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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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劉備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轉身就往城樓下走。他的披風還沒繫緊,下擺拖在城磚上蹭了一層灰。

  門的兩個士卒推開了城門閂,一股乾燥的塵土味從城外撲進來,帶著血腥氣和鐵器的腥味。日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長的三角形光斑。

  的盧馬從北門飛快的沖了出去,劉備左手雄劍右手雌劍,劍身上那層淡淡的金色帝炁在日頭底下泛著薄薄的白光。

  「殺!」

  關羽在他右側,青龍刀拖在地上,刀刃在土裡犁出一道深溝,火星從刀尖和碎石的摩擦中濺出來。

  張飛在左側,丈八蛇矛橫在馬背上,矛尖的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三兄弟並馬衝出城門,的盧馬蹄輕而快,青龍馬沉穩厚重,張飛的烏騅馬四蹄砸在地上像鐵錘敲磬,三種聲音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急促而沉重的鼓點,直直地捅進了潰散的曹軍陣中。

  張飛的矛先到了,蛇矛掄圓了橫掃過去!

  嗚!

  一聲悶風,前頭三個曹兵連人帶甲被那鐵桿掃中後背,三顆腦袋撞在一起,哐當一聲,三個人同時往前撲倒,盔甲磕在地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後面的人被絆倒了又壓住了更後面的人,人摞人人壓人,亂成了一鍋粥。

  張飛可不管那些,坐下馬四蹄翻飛就踩了過去,他眼角餘光掃見有一個曹軍士兵想要砍他的馬腿,張飛豹眼一瞪,猛地勒住了馬,那馬前蹄揚起嘶鳴了一聲,把那曹兵嚇得往後縮了一步。

  張飛居高臨下指著那人,嗓門炸雷似的吼了一聲:

  「哇呀呀呀呀!你狗日的不長眼!張爺爺的馬腿你也敢動!」

  他手腕一抖,丈八蛇矛的矛尖從那人的刀下面穿過去,直接從腹部捅了個對穿。

  那人刀還沒舉到頭,整個人就被挑離了地面,兩條腿在半空中蹬了兩下,張飛手腕一甩,那具身子跟一袋子糧食似的飛出去,砸在另一堆潰兵中間,頓時嘩啦一下又倒了一片。

  關羽的青龍刀不像張飛矛那樣亂掃,他的「春秋刀法」往往只求削一刀。

  青龍刀不掃不挑,刀鋒從他面前那排潰兵的肩膀高度平推過去,像一把尺子貼著一條線量了過去,那排人里站著的五個人的慘叫聲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來。

  關羽沒有收刀,刀勢順著他撥馬轉身的弧度又劃了回來,削了左邊三個人,又削了右邊兩個人,他的刀走的是弧線,每一刀都在畫一個半圓,半圓之內站著的每一個人都少了一樣東西,要麼一隻手臂,要么半截長矛,要麼是一顆大好頭顱。

  劉備夾在兩人中間,雙股劍雙股劍左刺右挑,他沒二弟三弟那麼大的力氣,可他快。

  帝炁雖然薄,可每一次劍刃碰到曹兵兵器的時候對方的虎口就會跟被蠍子蜇了一樣猛地一抖,那一下足夠讓他們的刀慢了半拍,慢了半拍就足夠劉備的劍比他們先到。

  他不砍人不削人,劍走最短的路線,刺出去就收回來,收回來再刺出去,精準且一擊致命。他的馬沒停過,劍也沒停過,穿行在二弟三弟掀起的血浪之間,像一根穿針引線的鋼針,把那些被掃亂了陣腳的曹兵一個一個地刺死在地上。

  三人沖了幾個來回,潰散的曹軍終於徹底散了。

  遠處漢水的反光在空氣中顫動,像是整條河都在隨著那些腳步聲一起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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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魏的潰兵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攪渾了的泥湯,沒有方向也沒有隊形。

  有的丟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抱著斷掉的手往蘆葦盪里鑽,有的乾脆趴在碎土裡裝死,連頭都不敢抬。

  劉備勒住馬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左手的雄劍還在往下滴血,右手的雌劍已經被他收了鞘。

  他回頭看了一眼新野城的方向,那面劉字旗在晚風裡一飄一飄的,秋日的斜陽把城牆染成了暗金色。

  與此同時,城頭上密密麻麻擠著的新野守軍士卒原本攥著兵器的手全都鬆了,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攏,有人拄著長槍愣愣地看著城下那三匹被血染紅了半身的戰馬,不知道誰先說了一句「主公神威」,然後整面城牆上響起了一片壓不住的歡呼聲。

  當天晚上新野城裡擺了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寒酸得可憐。

  畢竟你劉玄德是真窮啊。

  幾張門板拼在一起當桌子,條凳高矮不齊,有一張還瘸了一條腿,墊了半塊瓦片才勉強穩住。

  菜是城裡能買到的所有東西湊出來的:

  兩扇羊肉、幾筐雜糧餅子、一鍋黃澄澄的粟米粥,酒是幾壇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陳釀,壇口的泥封都乾裂了,倒出來的酒液渾濁,入口發酸。

  可沒有人計較這些,因為這些是城裡所有的好東西了,而且今天值得喝上一杯!

  燈火照得人臉明暗交錯,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

  劉備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酒,他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鬆弛到了極點,眉間那道常年皺著的豎紋此刻是松的,嘴角也一直彎著。

  關羽坐在他右手邊,張飛坐在他左手邊,趙雲坐在靠角落的條凳上,徐庶坐在趙雲的對面,兩人中間隔了一盞油燈,燈光在兩人之間跳來跳去。

  劉禪被甘夫人抱在懷裡坐在角落的一張條凳上,糜夫人坐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捏一下他的小胖臉。

  劉禪這次沒有心思抗議了,他的視線正隨著燈火在滿屋子的人臉上跳來跳去。

  他穿越過來這麼多天了,見過這些人的臉,聽過這些人的聲音,可今天才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他們。酒把平日裡那些繃著的殼子泡軟了,露出了底下真實的東西。

  劉備還是那樣,一張中年人帥大叔的臉,今天他難得笑了,笑得眼角堆起了三四道細紋。

  劉禪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自己在上輩子書上讀到的那四個字:

  折而不撓。

  便宜老爹半輩子顛沛流離,從涿郡到平原,從平原再到徐州,又從徐州到荊州,二十多年,換了五個主子,丟了四座城,老婆孩子被人抓過兩回,兄弟失散過好幾回。

  換了別人早就躺平了,或者乾脆跟了曹操當個太平官。可他沒停過,每一次輸了就收攏殘兵,每一次散了就重新聚人,被打趴下就爬起來繼續走,走一路敗一路,敗一路走一路。

  他從二十多歲走到了四十多歲,才終於打了這輩子第一場像樣的勝仗。

  劉禪看著他爹端著酒碗跟張飛碰杯,笑得眼角堆滿了褶子,心裡說不上來是佩服還是心酸。這人沒什麼特別的,長得不夠威猛,說話不夠利索,打仗也排不上天下前幾,可他就是咬著一口氣不松,咬了一輩子。就憑這口氣,他該坐在這張桌子前面笑。

  張飛正跟一個陳到拼酒,左手端碗右手拍桌子,碗裡的酒濺出來灑在鬍子上他也不管。

  劉禪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自家三叔一點也不醜。

  他那張臉長得硬,額頭寬下頜方,眉骨高眼窩深,打眼一看就是個鐵打的漢子。

  那雙眼睛不算大,可亮,喝多了酒之後更亮,像兩塊燒紅了的炭被丟進冷水裡泡過又撈出來,擦乾了還是燙的。

  那臉鬍子是硬茬子,嘴唇上面和下巴上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燭火照過去的時候能看到每一根鬍鬚都在反光。

  劉禪忽然覺得,讓張飛長一張白白淨淨的臉反而不對勁,他就是該長這樣的臉,該有這把鬍子,該拍這張破桌子。

  關羽坐在對面,端碗的姿勢跟張飛截然不同。

  張飛是抓起碗仰頭就往嘴裡倒,關羽是一隻手托著碗底另一隻手扶著碗沿,端到嘴邊慢慢抿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眼睛一直是眯著的,丹鳳眼那層眼皮半垂著,遮住了大半瞳孔,可當他把目光轉向張飛的時候,那層眼皮會微微抬起來一瞬,底下露出一道刀鋒一樣的光。

  他哼了一聲,下巴揚了幾度,然後慢悠悠地端碗喝了一口,喝完之後嘴角那抹弧度分明是翹著的。

  劉禪確定了,自家二叔這個人就是高冷加傲嬌,他晃腦袋的時候下巴上那長須子跟著飄,劉禪的視線也跟著飄,飄了兩圈之後被糜夫人捏了一下臉才拽回來。

  趙雲坐在整個酒桌最靠邊的位置,隔著半張桌子跟徐庶對坐著。

  他不怎么喝酒,面前的碗倒了幾次都只少了半截,更多時候他只是端著碗放在手裡轉,偶爾湊到嘴邊濕一下嘴唇。

  他沒有關羽那種用下巴看人的姿態,也沒有張飛那種拍桌大笑的架勢,他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的一條條凳上,身上的銀甲換成了青布袍子,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劍眉星目,眉骨高而不突,眼窩深而不陷,額頭平展、鼻樑挺直、下頜利落。

  劉禪盯著他看了很久,覺得後世那些所謂的小鮮肉在這張臉面前全得往後站。

  趙雲跟劉備說話的時候總微微側過頭來,露出半張臉的輪廓,那輪廓像刀削出來的,稜角分明卻不突兀,硬朗裡帶著一股文氣。

  劉禪在心裡默默排了個序:自家老爹顏值墊底,張飛第三,關羽第二,趙雲第一。但墊底的那個今天笑得最開懷。

  徐庶坐在趙雲對面,跟武將席隔了一個身位。

  他穿了一身半舊的灰袍子,沒有穿甲也沒有佩劍,一個人端著一碗酒靠在椅背上。

  他喝酒的動作跟趙雲有點像,不急不慢的,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動,從劉備臉上移到關羽臉上,又從關羽移到趙雲,最後落在角落裡的劉禪身上。

  那一眼很短,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劉禪捕捉到了。

  他愣了一下,徐庶已經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轉回了面前的桌面,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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