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請鄭玄二
夕陽垂落西山，餘暉褪盡天際，凜冽暮色順著學堂飛檐層層鋪落，將整座學舍籠入一片沉靜清幽之中。
劉備知曉鄭玄既已鬆口，催促反而失敬。閒聊片刻後，起身告辭。
「鄭公所言極是！」
「興教化，立書院，續文脈，乃是千秋大業，本當審慎而行。」
「我等便暫且返回驛館，靜候佳音！」
荀攸亦隨之拱手作禮：
「我等靜候鄭公與門下商議結果，無論去留，州府始終敬重先生道統。」
隨即又轉頭看向孫乾：
「公佑，你與鄭公久未相見，師生之間想必有許多話要講！你便暫且留下，與鄭公敘舊。我與主公便先行離開！
鄭玄聞言，起身送劉備二人至學舍門口：
「二位且慢行，恕不遠送！明日此時，老夫必給二位明確答覆。」
劉備、荀攸行至門外，回身行禮：「多謝先生！」
待二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盡頭，偌大學舍，只剩鄭玄、孫乾二人。
師徒二人，情誼深重，相伴多年。
此前劉備、荀攸在場，孫乾引薦之後，持臣子之禮，恭立一側，緘默侍立，未發一言。
此刻旁人盡去，只剩純粹的師生情誼，赤誠閒談。
鄭玄抬手，輕輕撫過花白鬍鬚，看向一旁肅立的孫乾，目光溫和：
「公佑，上前落座。」
孫乾聞言，緩步上前，於側席恭敬落座：
「弟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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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燭火搖曳，映著鄭玄清癯蒼老的面容。
這位貫通古今典籍的大儒，半生治學，教授弟子無數，見慣了貪婪與偽善。
今日劉備遠道登門，誠心禮聘，態度誠懇，不施強權，已然讓鄭玄心中生出幾分意動。
只是，亂世識人，不可觀一時姿態，亦不可聽一時言語。
鄭玄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案上殘破竹簡，緩緩開口：
「公祐，你隨我治學多年，品性端方，不欺師，不虛言，不偽飾。」
「如今堂中再無外人，你且拋開君臣顧忌，只以我鄭氏門生，真心作答。」
「老夫只問你兩樁事，你且據實而言。」
孫乾聞言，鄭重垂首：
「先生請問！學生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燭火微光之下，鄭玄目光悠遠，緩緩問出第一個問題，關乎人主品性：
「一問，劉玄德此人。」
「亂世之中，偽仁假德，沽名釣譽之輩，比比皆是。」
「此人品性格局，究竟如何？是否真有濟世之心？」
此問，直擊根本！
亂世擇主，首擇心性。
品性偽善者，口中禮遇再厚，終究只是口頭承諾，轉瞬成空。
孫乾聞言，神色一肅，眼神愈發真誠懇切，句句發自肺腑：
「先生明鑑！弟子雖初入青州，與主公相處不過數日，但敢以性命擔保：主公之仁德，發自本心，絕非沽名釣譽之輩！」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齊國見聞：
「世人偽仁，多是得利布德，博取美名，收攏人心。一旦自身堪憂，便只顧自身，棄百姓於不顧。」
「可主公所行，恰恰相反。」
「青州歷經黃巾肆掠，百廢待興，餓殍遍野，主公初入青州之時，糧草自給尚且不足，卻仍願開倉放糧，以工代賑！寧可自己餓著，也絕不少百姓一口吃食！」
「他的仁，不是做給世人看的姿態，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一番話，有理有據。
鄭玄靜靜聆聽，眼底的審慎散去大半，微微頷首，未置可否，隨即問出第二個問題，更關乎書院存續：
「好。人主品性，老夫已知大概。」
「你既言，劉備入青之後，安撫流民，開倉放糧。」
「可青州之地，黃巾殘部肆掠，良田荒蕪，民生凋敝，積弊極深。」
「老夫二問，劉備治理之策，是正本清源？還是揚湯止沸，只能曇花一現？」
這一問，直接決定鄭玄最終是否出山辦學。
若齊國新政是曇花一現，縱使眼下禮遇再厚，他日戰亂一起，青州書院也將毀於一旦！屆時，所有心血，不過徒勞。
孫乾知曉此問輕重，不敢懈怠，凝神思索片刻，將入青以來所有見聞，層層鋪開，一一細說：
「先生，弟子以親眼所見，親身所歷作答，臨淄新政，絕非曇花一現，乃是實打實安民固本的治世良政！」
「其一，以工代賑之政！」
「青州黃巾肆虐，百姓流離失所，無田可耕，無糧可食。」
「若只是開倉放糧，糧食終有耗盡一刻，且百姓只會養成惰性，飯來張口！」
「可以工代賑不同，百姓皆可憑勞力換口糧，憑勤懇獲田地，此乃良性循環，自力更生之法！」
「其二，不懼世家！」
「亂世郡縣，世家趁亂斂財，養寇自重，禍亂鄉野，卻施以小恩小惠，便讓百姓感恩戴德，阻礙新政推行！」
「主簿王修，不懼世家淫威，當百姓之面，公審世家，當眾揭穿世家齷蹉，還百姓公道，使新政順利推行！」
「其三，心懷寬仁，不嗜殺戮！」
「青州黃巾、匪寇盤踞，禍亂鄉土，屠戮百姓！」
「主公仁德，卻分得清首惡與脅從。大軍剿匪，卻從不輕言殺伐。只誅惡首，知錯願改者編入軍中，戴罪立功！」
孫乾說到此處，由衷感慨：
「弟子此前與先生遊學，也曾見過無數諸侯治，可從未見過有一方勢力，如此惜民。」
「齊國如今看似僅據一郡，根基尚淺，可民心已然歸穩。」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僅此一點，遠超其他諸侯百倍千倍！」
一席長談，細數見聞，句句真實，無半分虛言。
鄭玄靜靜聽完全部論述，久久默然不語，心中猶豫不定的天平，已然徹底偏向應允出山。
他一生治學，只求蒼生有處安身，文脈有人存續。
若劉備果真仁德，吏治果真清明，臨淄果真可護學子典籍，那他答應劉備執掌青州書院又有何妨！
良久，鄭玄緩緩開口，已然有了決斷：
「公佑所言，老夫信之。」
「你素來心性耿直，不媚主公，既你親眼見證，那劉玄德之仁德，齊國民生之安穩，便無差錯。」
言罷，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輕聲長嘆：
「亂世浮沉，禮樂崩壞。」
「世人皆追逐霸業，貪戀權勢。」
「可刀兵易得，猛將謀臣易得，唯獨亂世仁心，安民本心，最是難得！」
孫乾見狀，順勢輕聲進言：
「先生！弟子斗膽直言。」
「高密之地無兵護衛，終究朝不保夕，隨時可能毀於兵禍。」
「師尊若入臨淄，既可保全一眾同門，又可借書院教化萬民。」
「此舉，無論是對同門，還是對百姓，皆有所利！」
鄭玄聞言，微微頷首：「你所言有理。」
「明日，老夫便召集門生，共議去留。」
「若生徒皆願遷入臨淄，老夫便應下青州書院祭酒之職！」
劉備知曉鄭玄既已鬆口，催促反而失敬。閒聊片刻後，起身告辭。
「鄭公所言極是！」
「興教化，立書院，續文脈，乃是千秋大業，本當審慎而行。」
「我等便暫且返回驛館，靜候佳音！」
荀攸亦隨之拱手作禮：
「我等靜候鄭公與門下商議結果，無論去留，州府始終敬重先生道統。」
隨即又轉頭看向孫乾：
「公佑，你與鄭公久未相見，師生之間想必有許多話要講！你便暫且留下，與鄭公敘舊。我與主公便先行離開！
鄭玄聞言，起身送劉備二人至學舍門口：
「二位且慢行，恕不遠送！明日此時，老夫必給二位明確答覆。」
劉備、荀攸行至門外，回身行禮：「多謝先生！」
待二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盡頭，偌大學舍，只剩鄭玄、孫乾二人。
師徒二人，情誼深重，相伴多年。
此前劉備、荀攸在場，孫乾引薦之後，持臣子之禮，恭立一側，緘默侍立，未發一言。
此刻旁人盡去，只剩純粹的師生情誼，赤誠閒談。
鄭玄抬手，輕輕撫過花白鬍鬚，看向一旁肅立的孫乾，目光溫和：
「公佑，上前落座。」
孫乾聞言，緩步上前，於側席恭敬落座：
「弟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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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燭火搖曳，映著鄭玄清癯蒼老的面容。
這位貫通古今典籍的大儒，半生治學，教授弟子無數，見慣了貪婪與偽善。
今日劉備遠道登門，誠心禮聘，態度誠懇，不施強權，已然讓鄭玄心中生出幾分意動。
只是，亂世識人，不可觀一時姿態，亦不可聽一時言語。
鄭玄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案上殘破竹簡，緩緩開口：
「公祐，你隨我治學多年，品性端方，不欺師，不虛言，不偽飾。」
「如今堂中再無外人，你且拋開君臣顧忌，只以我鄭氏門生，真心作答。」
「老夫只問你兩樁事，你且據實而言。」
孫乾聞言，鄭重垂首：
「先生請問！學生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燭火微光之下，鄭玄目光悠遠，緩緩問出第一個問題，關乎人主品性：
「一問，劉玄德此人。」
「亂世之中，偽仁假德，沽名釣譽之輩，比比皆是。」
「此人品性格局，究竟如何？是否真有濟世之心？」
此問，直擊根本！
亂世擇主，首擇心性。
品性偽善者，口中禮遇再厚，終究只是口頭承諾，轉瞬成空。
孫乾聞言，神色一肅，眼神愈發真誠懇切，句句發自肺腑：
「先生明鑑！弟子雖初入青州，與主公相處不過數日，但敢以性命擔保：主公之仁德，發自本心，絕非沽名釣譽之輩！」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齊國見聞：
「世人偽仁，多是得利布德，博取美名，收攏人心。一旦自身堪憂，便只顧自身，棄百姓於不顧。」
「可主公所行，恰恰相反。」
「青州歷經黃巾肆掠，百廢待興，餓殍遍野，主公初入青州之時，糧草自給尚且不足，卻仍願開倉放糧，以工代賑！寧可自己餓著，也絕不少百姓一口吃食！」
「他的仁，不是做給世人看的姿態，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性。」
一番話，有理有據。
鄭玄靜靜聆聽，眼底的審慎散去大半，微微頷首，未置可否，隨即問出第二個問題，更關乎書院存續：
「好。人主品性，老夫已知大概。」
「你既言，劉備入青之後，安撫流民，開倉放糧。」
「可青州之地，黃巾殘部肆掠，良田荒蕪，民生凋敝，積弊極深。」
「老夫二問，劉備治理之策，是正本清源？還是揚湯止沸，只能曇花一現？」
這一問，直接決定鄭玄最終是否出山辦學。
若齊國新政是曇花一現，縱使眼下禮遇再厚，他日戰亂一起，青州書院也將毀於一旦！屆時，所有心血，不過徒勞。
孫乾知曉此問輕重，不敢懈怠，凝神思索片刻，將入青以來所有見聞，層層鋪開，一一細說：
「先生，弟子以親眼所見，親身所歷作答，臨淄新政，絕非曇花一現，乃是實打實安民固本的治世良政！」
「其一，以工代賑之政！」
「青州黃巾肆虐，百姓流離失所，無田可耕，無糧可食。」
「若只是開倉放糧，糧食終有耗盡一刻，且百姓只會養成惰性，飯來張口！」
「可以工代賑不同，百姓皆可憑勞力換口糧，憑勤懇獲田地，此乃良性循環，自力更生之法！」
「其二，不懼世家！」
「亂世郡縣，世家趁亂斂財，養寇自重，禍亂鄉野，卻施以小恩小惠，便讓百姓感恩戴德，阻礙新政推行！」
「主簿王修，不懼世家淫威，當百姓之面，公審世家，當眾揭穿世家齷蹉，還百姓公道，使新政順利推行！」
「其三，心懷寬仁，不嗜殺戮！」
「青州黃巾、匪寇盤踞，禍亂鄉土，屠戮百姓！」
「主公仁德，卻分得清首惡與脅從。大軍剿匪，卻從不輕言殺伐。只誅惡首，知錯願改者編入軍中，戴罪立功！」
孫乾說到此處，由衷感慨：
「弟子此前與先生遊學，也曾見過無數諸侯治，可從未見過有一方勢力，如此惜民。」
「齊國如今看似僅據一郡，根基尚淺，可民心已然歸穩。」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僅此一點，遠超其他諸侯百倍千倍！」
一席長談，細數見聞，句句真實，無半分虛言。
鄭玄靜靜聽完全部論述，久久默然不語，心中猶豫不定的天平，已然徹底偏向應允出山。
他一生治學，只求蒼生有處安身，文脈有人存續。
若劉備果真仁德，吏治果真清明，臨淄果真可護學子典籍，那他答應劉備執掌青州書院又有何妨！
良久，鄭玄緩緩開口，已然有了決斷：
「公佑所言，老夫信之。」
「你素來心性耿直，不媚主公，既你親眼見證，那劉玄德之仁德，齊國民生之安穩，便無差錯。」
言罷，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輕聲長嘆：
「亂世浮沉，禮樂崩壞。」
「世人皆追逐霸業，貪戀權勢。」
「可刀兵易得，猛將謀臣易得，唯獨亂世仁心，安民本心，最是難得！」
孫乾見狀，順勢輕聲進言：
「先生！弟子斗膽直言。」
「高密之地無兵護衛，終究朝不保夕，隨時可能毀於兵禍。」
「師尊若入臨淄，既可保全一眾同門，又可借書院教化萬民。」
「此舉，無論是對同門，還是對百姓，皆有所利！」
鄭玄聞言，微微頷首：「你所言有理。」
「明日，老夫便召集門生，共議去留。」
「若生徒皆願遷入臨淄，老夫便應下青州書院祭酒之職！」