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逆生三重
司馬懿站在高台殘骸的邊緣。他沒有笑。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因為用力過度，嘴角兩側的皮膚都喪失了血色。他兩隻手攏在袖中，手指正在袖子裡緊緊的攥著。
從唐衫被拍成一團灰燼開始司馬懿就沒動過自己那張臉，可他的眼睛在動，而且動得越來越快，死死追著那隻巨掌，他在看另一層東西。
那些正在湧出缺口的白光不止是在往外泄露，它們也在翻湧，在堆積，在像融化的銀水一樣黏合著裂口的邊緣。
最初只是一層極薄的光漿覆在斷面上，薄得像一層油膜浮在水面，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層光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從薄變稠，又從稀變凝，像水結冰一樣從液態變成了半固態，又從半固態變成了類似蠟質的東西，最後徹底凝固成跟掌面其他部位一模一樣的灰白色肌膚。
司馬懿的視線追著那道最大的裂縫。
它最開始只有拇指那麼寬，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的木頭。
白色光漿覆蓋上去之後，裂縫的邊緣開始向中間收攏，先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了三分之二，然後速度突然加快了，後面的三分之一幾乎是在一息之內就合完了。
司馬懿的呼吸在那最後一截合攏的時候猛地頓了一下，因為從光漿復上到整道裂縫消失，前後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
他腦子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第二反應是「太快了」，第三反應是什麼也沒有了，因為下一道裂縫已經開始合了，他來不及想，他只能繼續去看。
然後是內層的裂縫，那些細如蛛絲的紋路一根接一根地消失，白色的光漿填滿了每一道凹陷和缺口，把碎裂的肌理重新編織成完整的結構，連一道接縫的痕跡都沒留下。
缺口慢慢從碗口大縮成了拳頭大，又從拳頭大縮成了指節大，最後連指節大都不剩了。
整個掌面恢復如初，白光流動得比之前更厚更沉，像一層剛澆鑄的鐵水正在緩慢冷卻凝固，表面那層光澤從流動的液態變成了固態的鏡面。
司馬懿的瞳孔里映著那隻正在快速修復的巨掌，嘴唇終於動了，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就是逆生三重……第一重嗎……快速自我修復……」
逆生三重！
那四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北斗組織的卷宗室里有一整架竹簡都是關於這門功法的記錄。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上面寫著一句話：
肉身炁化，碎而不散，斷而能續，修復之速以息計。
他當時讀那句話的時候只覺得誇張，修炁的人哪個不能自己養傷？
斷掉的經脈重新接上要三五天，而碎掉的骨頭長好則要個把月，但他沒聽說過以「息」計的恢復！
可眼下這隻手幾息之間就在他眼前復原了！
他忽然想起了卷宗上另一句話，那行字寫在竹簡最末尾，用硃砂描過：
天下能修此術者，百年來不過五指之數。
司馬懿沒有時間繼續想了。
因為那隻巨掌修復完畢之後沒有多停留一息，整個掌面轉了半個方向，五指重新張開，朝著自己的方向平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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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風撕開了沿途的空氣，把碎土和斷旗殘片捲起來攪成一團混沌的煙塵柱，直衝上去好幾丈高。
司馬懿轉身就跑，他沒有管陳暮，更沒有管那些還躺在地上的殘兵，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隻巨掌到底離他有多遠。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出這隻手的範圍！
跑出這片陣！
跑回漢水北岸去！
陳暮還靠在那根斷旗杆上。
掌風的前沿掃過他邊上那片碎土，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線，那弧線擦著地面橫推過來，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淺淺的白線，把陳暮整個人從地面上掀了起來。
他的後背離開了那根斷旗杆，身體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斷茬在他背上又劃了一道口子，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還是在笑，而且那笑意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濃更烈更瘋。
他甚至在那道白光觸到他的前一刻喊了一聲，聲音撕破了喉嚨，又啞又尖，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野貓：
「看見沒有！他也會傷！他——」
然後白光掠過，他連一個尾音都沒留下來，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沙粒一樣從原地消失了，剛才躺著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淺淺的人形凹痕，凹痕邊緣還在冒著細細的青煙，像有人在土裡埋了一截快燒盡的炭。
司馬懿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但他不敢回頭，他只聽見陳暮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兩條腿在碎土上交替踩出的坑也越來越深越來越急。
司馬懿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涼，像有一雙眼睛正從天上盯著他的後背。
等他跑出去二十幾步遠的時候，白光已經追到了他身後不到三丈，那層灼熱的氣流終於舔上了他的後背，衣甲開始捲曲焦黑，布料燒焦的糊味鑽進他的鼻子。
他猛地停下來轉身。他雙手交叉在胸前結了一個印，十指扣緊，指節凸起，體內僅存的那些暗紅炁光被他全部壓了出來，從丹田順著雙臂的經脈推到了雙掌之間，凝成了一面薄薄的暗紅色屏障。
那屏障只有寸許厚，表面泛著暗淡的微光，邊緣還在不斷地波動，像一層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知道這層屏障擋不住那隻手，可他必須擋，不擋就是死，擋了至少還能跑。
巨掌推了過來。
白光撞上了暗紅色的屏障。那面薄薄的暗紅炁層連一息都沒撐住，碎了。
暗紅色的碎片四散飛濺，化作無數光點消失在空氣中。
白光余勢未消從司馬懿雙掌之間穿了過去，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先是覺得悶，像有人把一整塊門板拍在他胸口上，氣被壓住了半息都喘不上來。
然後疼才到。
他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那幾根原本就裂開了的骨頭在這一擊之下徹底碎了，碎成數不清的骨茬扎進胸腔的軟組織和肌肉里。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踢飛的皮球一樣倒飛出去，後背撞穿了一面斷旗的木樁，木屑四濺，又在地上翻滾了七八圈才停住。
司馬懿趴在碎土中，嘴裡噴出一大口血，暗紅色的血沫濺在面前的地面上洇出一片巴掌大的濕痕。
他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因為用力過度，嘴角兩側的皮膚都喪失了血色。他兩隻手攏在袖中，手指正在袖子裡緊緊的攥著。
從唐衫被拍成一團灰燼開始司馬懿就沒動過自己那張臉，可他的眼睛在動，而且動得越來越快，死死追著那隻巨掌，他在看另一層東西。
那些正在湧出缺口的白光不止是在往外泄露，它們也在翻湧，在堆積，在像融化的銀水一樣黏合著裂口的邊緣。
最初只是一層極薄的光漿覆在斷面上，薄得像一層油膜浮在水面，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層光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從薄變稠，又從稀變凝，像水結冰一樣從液態變成了半固態，又從半固態變成了類似蠟質的東西，最後徹底凝固成跟掌面其他部位一模一樣的灰白色肌膚。
司馬懿的視線追著那道最大的裂縫。
它最開始只有拇指那麼寬，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的木頭。
白色光漿覆蓋上去之後，裂縫的邊緣開始向中間收攏，先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了三分之二，然後速度突然加快了，後面的三分之一幾乎是在一息之內就合完了。
司馬懿的呼吸在那最後一截合攏的時候猛地頓了一下，因為從光漿復上到整道裂縫消失，前後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
他腦子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第二反應是「太快了」，第三反應是什麼也沒有了，因為下一道裂縫已經開始合了，他來不及想，他只能繼續去看。
然後是內層的裂縫，那些細如蛛絲的紋路一根接一根地消失，白色的光漿填滿了每一道凹陷和缺口，把碎裂的肌理重新編織成完整的結構，連一道接縫的痕跡都沒留下。
缺口慢慢從碗口大縮成了拳頭大，又從拳頭大縮成了指節大，最後連指節大都不剩了。
整個掌面恢復如初，白光流動得比之前更厚更沉，像一層剛澆鑄的鐵水正在緩慢冷卻凝固，表面那層光澤從流動的液態變成了固態的鏡面。
司馬懿的瞳孔里映著那隻正在快速修復的巨掌，嘴唇終於動了，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就是逆生三重……第一重嗎……快速自我修復……」
逆生三重！
那四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北斗組織的卷宗室里有一整架竹簡都是關於這門功法的記錄。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上面寫著一句話：
肉身炁化，碎而不散，斷而能續，修復之速以息計。
他當時讀那句話的時候只覺得誇張，修炁的人哪個不能自己養傷？
斷掉的經脈重新接上要三五天，而碎掉的骨頭長好則要個把月，但他沒聽說過以「息」計的恢復！
可眼下這隻手幾息之間就在他眼前復原了！
他忽然想起了卷宗上另一句話，那行字寫在竹簡最末尾，用硃砂描過：
天下能修此術者，百年來不過五指之數。
司馬懿沒有時間繼續想了。
因為那隻巨掌修復完畢之後沒有多停留一息，整個掌面轉了半個方向，五指重新張開，朝著自己的方向平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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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風撕開了沿途的空氣，把碎土和斷旗殘片捲起來攪成一團混沌的煙塵柱，直衝上去好幾丈高。
司馬懿轉身就跑，他沒有管陳暮，更沒有管那些還躺在地上的殘兵，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隻巨掌到底離他有多遠。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出這隻手的範圍！
跑出這片陣！
跑回漢水北岸去！
陳暮還靠在那根斷旗杆上。
掌風的前沿掃過他邊上那片碎土，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線，那弧線擦著地面橫推過來，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淺淺的白線，把陳暮整個人從地面上掀了起來。
他的後背離開了那根斷旗杆，身體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斷茬在他背上又劃了一道口子，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還是在笑，而且那笑意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濃更烈更瘋。
他甚至在那道白光觸到他的前一刻喊了一聲，聲音撕破了喉嚨，又啞又尖，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野貓：
「看見沒有！他也會傷！他——」
然後白光掠過，他連一個尾音都沒留下來，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沙粒一樣從原地消失了，剛才躺著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淺淺的人形凹痕，凹痕邊緣還在冒著細細的青煙，像有人在土裡埋了一截快燒盡的炭。
司馬懿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但他不敢回頭，他只聽見陳暮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兩條腿在碎土上交替踩出的坑也越來越深越來越急。
司馬懿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涼，像有一雙眼睛正從天上盯著他的後背。
等他跑出去二十幾步遠的時候，白光已經追到了他身後不到三丈，那層灼熱的氣流終於舔上了他的後背，衣甲開始捲曲焦黑，布料燒焦的糊味鑽進他的鼻子。
他猛地停下來轉身。他雙手交叉在胸前結了一個印，十指扣緊，指節凸起，體內僅存的那些暗紅炁光被他全部壓了出來，從丹田順著雙臂的經脈推到了雙掌之間，凝成了一面薄薄的暗紅色屏障。
那屏障只有寸許厚，表面泛著暗淡的微光，邊緣還在不斷地波動，像一層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知道這層屏障擋不住那隻手，可他必須擋，不擋就是死，擋了至少還能跑。
巨掌推了過來。
白光撞上了暗紅色的屏障。那面薄薄的暗紅炁層連一息都沒撐住，碎了。
暗紅色的碎片四散飛濺，化作無數光點消失在空氣中。
白光余勢未消從司馬懿雙掌之間穿了過去，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先是覺得悶，像有人把一整塊門板拍在他胸口上，氣被壓住了半息都喘不上來。
然後疼才到。
他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那幾根原本就裂開了的骨頭在這一擊之下徹底碎了，碎成數不清的骨茬扎進胸腔的軟組織和肌肉里。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踢飛的皮球一樣倒飛出去，後背撞穿了一面斷旗的木樁，木屑四濺，又在地上翻滾了七八圈才停住。
司馬懿趴在碎土中，嘴裡噴出一大口血，暗紅色的血沫濺在面前的地面上洇出一片巴掌大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