  這話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當年的涿郡鄉勇,成了如今的四州大軍;當年的別部司馬,成了如今的晉公。

  可埋在這兒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風雨剝蝕了十年,墳頭早被沖平了大半,連當年插的木牌都爛沒了影,混在連片的荒丘里,分不出哪座是哪座。

  可劉備還認得出大概的位置。

  他蹲下身,拂過腳下的黃土,沾了冰涼的泥。

  旁邊又添了許多新墳,有這兩年戰死的漢軍士卒。

  有董卓之亂、袁紹之亂里死的百姓,還有今年大旱、蝗災里沒熬過去的饑民。

  一座疊著一座,從坡頂排到坡底,像在無聲地說著這亂世的重量。

  劉備接過張飛遞來的酒囊,拔開塞子,蹲在墳前,慢慢往地上傾。

  清冽的酒液滲進黃土,暈開深色的圈,淡淡的酒香,散在風裡。

  「諸位弟兄,劉備回來了。」

  劉備深深一躬,抬起頭:

  「當年我說過,天下太平了,便回來告慰諸位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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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冀州定了,北方大半都定了!

  諸位的後人,親朋好友,都能過上太平日子了。

  再等等……再給我們點時間,這天下,總會太平的。」

  酒液傾完,劉備還站著,望著連片的墳丘,久久沒動。

  關羽立在他身側,丹鳳眼垂著,也沒說話。

  張飛站在最邊上,平日裡咋咋呼呼的人,此刻閉著嘴,鐵塔似的戳在風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常裹在厚裘里,靜靜立在一旁,目光掃過荒冢,又落向遠處的廣宗城,多了幾分落寞。

  哪怕是現在,見到這一幕,多多少少還是不習慣啊。

  暮風吹過,墳頭上早就沒了飄蕩的白幡。

  沒有人說話,可劉備卻好像聽見了很多人說話。

  風裡像是混著當年的血味、汗味,混著如今遠處飄來的飯香。

  許久。

  「大哥。」

  還是關羽先開了口,先打破了沉默:

  「如今幽、並、司、涼、冀、青六州在手,大半天下安了。

  百姓……總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了。」

  劉備還是沒有立刻回答,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廣宗城。

  城頭的「袁」字大旗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色的「漢」字旗,在暮色里飄揚。

  一如十年前,這座城又是漢家的城。

  「這十年,可真沒閒著!」張飛撓了撓頭:

  「從幽州打到冀州,又去涼州,又到并州,兜兜轉轉,司隸、關中、冀州、青州……我們兄弟四人,已經跑了大半個天下!」

  李常看著自己的雙手,如今他也年近三十,不再年少。

  「打了十年仗,死了多少人……總算把這北方,給打穩了。」

  他說著,沒再說下去。

  站在這片墳前,也說不出什麼豪言壯語。

  關羽捋著長髯,望著遠處的村落,輕聲道:

  「只盼往後,天下真能太平。百姓不用再躲兵災,不用再逃荒,安安穩穩過日。

  百姓太苦了。」

  「會的。」

  劉備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越過廣宗城,越過連綿的田野,望向更遠的地方。

  「至少咱們治下的百姓,太平了。」

  四人順著坡地往下走,走了幾步,劉備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荒冢。

  坡下的村落里,幾縷炊煙緩緩升起來。

  那是戰亂、大災之後的百姓,重新回歸又生火做飯。

  炊煙依舊很細、很淡,被風一吹卻不再吹散,它升起在了廢墟之上。

  如今這縷炊煙,升在新建的民房之上,升修整過的荒田之旁,升在剛經歷過戰火、旱災、蝗災的土地上。

  很細,很淡,卻吹不散。

  四人看著那炊煙,他們便是要守住這縷希望。

  這就是他們打了十年仗的意義。

  不是封侯拜相,不是坐擁天下。

  是這一縷吹不散的炊煙,是萬家燈火,是百姓碗裡的飯,是孩子臉上的笑。

  是這亂世里,最結實的希望。

  「走吧。」

  劉備收回目光,轉身往城裡走。

  「回去吧,還有好多事要做。」

  「無論如何,我們兄弟四人一起!」

  四人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里。

  身後,那縷炊煙還在慢慢升著,向著沉沉的夜空,穩穩地,沒有散。

  廣宗的夜,好久沒有這麼靜,這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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