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旌旗開蜀道無聲,炁氣涌漢疆終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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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中那邊的事比預想的快得多。

  劉禪從南鄭城西的山坡回到府衙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了。府衙大堂里燈火通明,張魯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官袍,袍子的布料已經被洗得微微發白了,可系帶還系得整整齊齊。他的身形不高,可肩膀很寬,兩隻手搭在案面上,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淨。他的眼眶底下泛著一層暗青色的瘀痕,是這幾天沒有合眼的人特有的顏色。

  他看到劉禪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站起來拱了拱手,聲音帶著一層因為缺覺而微微沙啞的粗糲:「劉公子,你來了。」

  他的旁邊坐著張琪瑛,她的拂塵靠在椅背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諸葛亮坐在張魯的另一側,龐統坐在諸葛亮下首,正在慢慢扇著摺扇。劉禪在案前坐了下來,他坐下的時候張魯的目光一直跟著他,像是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終於確認了的東西。

  張魯開口的時候沒有繞彎子:「劉公子,劉璋那邊來人了。他聽說你們到了漢中,派了使者來,說願意割讓三座城,條件是讓我們不要再往益州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下,那沉下去的幅度很淺,可他的聲音里那層正在被壓著的東西正在往上翻湧著,「我讓人把那使者趕回去了。三座城換我母親的命,他劉璋算盤打得響。」

  諸葛亮在旁邊開口了:「張將軍,劉璋派使者來,說明他已經怕了。他怕我們的人從漢中往南走,怕張將軍帶著漢中的兵替老夫人討公道,怕劉備的人站在漢中這塊地方擋住他北面的出路。他是來探虛實的,不是來真割地的。」張魯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我知道。所以我沒有留那個使者吃晚飯。」他把目光轉向劉禪,「劉公子,你的人到了漢中,我也見過你了。你打算怎麼打劉璋?」

  劉禪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張將軍,你現在就是出兵,劉璋也不敢跟你打。他派使者來,就是因為他手底下的人已經不願打了。益州那邊被劉璋坐了這麼多年,世家大族早就厭煩了他。你只要帶兵從漢中往南走,翻過陽平關,沿金牛道南下,一路上那些縣城不會有人守的。」張魯看著他:「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劉禪的聲音不高不低:「因為劉璋派人去殺你母親的時候,他沒有把這件事瞞住。益州那邊的人知道劉璋做了什麼事,他們心裡頭也覺得寒。」

  張魯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隻已經涼透了的茶碗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我帶兵南下。劉公子,你的人跟我一起去。」劉禪點了點頭。

  三天之後,張魯帶著漢中的兵馬從南鄭出發了。隊伍沿著金牛道一路向南走,經過陽平關的時候關隘的守將看見張魯的旗號就開了門,沒有放一箭。經過白水關的時候守將也開了門,守將站在城門口彎著腰,說劉璋已經往成都方向退了,益州北面幾座城他全不要了。

  張魯的隊伍繼續往南走,經過梓潼、經過涪縣、經過綿竹,每一座城的門都是敞開的,城中守將站在城門內側拱手彎腰,沒有人抵抗。

  劉禪走在隊伍中間,他的腳下那層白光正在蜀道那些被雨水和腳步磨得光滑的石板上鋪展著。

  張魯騎在馬上走在前面,他的馬匹踏著那些石板路的時候馬蹄發出清脆的叩響。張琪瑛走在劉禪旁邊,她沒有騎馬,也沒有坐車,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道袍走在隊伍里,拂塵搭在臂彎中,腳步輕快而穩當。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劉璋真的不會打?」劉禪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不會。他的人已經把劉璋賣了。那些守將開門的時候,他們心裡在想的是怎麼在新主面前多活幾年。」

  益州的門戶一座一座地開啟著,那些縣城裡的百姓站在街道兩側看著隊伍走過,有人捧著碗水遞過來,有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一眼又縮回去了。隊伍走了半個月,到達成都城外的時候,成都的城門也敞開著。

  劉璋穿著便服站在城門內側,沒有穿官袍,沒有帶儀仗,只站了一個人。他身後的街道空空蕩蕩的,原本該跟著他的官員和將領一個都不在。他看到張魯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他的身子微微彎了一下,像一個人正在把一件背了很久的東西從肩膀上放下來。

  張魯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劉季玉,你殺我母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走到你面前來?」劉璋低著頭站在那裡,他的肩膀正在微微地抖著:「張將軍,我……」他的話沒有說下去。張魯把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轉身走回了隊伍里,聲音不高不低:「我不殺你。劉備的人說了,留你一命,讓你去荊州做個富家翁。」

  他走回隊伍里的時候經過劉禪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劉公子,你說得對。他不敢打。」

  成都城沒有交戰就拿下來了。

  張魯在成都城外臨時扎了營,派人把劉璋往荊州方向送去了。劉禪沒有進城,他站在城外那片被暮色籠罩著的空地上,看著遠處成都城的城牆輪廓正在從青灰色變成暗灰色。張琪瑛走到他身後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益州拿下來了,你下一步要去哪兒?」劉禪沒有回頭:「回荊州。我父親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回程的路走得更快,隊伍沿著原路北上,經過那些已經敞開過一次的城門時守將們站得更直了。等他們回到南鄭的時候,南鄭城門口站著一個從荊州方向日夜兼程趕來的信使。那信使騎的馬嘴角全是白沫,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手裡攥著一卷帛書遞給了劉禪。劉禪展開帛書看了看,帛面上的字是劉備的親筆,字跡粗大有力,寫的是:「江東六郡已定,揚州交州已收,周瑜歸心,黃忠鎮長沙,關羽守江陵,張飛屯武昌。你那邊若已定,速回。」

  劉禪把帛書合攏了收進懷裡,站在南鄭城門口站了一會兒。諸葛亮走到他身邊:「主公那邊的訊息?」劉禪點了點頭:「他收了江東六郡、揚州、交州。除了北方曹丕的地盤,長江以南已經是我們的了。」張魯從後面跟上來,他的聲音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穩:「劉公子,你走吧。漢中這邊我會替你守好。等你在北面站穩了,漢中就是你的後盾。」劉禪轉過身看著張魯,拱了拱手:「張將軍保重。」他沒有再多說,帶著諸葛亮、龐統和那隊從江陵帶來的人出了南鄭城,朝大巴山的方向走了。張琪瑛沒有跟上來,她站在城門口,拂塵搭在臂彎中,看著那道白色身影正在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山路轉彎處的矮松叢後面。

  回到江陵的時候,劉備正在府衙里等著他。江陵城的城門敞開著,街道上比劉禪離開的時候熱鬧多了,街道兩側的店鋪都開著門,行人的步伐也比以前快了一些。府衙大堂里坐著劉備、關羽、張飛、趙雲、馬良、馬謖、文聘、黃忠,所有人都到齊了。劉禪走進去的時候,劉備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口了:「瘦了。」劉禪站著沒有說話。

  那天夜裡,劉備在府衙設宴為漢中回來的人接風。席間劉備端著酒碗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如今長江以南都是我們的了。北面只剩下曹丕。他已經稱帝了,他用了司馬懿的秘法,把漢室的氣運抽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如今不止是皇帝,他是天下最強的人。」

  他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放在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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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派人來了,要我們北面稱臣。」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諸葛亮放下筷子開口了:

  「主公,曹丕稱帝,他手裡拿著漢室的印,得了漢室的氣運。他現在的炁已經不是凡人之力能比的了。我們就算把所有的兵都壓上去,也擋不住他一個人。」張飛悶聲開口了:「那就看著他在北面坐著?」諸葛亮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轉向了劉禪。

  劉禪坐在案前沒有說話。他感覺到體內那層白光正在緩慢地涌動著,正在朝著丹田的方向匯聚著,那層光的溫度比往常高了一些。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我去許都見他。」

  一個月後,劉禪站在許都城外的官道上。他的身後沒有一兵一卒,只站了諸葛亮、龐統、孫尚香、孫寒華,還有張魯的女兒張琪瑛。孫尚香站在他身後,短劍掛在腰間,暗紅色的炁正在劍鞘上涌動著。孫寒華站在她旁邊,淡青色的炁正在袖口的針尾處一閃一閃的。張琪瑛穿著那件淡青色的道袍,拂塵握在手裡,腰間的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響。她們都是來送他的。

  曹丕站在許都城的城樓上。他的身上裹著一層正在翻湧的暗紫色炁光,那層光的厚度比司馬懿當初用過的厚了不知多少倍,像一層正在流動的紫黑色岩漿正在覆蓋著他全身。他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下來,被風裹著送到劉禪耳邊:「劉禪,你一個人來送死?」劉禪站在官道中央,抬起頭看著城樓上那道正在翻湧著暗紫色炁光的身影,聲音不高不低:「我不是來送死的。我是來打死你的。」他腳底下那層白光猛然炸開,鋪天蓋地地朝城牆方向涌了過去,白光接觸到的地面、石磚、城牆根基都在一瞬間被覆蓋進了一層正在流動的白色光殼裡。

  曹丕從城樓上跳了下來。他的暗紫色炁光撞上劉禪的白光時發出一聲像鐵鐘被巨木撞碎了一樣的巨響,兩個人之間那片空地在那道撞擊中被炸出了一個正在冒著白煙的大坑。曹丕的右手從暗紫色炁光中伸出來,他的手掌比正常人大了將近一倍,五指張開朝劉禪的頭頂壓了下來。那層暗紫色的炁光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顆正在快速旋轉的光球,光球的表面正在迸射著細密的黑色閃電。劉禪抬起右手迎了上去,白光在他掌心凝成一面正在快速擴大的盾面,光球的尖端撞上盾面的時候把盾面的中心壓出了一個正在快速加深的凹痕。那凹痕正在從他的掌心邊緣朝著他的手臂方向蔓延著,像一層正在被撐裂的冰面正在從中心朝四周裂開。

  他的白光在那層暗紫色炁光的壓迫下正在一層一層地退著。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經脈正在那道壓力下重新裂開著,那些在江陵水月玄功中癒合的裂口正在從內壁往外重新撕開。他的身體在那道壓力下微微彎了,他的膝蓋正在往下沉,他的手腕正在那道暗紫色光球的重壓下持續地顫著。曹丕的聲音從城樓方向傳來:「你拿什麼跟我斗?你身上那層白光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不是我爹那裡,不是那些死去的人那裡。你從來沒有自己的東西。你拿什麼跟我比?」

  劉禪的白光盾面正在碎著。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炁正在從那道碎開的裂口處往外漏著,像水從一隻正在被砸碎的陶罐里流出來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地面上淌著。他的膝蓋碰上了地面,他的手撐著那道正在碎裂的盾面,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層正在變暗的白光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的指縫間漏出去。

  然後他感覺到背後的風向變了。

  那風是從江陵的方向吹來的,從那片長江以南的廣闊土地上吹來的。那風裡有劉備的金色帝炁正在燃燒,有關羽的青龍刀正在發燙,有張飛的丈八蛇矛正在嗡鳴,有趙雲的銀槍正在發光,有黃忠的暗金色箭矢正在弓弦上凝聚,有周瑜的沉青色水炁正在江面上翻湧,有黃蓋的橘紅色火焰正在燃燒,有韓當的靛藍色寒氣正在擴散,有程普的鐵灰色刀光正在閃耀。

  那風裡還有張魯的漢中五斗米道正在發光,有張琪瑛的淡青色道炁正在流動,有龐統的墨綠色光網正在鋪展,有諸葛亮的青色炁光正在他的經脈中流淌。那些炁裹著風從南面吹過來,從那些正在被他護著的人身上吹過來,從那些正在等著他打贏這一仗的人身上吹過來。


  劉禪的身體從地面上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可那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正在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他體內的沉。他左手也跟著抬起來了,兩隻手掌合攏在一起,那層白光在他兩掌之間凝聚成一道正在快速收縮的白色光柱,光柱的直徑正在從手腕粗細快速擴大到手臂粗細,正在從手臂粗細擴大到樹幹粗細。曹丕暗紫色的光球在那道正在擴大的白色光柱面前正在一層一層地後退著,像一塊正在被熱水從邊緣處融化的冰正在從外往內縮小著,表面正在裂開一道一道正在快速蔓延的細紋。

  劉禪的聲音從白光後面傳出來,不高不低:「你爹輸給我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沒有孤天下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你站在他站過的地方,可你永遠站不成他的樣子。」

  說完,他把雙手朝前推了出去。

  那道白色光柱從劉禪的兩掌之間脫出,射穿了曹丕胸前那層正在翻湧的暗紫色炁光,從正面射入背面穿出,在曹丕身後的城牆上留下了一道正在冒著白煙的對穿洞口。曹丕的身體在那道光柱穿體而過之後懸停了一瞬,然後他整個人從那片暗紫色的炁光中朝後倒了下去,倒在許都城外的空地上,那層暗紫色的炁光正在從他的身體表面一層一層地剝落著,像一層正在從鐵器表面脫落的鏽皮正在被風一層一層地吹走。他的身體在炁光剝盡之後露出了下面一張正在慢慢變冷的、睜著眼睛的臉。

  劉禪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光中央。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曹丕的身體正在他前方的地面上冷卻著,看著許都城牆上那道正在冒煙的洞口正在緩慢地合攏著。他的腳底下那層白光正在從他腳下朝著許都城的方向鋪展著,把城牆、城門、城樓、旗幟、兵器全部覆蓋進了一層正在流動的白色光面里。那些站在城牆上的曹魏士卒正在把手裡的兵器放在地上,那些正在城樓里躲著的文官正在從門縫中探出頭來,那些正在街道上奔走的百姓正在停下腳步看著城門方向那道正在鋪展的白光。

  沒有人再舉起兵器了。

  劉禪站在那裡,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掌心裡那層正在涌動的白光正在從明亮的白色變成一層正在緩慢暗下去的余亮。他的身後站著諸葛亮、龐統、孫尚香、孫寒華、張琪瑛,她們都站在那片正在鋪展的白光的邊緣處看著他。

  他背對著許都城的方向站在那裡,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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