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死寂之城
入夜時分，大軍終於趕到了「容城」腳下。
沒有夾道相迎的縣衙官員，更沒有簞食壺漿、扶老攜幼的百姓。唯有一圈殘破的土牆，以及城址里那一簇簇長得比人還高的草木。
唯有城頭那段僅剩的，還未坍塌的夯土女牆，才能從中勉強看出幾分城池的舊日輪廓。
這是一座已經「死」了的城池。
望著這片死寂的城牆，翟矩眼前一黑——
不是，這就是容城？
瞧見四弟傻愣愣的模樣，劉備笑了。
難得，真是難得！這普天之下，竟然還有連四弟都不曾知曉的事！
難得有對四弟顯擺學識的機會，劉備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卻見他輕咳了兩聲，驅馬緩緩踱至翟矩身邊：
「四弟有所不知。這容城本為大漢舊縣，恰逢新室之末，兵戈連年，容城境內戶口耗減，十不存三。而我光武皇帝中興大漢，省並天下疲縣。這容城的百姓，就是在那會兒盡數遷往了遒縣，而這容城，便就此荒廢下來了。」
聽聞劉備的解釋，翟矩點了點頭，有些傻愣愣地望著那片殘垣，久久未語。
原來，只要人走光了，城就自己死了。
他前世讀史，讀到類似於「赤地千里」、「易子而食」之類的，無外乎紙上輕飄飄的幾個漢字。
然直到此時，當翟矩真正站在一座已經「死掉」的城池前，他才真正明白這些文字背後的分量。
而這樣的事，在未來的數百年裡，還要一次次地上演——
八王之亂、五胡亂華......
中原板蕩，百姓或死於兵戈，或輾轉溝壑。衣冠南渡，十不存一！
那才是整個華夏歷史上，堪稱滅族級別的浩劫！
一念至此，翟矩猛地打了個激靈，眼神猛地堅定了幾分：
決不能讓那種事情再次發生！
「四弟？」
見到四弟神情驟變，劉備不明就裡，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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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矩從翻湧的心潮中驚醒，勉強一笑：「大哥，我沒事。只是瞧見這斷壁殘垣，心中有些感慨罷了。」
劉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對著那半面城牆看了半晌，復而一嘆，語氣中也多了幾分幽幽之感：
「為兄明白。你我兄弟結義，本就是為了此等不忍見之事。」
一邊說著，劉備望向翟矩，眼中的笑容很是明媚：「為兄相信，只要我們兄弟四人同心協力，定能使我大漢海清河靖，待到那時，百姓安居樂業，這樣的荒城，總會再度啟用的！」
翟矩轉過頭，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大哥，忽而笑了：
「今日，矩便在這容城下立誓——必將掃平群賊，復我華夏河山！但有矩在一日，定不教這天下，再多出第二座荒廢之城！」
劉備猛地怔住了。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順著呼嘯的夜風，傳出了很遠。
「好！」
劉備重重點頭，抬手按在了翟矩那副略有單薄的肩膀上：「四弟有此宏願，大哥定以命相隨！」
兄弟二人的笑聲，一齊飄揚在寂靜的夜色中。
......
城門下，大軍魚貫而入。
待到大軍盡數入了城門，鄒靖一聲令下：「各部清點人數，隨後就地紮營！」
號令層層傳下，隨後便聽一聲聲清晰可聞的嘆息，自大軍的隊伍中此起彼伏。
五千大軍，憑著雙腿，強行軍整整一日，方才趕到此處，此時早已是人困馬乏。
那些來自涿郡各縣的郡兵，早已走得甲冑歪斜，不成行列，走著走著，便有人癱坐在道路旁，被後隊的袍澤架著胳膊，硬拖進隊伍里。
途中若不是鄒靖搬出軍法，連斬了三名帶頭鬧事的隊率；又有劉備的千五鄉勇、三百五十騎兵壓陣，這支「東拼西湊」來的部隊，險些當場就潰了。
而直至中軍安營，各部點清了人馬，竟發現來自各縣的郡兵，竟是掉隊了二三百之多！
鄒靖的臉登時便黑了下去。
直至再聽聞，劉備那千八百人，雖然同樣是東倒西歪，累得不成人形，卻始終人人緊跟，竟無一人掉隊！
鄒靖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河間還沒到，大軍便已減員近一成，而且丟的還全是他涿郡的兵！
這要讓他老鄒的一張老臉，往哪擱？
他劉玄德的兵，又是怎麼帶出來的呢？
另一邊，民夫們已經將馱架紛紛卸下，庖人們也開始掘灶生火。不消一會兒，便有裊裊的炊煙在夜色下緩緩升起，倒讓這座死了一百多年的空城，憑添了幾分生者的活氣。
劉備兄弟四人，朝著鄒靖這邊聯袂走來。
「都尉，」劉備神色匆匆，眉間似有憂色，「不能再這麼走了！這才走了一日，掉隊的兵卒便如此之多，若是再這麼走下去，惹得士氣低迷，縱使大軍提前抵達河間，可大軍的戰力，怕也剩不下幾成了！」
「唉！」鄒靖嘆了一口氣，神色中滿是無奈，「不怕玄德笑話，這也是某頭一次離境帶兵......平日裡，某隻胡亂讀了兵書中的句子，什麼『倍道兼行，日夜不處』、『百里而爭利』，誰道真箇帶起兵來，竟是走得如此艱難！」
一邊說著，鄒靖臉上的苦澀更盛幾分：「玄德，如今某心中已亂，後面的大軍應是個什麼章程，還得你來拿個主意才是！」
「這.......」
劉備沉吟了片刻，語氣中也帶了幾分忐忑：「今日一路急行軍，大軍已行至容城。既如此，依備估算，距離樂成，當還有二百餘里（漢制）的路程。大軍日行五十里，約莫三四日即可抵達。」
劉備頓了頓，復又說道：「另外，明日起，可使備之所部居前開道；都尉居中軍坐鎮，而民夫輜重居後。如此，隊列前後不過十里，首尾皆能相顧。都尉以為如何？」
鄒靖聞言神色一喜：「便依玄德！」
二人敲定了後續的行軍計劃，頓時也覺心頭一輕。然見晚食造好還要等些時間，心頭不靜的鄒靖復又拉過兄弟四人，於斷牆的背風處尋得一塊巨石。鄒靖自懷中取出一張帛圖，復在巨石上攤開。
「來來來！」鄒靖招手道，「行軍既定，我等再來議上一議，到了樂成城下，大軍又當如何行止。謀定而後動，方可臨危不亂也！」
四人應了一聲，俱朝著巨石圍了過去。
沒有夾道相迎的縣衙官員，更沒有簞食壺漿、扶老攜幼的百姓。唯有一圈殘破的土牆，以及城址里那一簇簇長得比人還高的草木。
唯有城頭那段僅剩的，還未坍塌的夯土女牆，才能從中勉強看出幾分城池的舊日輪廓。
這是一座已經「死」了的城池。
望著這片死寂的城牆，翟矩眼前一黑——
不是，這就是容城？
瞧見四弟傻愣愣的模樣，劉備笑了。
難得，真是難得！這普天之下，竟然還有連四弟都不曾知曉的事！
難得有對四弟顯擺學識的機會，劉備自然不會輕易放過。卻見他輕咳了兩聲，驅馬緩緩踱至翟矩身邊：
「四弟有所不知。這容城本為大漢舊縣，恰逢新室之末，兵戈連年，容城境內戶口耗減，十不存三。而我光武皇帝中興大漢，省並天下疲縣。這容城的百姓，就是在那會兒盡數遷往了遒縣，而這容城，便就此荒廢下來了。」
聽聞劉備的解釋，翟矩點了點頭，有些傻愣愣地望著那片殘垣，久久未語。
原來，只要人走光了，城就自己死了。
他前世讀史，讀到類似於「赤地千里」、「易子而食」之類的，無外乎紙上輕飄飄的幾個漢字。
然直到此時，當翟矩真正站在一座已經「死掉」的城池前，他才真正明白這些文字背後的分量。
而這樣的事，在未來的數百年裡，還要一次次地上演——
八王之亂、五胡亂華......
中原板蕩，百姓或死於兵戈，或輾轉溝壑。衣冠南渡，十不存一！
那才是整個華夏歷史上，堪稱滅族級別的浩劫！
一念至此，翟矩猛地打了個激靈，眼神猛地堅定了幾分：
決不能讓那種事情再次發生！
「四弟？」
見到四弟神情驟變，劉備不明就裡，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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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矩從翻湧的心潮中驚醒，勉強一笑：「大哥，我沒事。只是瞧見這斷壁殘垣，心中有些感慨罷了。」
劉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對著那半面城牆看了半晌，復而一嘆，語氣中也多了幾分幽幽之感：
「為兄明白。你我兄弟結義，本就是為了此等不忍見之事。」
一邊說著，劉備望向翟矩，眼中的笑容很是明媚：「為兄相信，只要我們兄弟四人同心協力，定能使我大漢海清河靖，待到那時，百姓安居樂業，這樣的荒城，總會再度啟用的！」
翟矩轉過頭，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大哥，忽而笑了：
「今日，矩便在這容城下立誓——必將掃平群賊，復我華夏河山！但有矩在一日，定不教這天下，再多出第二座荒廢之城！」
劉備猛地怔住了。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順著呼嘯的夜風，傳出了很遠。
「好！」
劉備重重點頭，抬手按在了翟矩那副略有單薄的肩膀上：「四弟有此宏願，大哥定以命相隨！」
兄弟二人的笑聲，一齊飄揚在寂靜的夜色中。
......
城門下，大軍魚貫而入。
待到大軍盡數入了城門，鄒靖一聲令下：「各部清點人數，隨後就地紮營！」
號令層層傳下，隨後便聽一聲聲清晰可聞的嘆息，自大軍的隊伍中此起彼伏。
五千大軍，憑著雙腿，強行軍整整一日，方才趕到此處，此時早已是人困馬乏。
那些來自涿郡各縣的郡兵，早已走得甲冑歪斜，不成行列，走著走著，便有人癱坐在道路旁，被後隊的袍澤架著胳膊，硬拖進隊伍里。
途中若不是鄒靖搬出軍法，連斬了三名帶頭鬧事的隊率；又有劉備的千五鄉勇、三百五十騎兵壓陣，這支「東拼西湊」來的部隊，險些當場就潰了。
而直至中軍安營，各部點清了人馬，竟發現來自各縣的郡兵，竟是掉隊了二三百之多！
鄒靖的臉登時便黑了下去。
直至再聽聞，劉備那千八百人，雖然同樣是東倒西歪，累得不成人形，卻始終人人緊跟，竟無一人掉隊！
鄒靖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河間還沒到，大軍便已減員近一成，而且丟的還全是他涿郡的兵！
這要讓他老鄒的一張老臉，往哪擱？
他劉玄德的兵，又是怎麼帶出來的呢？
另一邊，民夫們已經將馱架紛紛卸下，庖人們也開始掘灶生火。不消一會兒，便有裊裊的炊煙在夜色下緩緩升起，倒讓這座死了一百多年的空城，憑添了幾分生者的活氣。
劉備兄弟四人，朝著鄒靖這邊聯袂走來。
「都尉，」劉備神色匆匆，眉間似有憂色，「不能再這麼走了！這才走了一日，掉隊的兵卒便如此之多，若是再這麼走下去，惹得士氣低迷，縱使大軍提前抵達河間，可大軍的戰力，怕也剩不下幾成了！」
「唉！」鄒靖嘆了一口氣，神色中滿是無奈，「不怕玄德笑話，這也是某頭一次離境帶兵......平日裡，某隻胡亂讀了兵書中的句子，什麼『倍道兼行，日夜不處』、『百里而爭利』，誰道真箇帶起兵來，竟是走得如此艱難！」
一邊說著，鄒靖臉上的苦澀更盛幾分：「玄德，如今某心中已亂，後面的大軍應是個什麼章程，還得你來拿個主意才是！」
「這.......」
劉備沉吟了片刻，語氣中也帶了幾分忐忑：「今日一路急行軍，大軍已行至容城。既如此，依備估算，距離樂成，當還有二百餘里（漢制）的路程。大軍日行五十里，約莫三四日即可抵達。」
劉備頓了頓，復又說道：「另外，明日起，可使備之所部居前開道；都尉居中軍坐鎮，而民夫輜重居後。如此，隊列前後不過十里，首尾皆能相顧。都尉以為如何？」
鄒靖聞言神色一喜：「便依玄德！」
二人敲定了後續的行軍計劃，頓時也覺心頭一輕。然見晚食造好還要等些時間，心頭不靜的鄒靖復又拉過兄弟四人，於斷牆的背風處尋得一塊巨石。鄒靖自懷中取出一張帛圖，復在巨石上攤開。
「來來來！」鄒靖招手道，「行軍既定，我等再來議上一議，到了樂成城下，大軍又當如何行止。謀定而後動，方可臨危不亂也！」
四人應了一聲，俱朝著巨石圍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