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滿城紙鳶飄白骨,司馬師數著糧袋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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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三。

  洛陽。

  北風灌進城門洞,嗚嗚地叫。

  守城的兵卒縮在垛口後面,手腳凍得僵了。

  沒人說話。

  城下的蜀漢大軍扎了營。帳篷連成片,從南門一直鋪到西門外的河灘上。

  炊煙升起來。

  風把飯菜的味道送上城頭。

  有個年輕兵卒咽了口唾沫。

  他旁邊的老卒扇了他一巴掌。

  「別聞。越聞越餓。」

  老卒說完,自己的肚子先叫了。

  大將軍府。

  司馬師的右眼又滲血了。白布換了三次,都浸透了。

  軍醫在旁邊跪著,手抖得連藥碗都端不住。

  「大將軍,頭瘡惡化了。」

  「再不休養,恐怕——」

  「出去。」

  司馬師把藥碗推開。藥汁灑在公文上。

  軍醫爬著退出去了。

  鍾會進來的時候,踩到了地上的藥渣。

  「大將軍。南門外,蜀軍又多了營寨。」

  「魏延?」

  「嗯。他把陣線往前推了五百步。」

  「挖了壕溝。豎了木柵。」

  「不像要攻城。像要住下來。」

  司馬師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不到南門。但他知道魏延在那裡。

  「糧呢。」

  「日耗四千八百石。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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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裡百姓呢。」

  鍾會停了一下。

  「跑了三千多人。」

  司馬師回頭。

  「怎麼跑的。」

  「北門封死了。東門、南門有蜀軍。」

  「西門。」

  司馬師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個他自己留的退路。百姓也知道西門沒封。

  三千人從西門跑出去,蜀軍沒攔。不但沒攔,還給粥喝。排著隊,一碗一碗發。

  比曹魏城裡吃得還飽。

  「堵住。」

  鍾會沒動。

  「大將軍,硬堵,城裡要炸。」

  「那就讓他們跑?」

  「不是讓他們跑。」鍾會咬了咬後槽牙。「每跑一個人,城裡就少一份死志。但也少一分恐懼。恐懼悶在城裡,糧盡那天——」

  「那天怎麼樣。」

  鍾會不說了。

  兩個人都清楚。

  「限流。」鍾會低聲開口。「每日放五百人出西門。老弱婦孺優先。壯丁和兵卒,一個不放。既泄了壓,又留了守城的人。」

  司馬師盯著鍾會看了三息。

  「五百人出去,就是五百張嘴替劉禪說話。」

  「不放,城裡自己亂。放了,外面替他傳話。」

  「左右都是死。」

  鍾會低下頭。

  司馬師轉過身。

  「堵住。全堵。」

  「西門加兵三百。出城者格殺。」

  鍾會張了張嘴。沒再勸。

  他知道這個命令撐不過十天。但大將軍不需要十天以後的道理。他需要今天安靜。

  ——

  正月二十五。

  弘農。

  蜀漢前線指揮大帳。

  劉禪沒去洛陽城下,他在弘農。離前線八十里。不近不遠。夠安全,也夠快。

  蔣琬在帳里舖了一地的簿冊。算盤噼啪響了一上午。

  「陛下,渭水的糧船到了。」

  「多少。」

  「第一批,三萬石。夠前線吃二十天。」

  「第二批呢。」

  「半個月後。還是三萬石。」

  劉禪蹲在火盆邊烤手。

  「夠了。朕不用打他。等他自己爛。」

  蔣琬合上算盤。

  「洛陽城裡跑出來的百姓,安置好了。弘農西邊的空村子裡。給了糧,給了炭。」

  劉禪點頭。

  「讓他們寫信。」

  蔣琬抬頭。

  「寫什麼。」

  「寫家裡的情況。」

  劉禪站起來。

  「城裡還有二十萬人。跑出來的都吃上了飯。讓他們寫信,告訴城裡的親戚。蜀軍不殺人,出來有飯吃。」

  「信寫好了,怎麼送進去?」

  蔣琬拿起筆,等著。

  「不用箭。」

  劉禪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外面的天放晴了。久違的太陽把營地照得刺眼。

  「用紙鳶。」

  蔣琬的筆停了。

  「紙……鳶?」

  「蜀中的紙鳶最便宜。竹篾綁幾根,糊一張紙。把信綁在尾巴上。風一吹,飄進城裡。」

  劉禪轉過頭。

  「箭書能截。紙鳶截不了。滿天都是紙鳶,守軍拿弩去射?射紙鳶的兵,不看城下。不看城下的兵,就是死兵。」

  蔣琬把筆擱在硯台上。

  「做多少?」

  「三千隻。夠了。風向不對的日子攢著,西北風起的那天,一次放完。」

  蔣琬記下。退了出去。

  ——

  正月二十八。

  西北風起。

  洛陽上空飄滿了紙鳶。各色各樣。有鷹的,有蝶的,有龍的。

  守軍一開始往天上射箭。射了半天。

  紙鳶太輕,風向亂,弩箭夠不著。夠著了也沒用。紙鳶碎了,信箋撒下來,比紙鳶還多。

  滿城都是紙片。

  百姓在街上撿信。有人找到了自己家親戚寫的。

  筆跡是真的。

  「大郎,我在弘農。蜀軍沒殺我。給了米,給了柴。快出來。」

  禁軍在街上巡邏。抓了幾個撿信的。打了一頓。

  第二天,滿街的人往西門跑。

  西門加了三百兵。攔著。拿刀背砍。

  有三個老漢被砍翻在地上。血流在門洞裡。後面的人呆住了。

  然後更多的人湧上來。

  三百兵擋不住兩千人的腳。沒人動刀。門卒自己也想跑。他們家人也在城裡。他們也看過紙鳶上的信。

  西門的封鎖,兩天就碎了。

  司馬師站在大將軍府的院子裡。

  頭頂飄過一隻紙鳶。紅色的。尾巴上綁著一封信。

  晃晃悠悠落在院子裡的枯樹上。

  他走過去。把信扯下來。展開。

  是一個叫趙大的屠戶寫的。字歪七扭八。

  「俺娘,蜀軍給俺吃了白面饃饃。你帶弟弟出來。走西門。」

  司馬師把信攥成一團。

  沒扔。攥著。手指收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鍾會從迴廊里走過來。看見司馬師的樣子。站住了。

  「大將軍。」

  司馬師轉頭。獨眼裡全是紅絲。

  「鍾會。」

  「在。」

  「劉禪打仗不用刀。」

  「他用饃饃。」

  鍾會沒吭聲。

  「城裡還剩多少糧。」

  「三十五萬石。」

  「多少天。」

  「七十五天。」

  司馬師笑了。笑得很短,沒聲音。

  「他不用攻城。等七十五天,洛陽自己開門。」


  一陣風過來,把樹上剩下的幾隻紙鳶吹得嘩嘩響。

  紅紅綠綠的紙鳶掛在枯枝上。

  很好看。

  也很刺眼。

  ——

  弘農大帳。

  夜深了。

  劉禪翻開方略。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正月二十八。」

  「紙鳶入洛陽。百姓外逃加劇。」

  「西門封鎖兩日即潰。」

  「人心散了。」

  擱筆。

  他拿出曹魏官員名冊。翻到曹髦那一頁。

  十三歲的少年。困在籠子裡的皇帝。手裡沒兵,嘴上沒權。

  但他姓曹。

  洛陽城裡,還有人記得這個姓。

  「陳到。」

  帳外答了一聲。

  「明天。再射一輪箭書進洛陽。」

  「這次不寫給百姓。寫給曹魏的兵。」

  陳到掀簾進來。

  「怎麼寫。」

  劉禪沒看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投降的,官復原職。校尉以上,加封一級。」

  停了一息。

  「殺司馬師來降的——封侯。」

  陳到領命。轉身出帳。

  帳里又只剩劉禪。

  火盆的光映在堪輿圖上。洛陽被紅旗圍了三面。只剩北門的曠野。

  那不是退路。北邊是黃河。河上結了冰,但冰面承不住大軍。

  七十五天。

  不用等那麼久。

  ——

  洛陽。南門城牆。

  夜裡。

  一支箭釘在女牆上。箭杆上綁著帛條。

  值夜的校尉拔下來。借著火把的光看了一眼。

  「……殺司馬師來降者,封侯。」

  他把帛條揉成一團,攥在手裡。

  左右看了一眼。

  沒人注意他。

  他把帛條塞進了甲片底下的裡衣縫裡。

  手指在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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