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江陵鏖兵待強攻,外援暗至議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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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已經被東吳圍了三天。

  這三天裡,江面上那些樓船的火把光從未熄滅過,從入夜一直燒到天明,又從第二天入夜繼續燒到下一個天亮。那些火把光在夜風中跳動著,把整片城南的水面照成一片正在緩慢浮動著的暖橘色光海。周瑜沒有發動總攻,他像是正在用持續不斷的、小規模的試探來消耗著什麼——他每天派兩到三路船在城南水門和城西丘陵地之間來回撥動,讓黃蓋在水門與文聘交手一到兩個時辰就撤回去,讓程普在城門處劈上幾十刀然後收工,讓韓當在東南角的城牆根基處抽上幾鞭就走。那些小規模的交戰像一層正在被持續磨動的砂輪正在把城牆上那些守軍的氣力和物資一層一層地往下磨著,弓手的弓弦換了三遍了,滾木和火罐的儲備正在快速地見底著,連城牆上方那些正在值守計程車卒的眼眶底下都泛起了暗青色的瘀痕。

  馬謖已經從城門內側撤回來休整過兩回了,每次回來的時候他的手掌都在微微地發著抖,淡黃色的炁正在從他的指縫間一縷一縷地漏出來,像一層正在從沙漏底部流失的細沙正在把他體內的炁力一點一點地往外帶。他坐在府衙側廳的矮凳上,雙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手心裡的皮膚正在泛著一層過度消耗之後特有的暗紅色,像被火反覆烤過之後留下的那種從內往外泛的薄熱。他看著自己那雙手,聲音不高不低:「程普那老東西,手穩得不像話。我堆了三丈厚的沙壁,他能連續劈上兩個時辰不停手。他的炁跟他的刀一樣厚,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實。我不怕他出全力,我怕他不停手。」

  馬良坐在他對面,判官筆擱在案上,正在用一塊粗麻布擦拭筆尖上殘留的墨綠色炁痕。那層墨綠色的炁正在麻布的纖維上緩慢地消退著,像一層正在被吸乾的墨水正在從布料表面往內里滲著。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程普在孫堅的時候就是老將,跟著孫家打了半輩子仗。他的體力和炁力不是你一個新晉異人能比的。你能扛他三天,已經不容易了。」他把麻布疊好放在了案角,抬起頭來看著馬謖那張正在微微發白的臉,「可你還能扛多久?」

  馬謖把雙手攥緊了又鬆開,淡黃色的炁正在他的指縫間重新凝聚著,像一層正在重新蓄水的水池正在從底部往上緩慢地漲著,水面的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漫過他手心裡那些暗紅色的皮膚紋路。他抬起頭來看向窗外城牆的方向,那裡正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是程普又在那邊劈了。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再給我三天,我能把城門封死。他劈不開。」

  與此同時,城樓上方,黃忠正在擦拭他那張大弓的弓臂。弓臂的木材被他的掌心磨得發亮,那層暗金色的炁正在弓臂的紋理中緩慢地流動著,像一層正在呼吸的金色細網正在覆蓋著弓身的每一個角落。他的手指順著弓臂的弧線慢慢地往下滑著,從弓梢滑到弓臂中段再滑到另一側的弓梢,每滑過一個位置的時候那層暗金色的炁就在他的指腹經過處微微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層正在被喚醒的東西正在從沉睡中逐寸逐寸地甦醒著。他的視線落在下方東南角那片淺灘上,韓當今天還沒有來過,那片碎石灘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根被靛藍色炁凍裂了又解凍之後留下的暗色濕痕還印在石頭上。

  他收回了目光,把弓重新掛回背上,弓弦在他轉身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發出一聲細長的嗡鳴。他朝城樓內側的台階下方走去,經過垛口的時候朝江面上掃了一眼,那些樓船正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緩慢地調整著位置,像一層正在被什麼東西牽著走的棋子正在那片水面上重新排列著陣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往下走了。

  劉禪坐在城樓內側的石階上。他坐的位置是城樓內側那道通往南門城牆的石梯中段的轉角處,那個位置正好背靠著城牆的磚壁,面前是通往城樓上方的那段台階,身側是那道正在被暮色籠罩著的天光從城樓垛口的縫隙中漏進來的幾縷斜陽。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心裡那層薄薄的白光正在緩慢地明滅著,像一顆正在沉睡中搏動的心臟正在隨著他的呼吸節奏一亮一暗。他的眼睛半閉著,可他並沒有在睡,他正在把體內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炁從丹田往四肢的方向送過去再收回來,來回往復地做著那種他已經做了無數遍的執行路線檢查。那些修復到七成的經脈管道在他每一次執行炁的時候都會在他的感知中呈現出它們現在的狀態——主幹道上已經基本平整了,只有幾處細微的凹凸還留在管壁的內表面上,像一條被修補過的河床的底部還殘留著幾道細長的淺溝。而那些側脈和分支上的裂口還遠沒有長好,那些裂口的邊緣正在緩慢地合攏著,可合攏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慢得多。

  他的耳朵動了一下,因為他聽見了城牆下方的官道上正在傳來的一陣馬車聲。那聲音由遠及近,車輪碾過官道上那些被前幾日的戰鬥碾碎的碎石和泥土混合而成的路面時發出一連串細密的顛簸聲,車軸的聲響帶著一種正在長途賓士過後特有的乾澀摩擦音。他的目光從掌心裡抬起來,朝城牆下方那片正在被暮色籠罩著的官道方向看了過去。

  一輛青布篷的馬車正在從官道的盡頭朝江陵城的方向駛來。車前兩匹馬跑得渾身是汗,馬嘴邊的嚼鐵上掛著白沫,馬脖子上的鬃毛被汗液黏成了一縷一縷的貼在皮膚表面,它們的呼吸聲又重又急,每一次呼氣的時候鼻孔處都噴出一層細密的白霧。車簾正在風裡不停地掀動著,掀開的時候能看見車裡坐著兩個人影的影子投在帘布內側,一個坐著比較靠前,身體微微前傾著像是在看著前方的路,另一個坐得靠後一些,肩膀的輪廓在帘布上勾勒出一道正在隨著馬車的顛簸而輕微搖晃著的線條。車伕坐在前轅上,手裡攥著韁繩,他的嘴唇正在不停地動著像是在喊著什麼,可那些喊聲被風聲和馬匹的鼻息聲攪碎了之後傳到城樓上的時候已經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了。

  城樓上的斥候放下了吊籃。馬車在城門外停住了,兩匹馬同時打了一個響鼻,馬蹄在泥土上刨了兩下才安分下來。車簾掀開了一角,裡面的人探出半張臉來朝城樓上看了看,那半張臉的輪廓在暮光中看不清楚五官,只有一道正在微微顫動的下頜線條和一隻正在快速掃視著城牆上方守軍位置的眼睛。那隻眼睛看了一會兒之後縮回去了,車簾重新放了下來。吊籃正在從城樓上方放下來,粗麻繩在絞盤的鐵軸上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響聲,籃子晃晃悠悠地落到了馬車旁邊,籃底磕在土路上發出一聲悶響。馬車旁邊的人把一個竹筒放進了吊籃里,吊籃升上去了。

  劉備站在府衙門口等訊息。他站著的位置正好在府衙大門外那級石階的最下面一級上,他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正在慢慢地互相摩挲著,指腹之間的皮膚被那陣摩挲磨出一層正在發熱的粗糙感。他手裡的帛書是從那個竹筒里取出來的,帛面的字跡已經被汗漬洇花了幾處,墨跡的邊緣正在從原本清晰的筆畫邊界朝外擴散著變成了一圈正在模糊的淡灰色水漬,可大致的字他還是認出來了。那是孫尚香的字,筆畫帶著一股被壓過的急切,每一筆的收尾都比尋常的書寫要短促一些,像是寫字的人正在一邊寫著一邊在心裡催促著自己快一點。帛面上的字寫的是:「我已到城外。孫寒華與我同行。開門放我進去,我有話要當面跟他說。」那行字後面的落款處畫了一個正在快速畫完的簡筆小標記,看起來像是一柄短劍的輪廓畫到一半就被著急地收了尾。

  劉備把帛書遞給了諸葛亮。諸葛亮展開看了之後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在那捲帛書的字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認那些被汗漬洇花了邊角的字的原本筆畫,又像是在琢磨那行字後面的語氣和字裡行間沒有寫出來的那些東西。然後他把那捲帛書重新卷好了放回了竹筒里,竹筒的蓋子旋上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密的木紋摩擦聲。

  劉備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開門,放她進來。」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把阿斗也叫過來,讓他在府衙裡面等著。」親兵應聲朝城門方向跑了過去,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在迴廊里一路遠去。

  劉禪站在城樓內側的台階上,他聽見了那聲命令。他沒有起身,只是把目光從掌心裡抬起來落在了城門方向,落在城門內側那兩扇厚重的木門正在被士卒們從內側朝兩側推開的動作上。那兩扇門的門軸在門臼里轉動的時候發出粗重的嘎吱聲,門板上的鐵皮正在被暮色照出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暗紅色光澤。那輛青布篷的馬車正在從敞開的城門洞中駛進來,車輪碾過城門洞內側的石板路時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顛簸聲,兩匹馬的鐵蹄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連串短促的咔嗒咔嗒的聲響。車簾被風掀開了一角,露出了裡面坐著的人影,兩個人,一個穿著深紫色窄袖短袍,一個穿著淡青色薄衫。車簾又重新合攏了。

  馬車停在府衙門口的時候,車簾被從內側掀開了。孫尚香從車裡跳下來的動作帶著一股從馬車上跳下來時特有的那股乾脆利落勁兒,她的短劍還掛在腰間,暗紅色的炁正在劍鞘表面微微地涌動著,像一層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敲擊著的光殼正在一顫一顫地亮著。她的靴子落在府衙門口的青磚地上時發出了一聲沉實的響,她的視線沒有在府衙門口停留,而是越過了劉備和諸葛亮,落在了他們身後那個正在從台階上走下來的身影上。劉禪從台階上走下來的動作不快,他腳底下那層白光正在從台階的磚面上往回收著,一層一層地退進他的腳掌里,像是正在把那些鋪展出去的光面重新吸納回體內。他走到府衙門口站定,看著孫尚香,又看了一眼正在從馬車裡下來的孫寒華,沒有說話。

  孫尚香先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被壓著的、正在努力維持平穩的緊:「你還好嗎?」劉禪點了點頭。孫尚香沒有立刻再問下一句,她站在那裡看著劉禪的臉看了兩息,她的目光從他的眉間滑到他的眼底,從他眼底那層正在被他自己壓著的微青色瘀痕上滑過,從他嘴角那道正在微微抿著的線條上滑過,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落在了劉備身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換了一副調子:「劉皇叔,我們來不是為了打仗的。我跟寒華姐是揹著東吳那邊出來的,孫權不知道我們來了。」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分,「可我們也不打算勸你投降。我們沒有那個臉開那個口。」

  劉備看著她:「那你們來做什麼?」孫尚香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劉禪又看了一眼孫寒華。孫寒華從她身側走出來半步,淡青色的炁正在她袖口的針尾處一閃一閃地亮著,那根銅針的針尾從袖口的布料縫隙中露出來的一小截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正在明滅的青色的微亮。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我們來確認一件事,確認他還能撐得住。」她的目光落在劉禪的右手上,那隻手上那層薄薄的白光還在極其緩慢地明滅著,明滅的頻率比他正常狀態下要快一些,像一盞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微晃動著的油燈正在調整著自己的燃燒節奏。

  劉備沉默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說。」

  府衙側廳里,諸葛亮把案面上的地圖和文書收攏了騰出一片空的地方來。那幅畫著江陵城周圍地形的羊皮地圖被他卷好了塞進了竹筒里,那些寫著城防物資儲備數字的竹簡被他摞成一疊放在了案角的邊緣處。孫尚香和孫寒華在矮凳上坐了下來,劉禪坐在她們的對面,隔著案面。孫尚香的短劍橫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正在劍鞘表面緩慢地划過,那層暗紅色的炁正在她的指腹經過的位置微微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層正在被她反覆拂動著的水面正在隨著她手指的動作一明一滅地涌動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在外面的時候低了一分:「周瑜不會停的,他這個人一旦開始打就不會自己停手,除非戰局徹底倒向另一邊,或者他死。」她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劉禪臉上,「可他現在手底下還有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陳武、董襲、甘寧、凌統、徐盛、潘璋、丁奉,全在江陵城外的船上。他現在不用全力打,是因為他在試你們的底。等他試出來你們的人已經快撐不住了,他就會動全力。」

  劉禪看著她:「你覺得他什麼時候會動全力?」

  孫寒華替孫尚香回答了:「明天。他明天會把所有船壓上來,水門、城門、城牆東南角、西面丘陵地,四路同時打。他的人輪了三天休整了,你的人守了三天沒有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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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水面,

  「他知道你經脈還沒好全,知道你連續殺了于禁樂進曹洪曹操曹仁之後體內的炁已經不穩了。他等的就是你炁力見底的那一刻。」

  劉禪的右手搭在案面上,那層白光正在他的掌心裡緩慢地涌動著,像一層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著往皮膚表面頂的薄殼正在他的掌心中一鼓一癟地起伏著。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那就讓他來。他明天動全力,我明天也在城樓上等著他。」孫尚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她把那半截話咽回去了。孫寒華坐在旁邊,那層淡青色的炁正在她指尖上緩慢地明滅著,她的目光落在劉禪的右手掌心裡那層正在涌動著的白光上,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的炁比在水月玄功里泡完的時候穩了一些。雖然還是不穩,可比起赤壁那時候已經好多了。你體內的裂口外層已經閉合了,只是內層還沒有完全長好。你如果明天要跟他打,別用全力。用七分力,留三分兜底。你不會輸,可你會很疼。」劉禪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夜更深了一些,府衙側廳里的燈盞已經被換了一輪新油了。孫尚香和孫寒華被安排到偏院去歇息了,孫尚香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案邊的劉禪。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孫寒華走在她前面,淡青色的炁正在她的腳步經過的位置上留下一層正在緩慢消散的微亮光痕,那層光痕在青磚地的表面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被吹散的水汽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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