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漢川初會定風雲,暮色迎賓探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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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鄭城外,暮色正在從西面的天際線往東面一層一層地合攏著。諸葛亮帶著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坡地上紮下了營,營帳不多,只搭了十幾頂,圍著中間那堆正在燃燒的篝火排成了一圈。那些營帳的布料已經被露水浸得微微發濕,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深灰色。

  士卒們正在從騾背上卸下糧袋和鍋具,有人蹲在溪邊洗米,有人正在用石塊把篝火圍起來防止火星被風吹散,有人正在把那些走了一天山路之後磨破了皮的馬蹄鐵從馬蹄上拆下來換新的。篝火的光在暮色中跳動著,把那些正在忙碌計程車卒的身影拉成一道一道正在晃動的長影。

  劉禪站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矮石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暮色中緩慢暗下去的平野。那些炊煙正在從遠處那些灰色的屋頂上升起來,升到半空中被晚風一吹就散開了,變成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淡白色薄霧,薄霧的邊緣正在暮色中緩慢地融合進天際線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上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極其緩慢地明滅著,那明滅的節奏比他在江陵的時候慢了不少,像是在這片被群山包圍著的盆地中,那層白光正在重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頻率。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緩慢散開的炊煙上,落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諸葛亮走到他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會兒遠處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平野,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張魯的人已經來了。在南鄭城門口等著,說是奉張魯之命前來迎接。來的是一個車隊,三輛馬車,十幾匹騾子,還有兩排打著火把計程車卒。陣仗不小。」劉禪偏過頭看了諸葛亮一眼:「張魯親自來了?」諸葛亮搖了搖頭:「沒有。他派了他的女兒來。這倒是個有意思的安排。」劉禪的目光又落回遠處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沒的平野上:「張魯的女兒?」

  諸葛亮點了點頭,他揹著手站在那裡,視線也落在那片平野的盡頭處:「叫張琪瑛。五斗米道的傳人,張魯從小就讓她跟著學道法。她在漢中的名聲不小,張魯有什麼拿不準的事,有時候會先問她。他派她來迎接我們,一是表示重視,二是想讓她先看看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張魯這個人做事謹慎,他不會輕易把自己全盤托出來。」劉禪從矮石上跳下來,站在諸葛亮面前,聲音不高不低:「那我們就去見見她。」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今晚說話比平時少。」劉禪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腳朝著營地方向正在列隊的方向走了過去。諸葛亮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兩息,然後跟了上去。龐統從側面走過來,摺扇在他手中展開了一半又合攏了,他走到諸葛亮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孔明,張魯派女兒來,打的什麼主意?」諸葛亮的聲音不高不低:「打了什麼主意,見了就知道了。」

  南鄭城的城門在夜色中敞開著,城門兩側各站著兩排舉著火把計程車卒,那些火把的光在夜風中跳動著,把城門洞內側的青磚路面照出一層正在晃動著的暖黃色亮光。城門洞兩側的石壁上掛著幾盞油燈,燈盞里的油脂正在緩慢地燃燒著,把那些被多年風雨侵蝕過的石壁表面的紋理照出一層正在緩慢移動著的暗褐色光影。城門正中央站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道袍,袍子的布料是細麻織成的,在火把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腰間系著一條暗灰色的寬布帶,帶子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銅鈴,銅鈴在夜風中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響,那聲響細得像一根針落在棉絮上的聲音。她的手裡沒有兵器,只拿著一柄拂塵,拂塵的白絲垂在她身側,在火把光的映照中泛著一層細密的亮光,那些白絲正在夜風中極其緩慢地飄動著,像一層正在呼吸著的白色薄霧。她的身後站著幾個穿著深灰色道袍的隨從,那些人手裡捧著托盤,托盤上放著酒壺和碗盞,碗盞的邊沿在火把光中反著細碎的亮。

  劉禪走在隊伍最前面,諸葛亮走在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上,龐統跟在更後面一些的地方,三個人帶著幾十名士卒從夜色中走出來,在城門外的空地上停住了。劉禪在距離那道青色身影大約三丈的位置上站定,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正在城門正中央站著的人。他的目光從她的道袍肩線處移到她腰間那隻正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銅鈴上,從那銅鈴上移到她握著拂塵的手指上,然後落在了她的臉上。

  張琪瑛比他想像的要高一些,身形修長,肩背挺得很直,站立的姿勢帶著一種常年修煉道法的人特有的那種沉穩和鬆弛。她的臉在火把光中看不太清五官的細節,可她的眼睛很亮,那層亮光不像火把的反光,更像是一層正在她瞳孔深處緩慢流動著的淡青色微光,那層微光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一層正在被風吹動的水面正在短暫的波紋之後重新平復下來。她看著劉禪從夜色中走過來的方向,看了片刻,那片刻的時間裡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到他的肩上,從他肩上滑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那隻手的指尖上正在極其緩慢地明滅著一層極淡的白色余亮。然後她微微彎了一下腰,行了一個道家的拱手禮,拂塵在她手中轉了小半圈又停住了,白絲在她轉動手腕的瞬間劃出一道正在快速消散的銀色弧線。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壓平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溫潤:「在下張琪瑛,奉家父之命在此恭候劉公子和諸位先生。」她說完之後直起身來,目光在劉禪的臉上又停了一瞬,那一下停得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是兩個人之間只有三丈的距離就根本注意不到,然後她移開了,落在諸葛亮臉上,又微微彎了一下腰,「諸葛先生,久仰大名。家父在城中備好了酒宴,請諸位隨我入城。」

  諸葛亮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他自己掂量著的客氣:「有勞張姑娘。張將軍太客氣了,我們初到貴地,本該先拜見張將軍才對。」張琪瑛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一下弧度很淺,像一個人正在禮貌地回應著一句她已經預料到的話:「家父說諸位遠道而來,旅途勞頓,先歇一晚再談正事也不遲。明日一早,家父會在府衙設宴,親自為諸位接風。」她說完之後側身讓開了城門正中的位置,右手抬起來朝城門內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隻手裡握著的拂塵在她抬手的時候微微晃動了一下,白絲在火把光中劃出一道正在快速消散的銀色弧線。

  她的目光在劉禪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後她轉身朝城門內側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的,道袍的下擺在她走動的時候微微掀動著,露出下面一雙穿著黑色布靴的腳。她腰間那隻銅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一聲一聲極輕的、正在緩慢晃動的細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城門洞中傳出去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像一個人正在用一件很小的樂器在很遠的距離上慢慢地敲著,每一聲之間都隔著均勻的間距,那間距像是一個人正在心裡數著什麼節奏,每一步都踩在那個節奏點上。

  劉禪跟在她身後走進了城門。他的腳底下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他踩上城門內側的青磚路面時鋪展開來,把他腳下的磚面覆蓋進了一層正在泛著微亮的白色光面里。那層白光在他行走的過程中鋪展了一層又收回了一層,像一層正在呼吸著的光殼正在隨著他的步伐節奏一亮一暗地涌動著。他走過了城門洞時兩側的火把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正在跳動的暖色光影,他的視線落在那道正在他前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上走著的淡青色背影上,落在那隻正在她腰間輕輕晃動的銅鈴上,銅鈴的表面在火把光的映照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銅綠色光澤,那光澤正在隨著她的步伐不斷地改變著角度和明暗。

  南鄭城不大,從城門到府衙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是木製的,屋頂鋪著灰瓦,瓦片上長著青苔,在月光中泛著一層暗綠色的絨光。有些房屋的門前掛著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正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把門前那片青磚地面照出一層正在晃動著的暖黃色光斑。

  那些燈籠的紙面已經被風雨吹得微微發白了,紙面上還殘留著去年春節時寫上去的已經褪了色的字跡,那些字跡在燭火的映照中若隱若現地浮現著。張琪瑛走在前面,她沒有回頭,可她的步伐在走到府衙門口的時候放慢了半拍,偏過頭來看了劉禪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聲音不高不低:「劉公子,到了。」

  府衙的大門敞開著,門裡面燈火通明。大堂里擺著幾張矮案,案上放著酒壺和幾碟小菜,碟子裡裝著切好的滷肉和幾樣涼拌的蔬菜,酒壺的壺口正在往外冒著極細的熱氣。

  兩側各站著幾個穿著深灰色道袍的侍從,那些人垂手而立,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等著什麼人落座之後才會抬起頭來。張魯沒有出現在大堂里,只有張琪瑛一個人引著他們走進來,她在主位旁邊的位置上站定,轉身面對著劉禪和諸葛亮,拂塵在她手中又轉了小半圈,然後她開口了:

  「家父今日身體不適,不能親自迎接,請諸位見諒。他在城中備好了住處,諸位旅途勞頓,今夜先歇息,明日一早家父再與諸位詳談。」

  諸葛亮拱了拱手:

  「張將軍客氣了。我們一路行來確實有些疲憊,先歇一晚也好。請張姑娘代為轉達我們對張將軍的謝意。」

  張琪瑛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從諸葛亮臉上移開,落在劉禪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劉公子的住處我已經安排好了,在府衙後面的偏院裡,地方清靜,不會有人打擾。被褥是新換的,茶壺裡的水是今天傍晚剛從山泉里打的,院子裡有幾叢矮竹,風來的時候竹葉會響,不會太吵。」

  她頓了一下,「我帶劉公子過去。」

  諸葛亮看了劉禪一眼,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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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在劉禪的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張琪瑛臉上,看了一瞬,然後他轉回身朝龐統的方向走了過去,彎下腰低聲說了句什麼。劉禪從諸葛亮身側走出來半步,朝張琪瑛點了一下頭:

  「有勞張姑娘。」張琪瑛沒有再多說話,她轉身朝大堂側面的迴廊走去,拂塵在她身側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著,銅鈴在她腰間發出一聲一聲細碎的響。

  劉禪跟在她身後,走過迴廊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張琪瑛的背影上,落在那件淡青色道袍的肩線處,落在那隻正在她腰間輕輕晃動的銅鈴上,銅鈴的表面在迴廊兩側的油燈光中泛著一層正在流動的暗沉沉的亮。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目光收回來了,落在自己腳下那層正在青磚地面上鋪展著的白光上,白光正在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白色足跡。

  偏院在府衙後面第三進的位置,推開院門的時候能看見院子裡種著幾叢矮竹,竹葉正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著,那些矮竹的竹節比尋常的竹子要粗一些,節與節之間的間距也更短,竹葉的尖端微微捲曲著,在月光中泛著一層正在反光的暗綠色。

  院子不大,正對著院門有一間亮著燈的房間,房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鋪著被褥的床榻和一張放著茶壺的矮案,案上那隻青瓷茶壺的壺口正在往外冒著極細的白汽。

  張琪瑛在院門口站定,側過身來看著劉禪,拂塵在她手中垂下來,白絲幾乎觸到了地面,那些白絲的末端在夜風的吹動中極其緩慢地飄動著,像一層正在呼吸著的白色細線正在試探著地面的溫度。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劉公子,這間院子是特意為你收拾的。

  案上的茶壺裡裝的是山泉水燒開之後泡的本地茶葉,不太濃,喝了不會睡不著。」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劉禪的臉上停了一瞬,那一下停得比方才在府衙大堂里的時候稍微久了一點,像一個人正在把自己想說的話從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挑出了該說的那部分:

  「我住在隔壁的院子裡,兩院之間有一道牆,牆上有一根竹管。若是劉公子夜裡有什麼需要,敲一下那根竹管就行了,我會聽見。」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像一個人在說一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卻又希望對方確實聽見了的聲音。

  劉禪站在院門口,看著張琪瑛那張正在月光和屋內的燭火交映中被照亮的側臉,她的下頜線條在光影的交界處被勾勒出一道正在微微晃動著的弧線,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張姑娘費心了。」

  張琪瑛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那裡,手中的拂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被風吹動的樣子,可院門外面其實沒有風,那拂塵是被她自己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撥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劉禪的臉上又停了一瞬,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那低下來的調子裡帶著一層正在被她自己壓著的東西:

  「劉公子在棧道上念的那首詩,我派人聽說了。『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漢中這邊確實有白雲生處的人家。那些人家住在山腰上,屋子後面就是雲,清晨推開窗戶能看見雲從腳底下流過。劉公子若是想看,明日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停留,轉身朝院牆外側的方向走了過去,步伐不快不慢的,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中走過了幾叢矮竹的影子,那些矮竹的影子在她的道袍上投下一道一道正在晃動的暗色條紋,然後她消失在院牆拐角處的暗影里了。她腰間那隻銅鈴在她消失在拐角之後的最後一瞬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那聲響在夜風中飄了一下就散開了。

  劉禪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正在消失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在院牆拐角處那片暗影中停了幾息,像是在等那道銅鈴的聲音再響一下,可那道聲音沒有再響。他轉身走進了房間,身後的院門被他輕輕合上了,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被放大了幾分,然後又歸入了沉默。

  房間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換的,能聞見布料被日光曬過之後留下的那種乾燥的暖香味,那氣味不濃,可很實在,像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溫暖薄膜正在覆蓋著床榻上方那片空氣。矮案上放著一隻青瓷茶壺和一隻倒扣著的茶杯,茶壺的表面還殘留著一層正在緩慢消散的溫熱,他伸手碰了一下壺壁,那溫度不高不低,正好是可以入口的溫度。他在矮案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沒有立刻去倒茶,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層正在燭火中泛著暗青色光澤的茶壺表面,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戶。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光正從頭頂偏東的位置灑下來,把院子裡那些矮竹的葉子照出一層正在泛著銀白色微光的輪廓。那些竹葉在夜風中輕輕地晃動著,每一次晃動都在月光中改變著自己的朝向和陰影的形狀。

  他看見隔壁院子的牆頭上方有一縷正在緩慢升起的淡青色微光,那層光的顏色跟張琪瑛瞳孔深處的顏色一樣,很淡很淡,像一層正在夜風中緩慢流動的薄霧正在從牆頭往上升騰著。

  那層光升到大約一丈高的時候就散開了,散成幾縷正在消散的細絲,那些細絲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就完全融進了夜色里,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他看著那層正在消散的光看了片刻,然後他把窗戶合上了,窗戶合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把那層正在消散的淡青色微光關在了窗外的夜色里。

  他回到床榻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之後他彎腰脫了靴子,把靴子整齊地擺在了床榻旁邊的地面上。

  然後他在床榻上躺了下來,躺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身側的被褥上輕輕按了一下,被褥的布料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陷下去又回彈上來,帶著那種被曬過之後特有的蓬鬆感。他的掌心裡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極其緩慢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像一個正在從長途奔波中慢慢放鬆下來的人正在一點一點地把最後那層緊繃的力道從身體裡放出去。

  夜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院子裡那些矮竹的葉子正在風裡沙沙地響著,那些沙沙聲有輕有重,輕的時候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書,重的時候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把細刷子掃著紙面。

  安靜到能聽見隔壁院子裡偶爾傳來的一聲極輕的、像是銅鈴被風微微吹動的細響,那聲響不密,隔一陣響一下,隔一陣又響一下,像是在夜裡有人正在慢慢地走著,走幾步停一下,停一下又繼續走。那一聲一聲的細響間隔的時間並不均勻,有時候連著響兩下,有時候過了很久才響一下,像是那個人正在走走停停地想著什麼事情。

  劉禪躺在那片安靜中,他的眼睛半閉著,可他並沒有在睡著。

  他正在聽著那些聲音,那些竹葉的沙沙聲和那道銅鈴的細響,他聽著那道銅鈴的響聲間隔正在從均勻變成不均勻,從越來越快的節奏變成越來越慢的節奏,像是一個人正在從一個地方往另一個地方走著,走一陣停一陣,停的時候那銅鈴就不響了,走的時候那銅鈴就又響起來。

  那聲響在他的意識里持續了很久,久到那層正在他眼底緩慢亮著的白光正在從他的瞳孔深處一層一層地退下去,退到他的丹田位置,最後完全收進了他體內深處。

  那些竹葉的沙沙聲正在越來越遠,那道銅鈴的細響正在越來越淡,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拉遠的畫面正在從清晰的輪廓變成模糊的光暈,從光暈變成一層正在消散的白色霧氣,最後完全沉寂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劉禪睜開了眼睛。窗紙外面的天光正在從暗灰色變成淺白色,那層晨光透過窗紙鋪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灑了一層正在緩慢變亮的暖色。

  他聽見了院子裡的鳥叫聲,那種聲音他叫不上名字,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根極細的竹管吹著短促的音節,一聲長一聲短的,中間隔著均勻的停頓。他坐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貼著一片溫熱的觸感,那觸感不重,像是一片正在發燙的薄布輕輕地覆在他手背的皮膚上面。

  他低頭看去,看見自己的手背上面覆著一隻手掌。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不粗,指腹帶著一層正在微微發燙的溫度,指尖正搭在他手背的經脈上方的位置,搭得正好,不偏不倚地蓋住了他手背上那幾條正在緩慢流動著白光的主脈線。那隻手的主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道袍,坐在床榻邊緣,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著,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層正在緩慢亮起的白光上,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正在用某種方法感知著他體內那層正在恢復中的炁的流動。

  劉禪的手背在那層觸碰中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指蜷起來又鬆開了,蜷起來的時候那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沒有移開,鬆開的時候那隻手掌也沒有移開。他的目光從那隻手掌上移開,落在那張正在晨光中被照亮了的側臉上。

  張琪瑛的側臉正在從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中被勾出一道正在泛著微亮的暖色輪廓線,她的眼睫毛在那層晨光的映照中投下一道正在微微晃動著的細影,她的嘴角帶著一道很淺很淺的弧度,那弧度沒有深入成笑,可它確實存在。

  她沒有收回手。她的目光還落在他手背上那層正在亮起的白光上:

  「你經脈里的裂口還沒有完全合攏。外層長好了,內層還缺著。你的炁在你體內流動的時候走了一條固定的路線,從丹田出發往上走脊柱,然後分到雙臂和雙腿,再從四肢末端沿著內側的路線回流到丹田。這條主路上你已經走得通暢了,可那些分支上的裂口還站在原地等著。」

  她的手指從他的腕部經脈的位置緩慢地移到了他的指根處,指腹沿著他手背的骨骼走向慢慢地走了一遍,那移動的幅度很小,可她的力道很均勻,「你一直在用那條已經通暢了的路,沒有去管那些不通的路。你的炁走得越順,那些不通的路就堵得越死。等你哪天需要那些分支的時候,你發現它們已經長死了。」

  劉禪看著她,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剛從睡眠中醒來的微微啞意:「張姑娘什麼時候來的?」張琪瑛的手指終於從他手背上移開了,移開的時候指尖在他手背的皮膚上輕輕划過,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溫熱痕跡,那痕跡正在從他的皮膚表面往空氣中一絲一絲地散著,像一層正在被風吹散的薄薄的水汽。她站起來,她的拂塵被她放在矮案上,她伸手拿起來握在手裡,拂塵的白絲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亮,那些白絲的末端正在微微地晃動著,像一層正在呼吸著的白色薄霧正在她的手掌邊緣緩慢地翻湧著。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我半夜來的。你睡著的時候經脈里的炁在走,我隔著牆感覺到了,就過來看看。」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劉禪的臉上,那目光裡帶著一層正在被她自己壓著的、正在從底部往上翻湧的斟酌:「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確認你的傷到了什麼程度。」

  她的聲音低了一分,那低下來的調子裡帶著一層正在被她自己掂量著的東西,「你幫我們打劉璋,我不希望你打到一半的時候倒下去。你若是倒下去了,你帶來的人不會走,他們會留下來跟劉璋打。可若是你倒下去了,他們打的就不是一場有把握的仗了。」

  劉禪從床榻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不快不慢的,先是把腿從被褥中抽出來放到地面,然後撐著床沿直起身,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實的響。

  他走到矮案旁邊,伸手提起那隻青瓷茶壺,茶壺比昨晚的時候輕了一些,裡面的水少了大半,可壺壁還帶著一層被餘溫烘過的暖意。他倒了一杯茶,茶湯的顏色是淡黃色的,正在茶杯里緩慢地打著旋,杯口往上冒著極細的白汽。他沒有喝,只是端著那杯茶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些正在晨光中泛著亮綠色的竹葉。那些竹葉上掛著露水,露水的表面正在初升的日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亮,像一顆一顆被釘在葉面上的小碎銀子正在緩慢地反著光。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慢慢組織措辭的緩慢:「張姑娘,你昨晚說的那句話——『白雲生處有人家』,你帶我去看的,是白雲深處的人家,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張琪瑛站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上,拂塵在她手中微微動了一下,白絲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正在快速消散的銀色弧線,那弧線從拂塵的頂端延伸到半空中就散開了,像一滴墨被滴進了一碗清水裡正在從濃變淡地擴散著。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她自己壓平的、正在從底部往上滲的平穩:「白雲深處的人家,和別的什麼地方,有時候是同一個地方。」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拂塵收攏了握在手裡,她的手掌握住拂塵柄的時候那層淡青色的微光正在她的指縫間一閃而過,快得像一根正在被風颳過的火柴頭正在黑暗裡劃了一下。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了劉禪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茶涼了就不要喝了,涼茶傷胃。我今天午後在南鄭城西的山坡上等你,你來了,我就帶你去。你若是沒來,我就當你不去了。」她走出了房間,腳步聲在院子裡一路遠去,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響正在從近到遠地消散著,那聲響在院門處停了一下,然後院門被從外面輕輕合上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傳進來,又歸入了安靜。

  劉禪還站在窗邊,手裡端著那杯正在變涼的茶。茶杯里的白汽正在越來越淡,從一股細長向上的白線變成了幾縷正在斷斷續續升騰的細絲,然後又從細絲變成了正在緩慢消散的薄霧。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晨光中泛著亮綠色的竹葉上,落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茶杯放在矮案上,茶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的,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彎腰穿好了靴子,系帶被他拉緊又打了個結,然後他站直了身,推開了房門。

  門外的晨光正在從東面的天際線往上升起來,把南鄭城的屋頂和城牆和遠處的山脊都鍍上了一層正在緩慢變亮的金色。那些屋頂上的灰瓦正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反光,那些城牆上的青磚正在晨光中被照出一層正在流動的暖色,那些遠處的山脊正在晨光中被勾勒出一道一道正在變亮的弧線。

  劉禪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晨光中浮出來的山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還殘留著一層正在消散的溫熱觸感,那溫度正在從他的皮膚表面往空氣中一絲一絲地散著,像一層正在被風吹散的薄薄的熱氣正在從他的皮膚表層往上升騰著。

  他的視線在那片正在晨光中展開的漢中平原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院門外面那條正在被晨光照亮的青磚路上,看了看路的盡頭處那道正在拐向隔壁院子的牆角的陰影,然後他邁步走出了院子,那道白色身影在晨光中走過了幾叢矮竹的影子,然後消失在院牆拐角處的晨光里了。

  前院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幾個穿著深灰色道袍的侍從正在端著托盤從廚房的方向往大堂方向走,托盤上放著粥碗和幾碟小菜,粥碗正在冒著白汽。諸葛亮站在大堂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粥,碗沿靠在下唇上,正在慢慢地喝著。他看見劉禪從迴廊那邊走過來,把粥碗從唇邊移開,聲音不高不低:「醒了?張姑娘派人送來的早飯,稠得很。」

  劉禪走上台階,從侍從手裡接過一碗粥,在諸葛亮旁邊的門檻上坐下來。碗壁傳過來的溫度正好,不燙手也不涼,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確實是小米熬的,熬得稀爛,入口就化了,舌尖上留著一層淡淡的米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他又喝了一口,然後開口了:「午後我要出去一趟。」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

  「南鄭城外面山多,有些山坡看著平緩,走起來才知道陡。你小心些。」他把粥碗裡的最後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在台階旁邊的石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袖口上沾著的灰,「張魯的人剛才來過了,說他午後在府衙設宴,問我們什麼時候方便過去。」

  劉禪端著粥碗沒有抬頭:「你跟張魯說,我午後有事,晚一些到。」

  諸葛亮站在台階上,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道袍的下擺照出一層正在泛著亮的暖色。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那我跟他說,你午後去城外看地形了,晚上回來再赴宴。」

  他說完轉身朝大堂裡面走了進去。劉禪坐在門檻上繼續喝著那碗粥,粥碗裡的熱氣正在晨光中慢慢地變淡著,像是正在被日光一點一點地吸走。

  日頭從東面慢慢移到了頭頂方向,又慢慢從頭頂偏到了西側。劉禪在南鄭城裡的街道上走著,按著昨晚張琪瑛告訴他的方向一路往城西的方向走。

  城西的街道比城中心窄了一些,兩邊的房屋也矮了一些,有些房子的牆壁是用土夯的,牆面上被風雨衝出了一道一道細淺的溝壑。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揹著柴火的農人從城外走進來,偶爾有幾個挎著籃子的婦人從一條巷子拐進另一條巷子。


  他走過去的時候張琪瑛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來了。」

  劉禪在她面前站定:「來了。」

  張琪瑛沒有再說話,她轉身朝城門外面走去,走過那棵大槐樹的時候樹蔭在她身上鋪了一層正在晃動的暗影,她從那層暗影中走出去的時候陽光重新落在她的道袍上,把那件淡青色的袍子照出一層正在發亮的暖色。劉禪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城門外面的土路上疊在一起,一前一後的,間距始終保持著大約兩步遠。

  南鄭城外西面的山坡不算高,可坡度很緩很長,從坡腳走到坡頂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山坡上長著一些矮松和灌木,那些矮松的枝幹被風常年吹著,朝著一個方向偏斜著,像是正在朝著某一側鞠躬的姿勢。山坡上的土是褐紅色的,表面覆蓋著一層乾枯的松針,踩上去的時候鬆軟鬆軟的,腳底能感覺到那些松針被壓碎之後發出的細密聲響。張琪瑛走在前面的步伐不快不慢的,她走到坡頂一塊平坦的石頭旁邊停住了,側過身來看著劉禪,拂塵在她手中微微轉了小半圈。她抬手朝前方指了指:「你看。」

  劉禪走到她身邊站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坡頂前面是一大片正在午後的日光中鋪展開來的平野,那些田野被整齊的田埂分割成一塊一塊深淺不一的顏色,有的田裡已經收割過了,只剩下暗褐色的土壟橫在表面,有的田裡還長著正在變黃的稻禾,在日光中泛著一層正在流動的金色。更遠一些的地方有幾座村莊,灰色的屋頂正在樹叢的掩映中露出來,屋頂上正在升著幾縷細細的炊煙,那些炊煙升到半空中散成了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淡白色薄霧。田野的盡頭處是那些正在日光中泛著藍灰色的山影,那些山的輪廓一層一層地疊著,最遠的幾乎和天際線融在一起了。

  劉禪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最近的那片稻田滑到遠處的村莊,從村莊滑到那些正在緩慢飄動的炊煙,從炊煙滑到那些正在日光中泛著藍灰色的山影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對張琪瑛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漢中比我想像的平。從大巴山上往下看的時候覺得這裡是一片被山圍住的盆底,走到裡面才知道盆底有這麼寬。」

  張琪瑛站在他旁邊,她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正在日光中鋪展開來的平野上。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漢中有八百里平川。那些山圍住了它,可山裡面是一片足夠養活幾百萬人的土地。我父親在這裡守了這麼多年,守的就是這片地。」她頓了一下,「你是第一次來漢中麼?」劉禪點了點頭:「第一次。」

  張琪瑛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念的那首詩里說『遠上寒山石徑斜』,可你看到這片平野之後,寒山還會不會讓你覺得遠?」劉禪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平野的盡頭處:「遠不遠,不是看路有多長,是看路上有沒有人同行。」張琪瑛的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一下的幅度很淺,淺到如果不是日光正好照在她的側臉上就根本看不出來,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我在這片平野上走了二十多年了,從會走路開始就在這些山坡上跑。我父親說我把漢中的每一座山都踩過了。可我沒有寫過一首詩。」她停了一下,「你來了之後,會有人寫詩了。」

  山坡上的風正在從平野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和遠處農田正在收割的氣息。那風不冷,可它吹在臉上的時候帶著一層正在慢慢變涼的秋意。劉禪站在那塊平坦的石頭旁邊,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那層殘留的溫熱觸感已經完全散盡了,陽光照在他手背上的時候只留下一層正在被日光均勻烘著的暖意。他聽著張琪瑛說話,沒有立刻回應。

  風把她的道袍下擺吹得微微掀動著,她腰間那隻銅鈴在風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那聲響比昨天晚上在城門洞裡聽到的更清亮一些,像是在日光中被重新啟用了之後發出的第一聲試探。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銅鈴,伸手輕輕按住了它,止住了它的聲響,然後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片平野的盡頭處:

  「劉璋殺了我祖母。他派人送了一壺毒酒來,說是賀禮,送酒的人說這是益州特產的好酒,專程送來給老夫人嘗鮮。我祖母沒有懷疑,她開啟酒壺喝了一口,半柱香都不到就倒在了椅子上。」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可她握著拂塵的那隻手正在微微收緊著,指節正在從正常的肉色變成一層正在泛白的顏色,「我父親把那壺酒剩下的半壺倒在地上,地上那塊青磚被燒出了一個大洞。那酒里有毒,毒到能燒穿石頭。」

  劉禪偏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側臉移到她握著拂塵的那隻手上,那五根手指正在極其緩慢地鬆開著,從攥緊的狀態恢復到正常的程度,從指節的泛白恢復到正常的肉色。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你父親派你來見我,不只是為了迎接我們。」

  張琪瑛的目光從那片平野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下的草地上,落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我父親說,讓我來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他說劉皇叔派他的義子來漢中,若是來的是一個只會念詩的讀書人,我們就不必把全部身家壓上去。若來的是一個能打仗能拿主意的人,我們就跟他走。」她抬起頭來看著劉禪,「我昨晚看了你的經脈,你今天跟我走到了這座山坡上。你是哪一種人?」

  劉禪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風正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的袍擺吹得微微翻卷著,日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正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的長影。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平野上,落在那座正在遠處的山影中浮現出來的村莊上,落在那片正在日光中泛著金色的稻田上,然後他開口了:

  「我走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替你們寫詩的。我走了一千多里路,從江陵走到漢中,翻了大巴山,過了棧道。我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幫你們把劉璋打下來,然後讓漢中歸劉備。」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張琪瑛,聲音不高不低,「我是哪一種人,你以後會看出來的。」

  張琪瑛看著他,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晨光已經從東面移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日光正在從午後的濃烈變成午後的柔和,把兩個人的影子從正午的極短拉長了一些。她低下頭,伸手把腰間的銅鈴重新按了按,讓它不再晃動,然後她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輕了一分:

  「也許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朝山坡下方走去,拂塵在她手中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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